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这一声令寡言少语的年轻姑娘狠狠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眼神中含上了几分惧色。
“老板,对不起,我也不清楚。”方莉声音细弱地回答。
徐松年嘴角微抬,张开手臂,把胳膊搭在了方莉身后的沙发背上,他就以这样一种颇具威胁性的姿势问道:“你不清楚?”
方莉如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我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徐松年没再逼问,他轻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你和肖宏飞也不是很熟嘛。”
方莉看起来害怕极了,她猛地端着酒杯起了身,对徐松年道:“对不起,老板,我真的不清楚肖老板在哪儿。这、这一杯就算是我敬您,给您赔罪,我先干为敬了!”
说着话,她就要仰头喝酒。
“哎哎哎,慢着慢着。”徐松年却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然后,拉着人重新坐了下来。
“我啥时候说怪罪你了?”徐松年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想找到肖宏飞这个人而已,他做了啥、得罪了哪些人,都和你们没关系。”
方莉轻轻地抽噎了一下,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难过。
徐松年探身抽了张餐巾纸,递到了方莉的手中,他声音轻和地问道:“别怕,是不是之前你和肖宏飞在一起的时候出啥事儿了?慢慢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方莉仍旧抽抽搭搭,开不了口。
这时,小万姐说话了:“还不就是那点事儿吗?我是中年妇女,家里那口子又是个残废,来干这活计不丢人。莉莉可不一样,她去年刚结婚,男人还搁厂子里抡大锤呢。她有爹娘和弟弟要养,厂子发不出来工资,就只能出来……出来跟我们这些下九流的混一起。”
徐松年一下子明白了。
先前在饺子馆里遇到的那些工人中,保不齐谁就是方莉的丈夫,不然,他们又怎会对肖宏飞有如此大的恶意?
直到现在,满霜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如果想找肖宏飞,不能去一厂,反倒得来金色沙滩这种地方了。
没什么社会见闻的少年心服口服,可另一面,新的疑问又不禁从心底升起——徐松年一个医生,怎么会对这种事情如此了解呢?
小万姐说:“其实,咱们金色沙滩里的一厂女职工不少,都是被这儿的老板给忽悠来的,结果来了之后才发现,我们干的活儿压根不是啥擦桌子抹地……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咋还能回得去呢?”
“咋回不去?”方莉这时已擦干了眼泪,她低着头,带着哭腔道,“咋回不去?晓宁和刘丁她们不就上南边打工了吗?要不是肖宏飞,我肯定也能去!”
徐松年迅速捕捉到了方莉话中的关键之处,他问道:“这又是咋回事?你不就是陪肖宏飞喝酒的吗?这种工作,辞了也就辞了,你往南边一跑,谁还能找得到你?”
方莉抬起了一张被哭化了妆的脸,她摇着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跟客人讲这些的,对不起……”
“讲都讲了,还怕啥?”小万姐明显是个爱打抱不平的真性情,她见徐松年实际上是个好脾气的人,顿时放开了道,“老弟,你可别嫌我说教,肖宏飞那种人,你以后还是少跟他来往。”
徐松年一抬眉。
小万姐语气不善道:“肖宏飞是今年年初来的咱们金色沙滩,说是和这儿的大老板认识,天天在场子里横行霸道,好几个女服务生被他打得遍体鳞伤。”
这话让徐松年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站在门口远远旁听的满霜也不禁回头去看那身材瘦弱、举止畏缩的方莉。
小万姐继续道:“后来,大家熟起来了,这瘪犊子玩意儿就开始不满足于打人了。据他说,这是人家南边……南边社会风气开放的象征。老天爷呀,谁家风气开放,是去勒着女孩子的脖子、栓着女孩子的手脚奴役人啊!”
徐松年听得眉头紧锁,他看向方莉,沉声问道:“你报过警吗?”
方莉本在小声啜泣,听到这话后却莫名笑出了声,她一个字也没说,但徐松年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听说肖宏飞在达木旗有几处房产,还养了不少小情儿,这些……你了不了解?”徐松年问道。
方莉点了头:“我去过他在康文路的家,他先前一直骗我,说我如果愿意跟他,就把那里的房子过户给我,这样……我爸我妈,还有我弟弟就都有着落了。但是,他说是这么说,做的又是另一回事儿。肖宏飞知道我有男人,就冲到我家,把我在金色沙滩干了啥,跟我老婆婆讲……气得我男人拿扫帚追着我打。”
说到这,方莉拉开了袖口,她苦笑两声,说道:“你看,新伤叠旧伤,我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肖宏飞打的,还是我男人打的……”
徐松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倒是满霜忍不住了,他回过身,上前几步道:“那畜生搁哪儿?你告诉我们。”
方莉缩着肩膀,放下了袖子,叹了口气:“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六天前的晚上,之后,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啥地。”
“六天前的晚上……”徐松年目光一凝,“12月29号的晚上?”
“对,”方莉回答,“当时我本来是在家的,可突然想起来,我有一个手提包还放在康文路的房子里,手提包里塞了不少钱。因为第二天要陪老婆婆去外地,所以头天晚上我就一个人去取。谁知才刚一进楼洞,便撞上了肖宏飞。他好像是从外地回来,身上一股味儿,见着我就不许我走。我害怕又要挨打,只好催促他先洗澡,想拖延点时间,但没想到……”
“没想到啥?”徐松年问道。
方莉抿了抿嘴,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她说:“但没想到,他脱衣服的时候,我远远地瞥见了他胳膊底下挂着的枪。”
“枪?”徐松年大吃一惊。
其实,有枪也没什么稀奇,世道混乱,有枪的人不在少数。几年前的“严打”其间,警方就从不少“先富起来”的人手中查获了大量非法持有的枪支弹药。
但可惜现在法制仍不健全,迄今为止仍有不少持枪狂徒逍遥法外。
不过,肖宏飞有枪,着实超出徐松年的预料了,他看了一眼同样无比震惊的满霜,定了定神,继续问道:“啥样儿的枪,你记不记得?”
方莉摇头:“我只认得那是把手枪,至于是啥枪……当时我都快吓死了,压根没敢正眼去看。后来肖宏飞洗澡的时候,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没等他出来,就先自己跑了。这几天,我一直担心他会来找我,还好……还好直到今天也没来。”
徐松年考虑了片刻,对方莉道:“一会儿你回去,把肖宏飞在康文路的地址写给我,今天没你俩的事儿了,出去上班吧。”
方莉有些吃惊,她和小万姐对视了一眼,两人谁都没说话,迅速起身,离开了这间空气黏腻的包厢。
待人都走了,满霜上前,来到了徐松年的面前。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肖宏飞这个畜生,根本无暇问及自己对徐松年的疑惑,因而张口便道:“等拿到地址了,我们今晚就去康文路。”
“不行。”徐松年下意识就是一个反对。
满霜有些恼怒:“不去康文路,咋找肖宏飞?”
“去了康文路,也未必能找到肖宏飞。”徐松年站起身,神色凝重,“那人手里有枪,你清不清楚有枪是啥概念?”
满霜一滞,沉默了。
“而且,方莉是六天前,也就是12月29号,咱们劳城锅炉厂凶杀案案发的当天见过肖宏飞,此后,肖宏飞再也没有找过她。你觉得,现在肖宏飞还会留在康文路的房子里吗?”徐松年问道。
满霜紧抿着嘴,不知该如何作答。
徐松年接着说:“而且,肖宏飞身为李长峰的兄弟,如果你贸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又恰好从李长峰嘴里得知了有你这么一个人,你觉得,他是会老老实实听你的话,还是会立刻给李长峰通风报信?”
满霜顿时泄了气,他往包厢的沙发上一坐,闷声道:“那你寻思应该咋办?”
徐松年也说不准应该怎么办,毕竟他根本没料到,肖宏飞的手里居然会有枪,倘若没有枪,他自认自己还能带着满霜和他碰一碰,但是有枪,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而就在这时,匆匆离开的方莉去而复返,她手上拿着一张字条,上前塞给了徐松年:“这就是肖宏飞在康文路的地址了。”
徐松年一点头,笑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方莉攥着两只手,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徐松年和善地问:“还有啥事儿吗?”
方莉瞧着有些忸怩,同时也有些害怕,她觑了一眼门外来来往往的客人,又看了看相貌凶狠的满霜,最后沉下气,放低了声音道:“你们……是警察吗?”
徐松年一愣,旋即露出了笑容:“你为啥会这么觉得?”
方莉眨了眨眼睛,鼻尖微有泛红,她说:“我猜的……你给人的感觉,和警察有点像。”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回答:“很遗憾,我是医生,不是警察。”
“医生?”方莉有些失望。
徐松年道:“不过,关于你说的这些事,我可以想办法反映给警察。肖宏飞如果真的是个法外狂徒,我相信,公安队伍还是有能力惩治他的。”
说完,徐松年便要领着满霜离开。
方莉却一把拉住了他:“等一下,我还有件事,刚刚小万姐在,我没敢告诉你,如果你能反映给警察,这个情况……没准儿有用。”
徐松年再次看向了方莉。
方莉认真地说:“肖宏飞身上不光带着枪,还带着一箱子钱,约莫着……得有好几万。而且,他洗澡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他的身上全是伤。”
这绝对是个关键线索。
肖宏飞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人会正正好地出现在12月29日案发当天?而且,在方莉离开后的这六天中,他为什么再也没有现过身?
不论是徐松年还是满霜,都从其中察觉出了端倪。
这日,离开金色沙滩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中午那两盘饺子完全顶不住还处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阶段的满霜,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等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面馆,一大碗清汤面上来,这年轻人便立刻一顿风卷残云。
徐松年却没动筷子,他仍是离开时的那副神情,沉默、严肃又有些冷峻,与之前在满霜面前流露出的任何模样都大不相同。
满霜倒是没注意,他还惦念着徐松年太久不吃饭会难受,不由把碗往前推了推。
徐松年却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你自首吧。”
满霜一怔,抬起了头。
徐松年说:“你自首吧,带着我回劳城,把这几天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警察会明白发生了啥的。”
满霜定定地望着他,没说话。
而徐松年看起来已疲惫至极,他拿起筷子,食欲不振地搅动了一下碗里的面:“咱们现在还剩八块钱,正好能买两张回劳城的车票,一会儿你就……”
啪!这话没能说完,满霜陡然起了身。
徐松年一僵,坐着没动。
“你啥意思?”满霜声音低沉,话语里掩不住怒意,“徐松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我的人质?”
徐松年一言不发。
满霜更加气愤了:“你和李长峰到底是不是一伙儿人?当初在医院,你故意要来当人质,是不是就是想替李长峰监视我、控制我?”
“当然不是,我……”
嘭!满霜不听解释,直接撞翻椅子,一步上前,揪起了还坐在原处的徐松年。
筷子稀里哗啦地掉在了地上,徐松年趔趄了一下,勉强站定。
面馆里的老板和客人皆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去了目光,所有人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他们就见满霜二话不说,拎起人就走,离开时,还不忘重重地拍上挂在外面的棉门帘。
“你到底是啥意思?”等来到街上,满霜立刻大声问道。
徐松年被迎头而来的冷风呛得咳嗽了起来,他艰难地挣脱开满霜的拖拽,踉踉跄跄地站稳了身子,回答:“我只是担心你原本没罪,却因为这事儿最后落下一个重罪。”
满霜盯着他,嘴唇微动:“原本没罪……”
徐松年呼了口白气,上前拉了拉满霜:“我们还是回劳城吧,回去之后,警察会……”
“别给我提警察!”满霜猛地甩开了徐松年的手,他瞪圆了眼睛,一字一顿道,“把地址给我,我今晚就要去找肖宏飞。”
徐松年被他的眼神钉在了原地,一时连呼吸都发不出了。
满霜则立刻把人拽到面前,动作粗暴地扯开了他的衣服,搜出了那张被徐松年藏在棉袄内兜里的字条。
“小满,”徐松年惊慌失措地叫道,“小满,你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