作者:木尺素
这日下午, 宋隐回了市局,为的是对从严秋山家带回来的证物做检测。
安如韵用过的牙刷、毛巾等,早已被丢弃, 不过梳子、化妆品、衣服这类的物品等还在。
其中梳子就摆在梳妆台下方的柜子里, 15年来无人动过,上面居然还残留着几根头发。
对此, 严秋山曾肯定地表示,虽然他带过女人回家, 但绝没有让她们进入妻子的衣帽间和化妆间, 也绝没有让她们动过妻子的任何东西。
他很肯定, 梳子上残留的长发,一定属于安如韵。
宋隐暂把这些物证予以了归纳、编号、封存。
今日下午他连同卓宛白要做的最优先级的工作, 是从那古怪的肋骨摆件中提取DNA, 并与骸骨的做出匹配。
时间已过去15年,这项工作颇具难度, 他们会先在市局试试,不行的话,还得去设备更完善的上级支队。
连潮则带着蒋民去见了章嘉衫。
三人约在了章嘉衫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章嘉衫已经52岁了,比严秋山还大上两岁。
不过她看起来精明干练, 打扮时髦,举手投足间有股很特别的风韵。
进咖啡馆后, 她先瞧见了蒋民,面上当即浮现出感兴趣的笑容, 而当她看到连潮,目光更是一下子亮了,像狐狸一样眯起了眼睛。
蒋民瞧出什么来,悄悄用手肘戳了下连潮, 低声道:“连队,我怎么感觉……她跟皇太后挑选面首似的?不过没事你放心,我保护你!”
连潮:“…………”
章嘉衫是开设计公司的,公司规模不算大,效益还算不错。当初也是因为业务上有往来,她才认识了严秋山。
请连潮和蒋民上前坐下后,她大方地问过好,又道:“抱歉,我公司还有客户在,贸然看见警察去,确实影响不太好,我就约在这边了。
“这里的包厢隔音效果很好的,二位警官请放心,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蒋民清了清嗓子,率先问道:“齐杰的基本情况,以及你和他之间曾发生过什么,请告诉我们。”
闻言,章嘉衫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了些许感伤。
不过这感伤的程度十分有限,恐怕跟怀念家中走失的宠物是差不了太多。
“应该是在……16年前吧,我36岁,齐杰23岁,我们相恋了。也许你们觉得我们的年龄差距有点大,但是吧……
“齐杰呢,他家其实很有钱,他上高中的时候,每个月零花钱就有两万——那可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两万呐!
“不过他一点也不快乐。他母亲早逝,父亲又在国外工作,并且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他一直挺缺爱的,非常没有安全感,也就容易喜欢上年纪比他大的姐姐。我也挺心疼他的。我和他是认真的。至少刚开始……我们都很认真。”
章嘉衫盯住面前的咖啡不动了,像是陷入了回忆。
蒋民轻叩桌子,又问:“既然你和齐杰认真,严秋山又是怎么回事?当年你们三个人之间的纠葛,能详细说说吗?”
“可以,当然可以。”章嘉衫喝一口咖啡道,“和小齐恋爱差不多一年后,我认识了严秋山。
“我俩在事业上的合作比较频繁,一来二去处成了朋友,后来不知不觉……就有了那层关系。
“一起工作的时候,感觉上来了,我们会来一次,不过我们主要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互惠共利,经常互相为对方介绍客户什么的。其实这也是应酬的一种。很正常。”
不是,这种应酬真能被称作是正常吗?
正常的应酬能应酬到床上去吗?
蒋民没忍住露出了三观震碎的表情。
章嘉衫明显看出来什么,撩了一把鬓边的头发,随即笑着道:“这位警官年纪还很小吧?抱歉啊,我说这些话可能会影响你的恋爱观,不过……
“不过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只要你情我愿、不涉及违法犯罪……你说是不是?
“总之呢,我和严秋山都很拎得清,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是同一种人。如果他玩不起,很容易就动真心,我也不敢和他这样的人搞在一起。他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选择的我。”
蒋民听得一愣一愣的,以至于大脑都卡壳了。
于是连潮接过问询的主导权,看向章嘉衫问道:“你和严秋山当初只是‘互惠共利’的合作关系,现在呢?他今天告诉我,你是他的正式女朋友?”
章嘉衫点了头:“是。他说得不错。”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关系的?”
“差不多在安如韵和齐杰失踪的三年后吧,有次我们喝多了,又睡在了一起……然后我们深入地交流了一次,决定交往试试。
“我们的交往是开放式的。他身边的小女朋友就没断过。一旦他腻了想断了,对方又不肯放手的话,我就会以‘正宫’的名义去和那些小姑娘谈。
“说白了,我负责帮他甩人。我这边也一样。碰上难缠的男人,他会帮我解决。
“我俩之所以交往,其实就是给彼此找个伴儿。
“你说,我这样儿的,真找个老公,肯定会给他戴绿帽啊,到时候离婚事小,一旦闹大了,搞不好他会杀我泄愤。我何必呢?但我总有老得玩不动的一天,是需要一个人在身边的。否则我没儿没女,谁照顾我?去个医院都没人管。
“老严也是这么想的。我俩三观一致,聊得来,经济条件又都可以,就凑成对了,也免得祸害别人,就这么简单。”
蒋民:“………”
他觉得信息量太大,自己快消化不良了。
好在身边的领导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问询。
只听连潮再问:“严秋山有儿女吗?或者说,他没想过要儿女吗?”
“他应该是想要的。但他那么多女朋友,一个都没怀上……”章嘉衫眉毛一挑,“我估计他不行!”
连潮又道:“说回齐杰吧。你刚才说,对他是认真的?”
“当然。交往过的所有男朋友里,我最喜欢他了。”
“那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向警方上报过他的失踪?”
“等等,警官同志,我向你确认一下……我确实没有就他失踪的事情报过警,可是其他人呢?也没有吗?”
“没有任何人因为他报过警。”
章嘉衫面露些许伤感,沉默着喝了好几口咖啡,才道:“抱歉,这事儿是该怪我,怪我对他的用心程度太有限……
“其实,当年他失联差不多两周后,我去了他家,本意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回来的,却居然撞见了他的父亲。
“他父亲当时问我和齐杰是什么关系,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比齐杰大那么多,怎么好意思实话实说?我只能说自己是齐杰同学的姐姐,是来替弟弟还钱的。
“他父亲既然来了,也知道自己儿子失踪了,我本以为他会报警的,没想到……”
受害者的社会关系过于简单,这种事是把双刃剑。
一方面这意味着嫌疑人的范围可能非常小。
另一方面却意味着线索很有限。
毕竟认识他,能提供有价值线索的人,实在太少了。
连潮略作思忖后,看向章嘉衫道:“具体讲讲你和齐杰的故事吧。他失踪前后发生过什么,你们有没有因为严秋山闹矛盾,通通告诉我。”
36岁那年,章嘉衫有次在酒吧陪客户喝酒,喝得头昏脑涨,实在撑不住了,也便暂时离席,踩着高跟鞋去到了酒吧后面的河边吹风。
好巧不巧,齐杰就在她身边的不远外玩滑板。
他是个高瘦俊美,看起来又有些忧郁的年轻人,顿时吸引了章嘉衫的注意。
她当即上前索要电话,乌龙却发生了——
酒劲上来,她吐了齐杰一身。
不过不打不相识,两人却也因此熟悉起来。
章嘉衫存了勾搭齐杰的心思,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很快就打动了他这个孤僻的、没爹娘疼爱的年轻人的心。
36岁的她,正是最漂亮、最具熟女韵味的时候。
齐杰如同刚出新手村就遇见了魅魔,身心都沦陷了。
刚开始两个各取所需,相处得极好。
可很快他们之间就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齐杰只喜欢闷在家里打游戏,章嘉衫有时候想和他抱怨工作上的事情,他完全听不懂,也无从出言安慰。
此外齐杰的占有欲极强,也非常粘人。
他要求章嘉衫时刻陪着自己,可章嘉衫要上班,两人为此吵过很多回。
有时候章嘉衫妥协了,抽空去了他家陪他,他却又只是拿着手柄打游戏,并不怎么和她说话。
章嘉衫有意陪他打游戏,制造一些共同话题,可实在又搞不来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握着手柄就开始打瞌睡。
每次章嘉衫兴高采烈地去找齐杰,却又每每意兴阑珊地离开。
她离开时,齐杰会用小鹿般的眼睛看着她:
“姐姐,别工作了,我有的是钱,我养你。”
这种话,如果章嘉衫是在20岁听到的,也许就沦陷了。
36岁的她却不会再当回事。
她心里清楚,齐杰才23岁,还太过年轻,现在他确实真心喜欢自己,但以后肯定也会真心喜欢其他人。
所以她只是哄着齐杰,并没有轻信他的真心。
齐杰那边却不同。
他没有恋爱经历,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开心,也完全不知道怎么和她们相处。
但他是真的全身心地投入在了这段感情中。
他这样一个人,在发现章嘉衫和严秋山的事情时,其愤怒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那日,他抱着昂贵的限定款滑板,直接冲进了章嘉衫的酒局现场,然后操起滑板就把桌子给砸了。
章嘉衫懵了,也丢人丢大发了。
她一度成了圈子里的笑话,总会被人在饭局上调侃:“哎哟,还敢出来喝酒,你那小男朋友不管你了啊?”
如此,章嘉衫并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反而怪齐杰不懂事,两个人彻底分了手。
距离这次分手大概三个月后。
某一次章嘉衫回家,又遇到了等自己的齐杰。
他再次眨着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对她说:“连你都不要我了吗?我以为你会陪我一辈子的。”
章嘉衫不由心生恻隐,又和齐杰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