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的满霜瞬间变了表情。
但徐松年一切如常,他和去“金色沙滩”前一样,双手插兜,可身上却没了去“金色沙滩”时的那股流里流气,反而多了几分阳光向上来。
满霜的眼神飘了飘,真的抿起嘴,按照徐松年的要求,一言不发了起来。
没多久,刘国霞开了门,她神色微有戒备地看了看徐松年,又看了看满霜:“你们……是警察?”
徐松年一点头,随后开始上下摸兜,摸完兜后,他非常遗憾但又真诚地说:“真不好意思,工作证没带。”
刘国霞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徐松年道:“前几天就来找过您,可惜当时您不在家,问了左邻右舍,有说您去了松兰的,还有说您在外面住院的。”
“我是去了松兰,”刘国霞拢了拢外衣,回答,“住不惯,昨儿回来了,今天上午去医院开了点药。”
“那真是打扰了,”徐松年赔罪道,“不过,我们就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不会耽搁太久的,您放心。”
刘国霞看了看徐松年那格外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满霜手上的冻疮,这个好心的老太太到底还为两人让出了路:“进来吧,外面冷。”
徐松年没回绝,他一推满霜,张口谢道:“那还真是打扰了。”
说完,两人一侧身,进了屋。
刘国霞已经退休十年了,也寡居十年了。如今女儿上班,家里只有她一个,屋里虽然暖和,但却冷冷清清。
这老太太也不是个活泼的人,她为徐松年和满霜倒了杯水,而后便沉默地坐下,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奇“警察”会询问什么。
徐松年扫了一眼满霜手上的本子,满霜立刻摆出了埋头狂记的姿态来。
“刘师傅,”徐松年开门见山,“我们是来打听刘国灵的。”
刘国霞抽了抽鼻子,小声回答:“我知道。”
“您知道?”徐松年一挑眉。
刘国霞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们是从劳城来的吧?早几周前,我去劳城认尸的时候,就被好几个警察问过话。那会儿他们谁也不相信我说的,都觉得我是在胡思乱想。”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没言语。
刘国霞继续叹道:“但我弟弟是咋死的,我心里最清楚,当时我就说得明明白白了,以后,等你们这些警察回过味儿了,肯定得再来问我。”
这些话令满霜抬起头,看向了徐松年。
徐松年一点他的本子,说:“记。”
第25章 1.10海州(一)
关于刘国灵之死的猜测,先前徐松年已说了不少,但那并无实据,因而两人也不过是怀着疑问,来见的刘国霞。
可当这一切从刘国霞的嘴里说出来后,疑问便瞬间坐实了。
“我家老二是个最乐观向上的人,哪怕是被厂子放了假,也从来没有抱怨过,我是不相信,他会自寻短见。”刘国霞红着双眼说道。
徐松年眉心微蹙:“可是,不管咋说,他没了女儿,悲伤过度,确实有可能……”
“悲伤是悲伤,但自杀绝不可能。”刘国霞打断了徐松年的话,“国灵的前妻先天有病,生慧慧之前,没人知道她心脏不好,生了慧慧,病发死了,这才发现原来有先天的毛病。慧慧和她妈一样,打小身体也不行,心脏上烂了个洞,人家松兰大医院的大夫说,就算是好好养着,也活不到二十五。为了这个,劳城那边的厂子里没少给国灵介绍对象,说让他趁早走出来,再生一个。国灵死活不要,守着慧慧养大到了四岁……就是慧慧四岁那年,国灵最好的朋友因病去世,留下了一个没人管的男孩。国灵和组织协商,自个儿收养了这个男孩,说是要给他的兄弟一个交代。”
“男孩?”徐松年微有吃惊,“刘慧慧的弟弟……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的。”刘国霞道,“国灵心肠好,收养了男孩,又当爹又当妈地给人家养到了十八岁,还供上了大学。慧慧不止一次说过,如果自己以后有啥三长两短了,就让国灵跟着弟弟生活。一家人说得好好的,咋可能因为慧慧病死了,国灵就跟着她一起死了呢?要知道,我侄子今年年初刚结婚,十月份的时候,媳妇儿还怀了孕呢!”
这让徐松年和满霜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亲如己出的儿子刚结婚,马上就要有了孙辈,刘国灵就算是再悲痛万分,随着本就有病多年的女儿一起去死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徐松年先前的推测在理,可是……证据呢?
“我们现在对于刘国灵的死,确实有很多怀疑,但案子一直卡着,没有进展,所以……才想着来找您,多了解一些有关这对父女的事儿。”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从兜里翻出一张纸巾来,递给了正在抹泪的刘国霞,“您是刘慧慧的姑姑,平时……跟刘慧慧见面的次数多吗?”
刘国霞边淌泪,边叹气:“慧慧小的时候,国灵经常带着她来海州玩,尤其是上学那几年,几乎每回暑假,她和她弟弟都是在这边过的。”
徐松年问道:“那刘慧慧清楚自己身体不好,以后……长久不了吗?”
“她打小就清楚,”刘国霞感慨道,“慧慧能平安长这么大,多亏了国灵养得好,但可惜……”
话说到这,刘国霞讲不下去了,她摇着头,小声地啜泣了起来。
徐松年看了一眼满霜,满霜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了刘慧慧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轻,穿着一条桃红色的长裙和一双牙白色的凉鞋。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笑,面容不算特别好看,但也..清秀端正。
刘国霞一见到照片,便“呜咽”一声捂住了嘴,泪水如雨般落了下来。
徐松年无言良久,直到刘国霞无力再哭,方才重新开口:“这是我们从一个名叫‘肖宏飞’的男子手中找到的照片,刘师傅,我想问一下,您听说过肖宏飞吗?”
刘国霞摇起了头:“我不知道这个人。”
“那……”徐松年换了个问法,“那您清不清楚……刘慧慧的恋爱经历?”
“恋爱?”刘国霞更是摇头,“慧慧自小身体不好,明白自己不能耽误别人,据我了解,她从没谈过恋爱。”
“从没谈过恋爱?”徐松年确认道。
刘国霞很笃定:“绝对没有,慧慧是个好孩子,她很善良的。”
徐松年心知自己不该将刘慧慧与肖宏飞就这么简单地联系在一起,可是这张照片就夹在肖宏飞的钱包里,哪个男人会无缘无故地把一个女孩子的照片放在自己的钱包里?
必然有理由,两人如果不是恋爱关系,那就得有点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满霜已记了整整一页纸,他看了看徐松年,又看了看刘国霞,欲言又止起来。
徐松年见此,出奇地打破了自己先前的要求,他对满霜道:“你来问吧。”
满霜有些诧异,不敢开口。
徐松年重复了一遍:“你来问吧。”
这回,满霜心落肚了,他深吸一口气,探身道:“刘师傅,我先前在劳城锅炉厂里听人讲,刘慧慧一直不结婚,是因为心里念着个人。”
“念着个人?”刘国霞立即否认了,“不可能,慧慧没有谈过恋爱。”
“那她就没有喜欢过别人吗?”满霜追问道。
刘国霞犹豫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徐松年探究的目光,又在满霜手中的小本子上扫了好几下,这才慢吞吞地开口道:“慧慧真没谈过恋爱,因为……慧慧以前,经了点事儿。”
“啥事儿?”徐松年立刻道。
刘国霞一叹:“你们是警察,那我把话说明白了也没啥大不了的。慧慧之前在劳城的厂子里被人猥亵过,从那之后,她只要离男人太近,就会犯病。”
“被人猥亵过?”徐松年和满霜同时一愣,谁也没继续往下问。
倒是刘国霞自己接着说道:“具体是个啥事儿……我离得远,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听国灵讲的。国灵说,慧慧才十岁的时候,有天放学走夜路,遇上了一个流氓堵着她上下其手。这流氓还是厂子里的工人,国灵说,要不是出事儿的地方离厂区近,慧慧肯定……唉!”
徐松年蹙起了眉:“说起来,这也得是十多年的事儿了。”
“所以慧慧长大之后一直离男人远远的,不光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也是因为这十多年前受了刺激。”刘国霞说道。
徐松年点了点头:“情况我们都了解,也多谢刘师傅的配合。”
说着话,他就要拉满霜起身。
而正在这时,刘国霞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哎”了一声,慌慌张张地拦下了两人:“你们先别走,我刚又想起来了一点事儿。”
徐松年身形一顿,看向了刘国霞。
刘国霞道:“我想起来啊,就在上周……差不多六天之前,有个和慧慧一般儿大、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小子,来找过我。他说他叫何述,是慧慧的发小。”
“发小?”徐松年一抬眉。
据刘国霞讲,这位何述和刘慧慧都是劳城锅炉厂的工人子弟,一个院子长大,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同一个初中。不过,刘慧慧成绩一般,在初中毕业之后,跟着厂子财务科的干事学了点会计,便留在厂里接刘国灵的班了。而何述则是个优等生,不光上了高中,还考了大学。刘国霞称,何述上的可是全国都数一数二的工大。
这么一个人,跟刘慧慧的关系很好吗?
刘国霞也说不清,她只含糊地讲道:“何述好像是在听说慧慧过世了,所以才从外地回了劳城,又从劳城找到了我这儿。”
“找到了您这儿?”徐松年不由狐疑,“他找您干啥?”
刘国霞站起身,走进了内屋,她边翻找着什么,边回答道:“那个姓何的小子想把她和慧慧之前的合照带走,他回劳城的时候打听到,那张合照的相片在我这儿,所以就找来了。”
话音落下,刘国霞抱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回到了徐松年和满霜的面前,她说:“这是有年暑假,慧慧在我这儿做的手札,里面有她写的诗,还有她和她朋友一起拍的相片,给你们瞧瞧。”
刘慧慧虽然文化课成绩不佳,但却是个很有才情的女孩子,她喜欢写诗、写故事,还喜欢在本子上粘贴自己跟好友们的合照。
徐松年和满霜在刘国霞的指引下,找到了被何述拿走的那张照片原先所在的一页,这一页上写着:5月11日,与何述同游宁聂里齐河。
由于相片已经不在,因此两人没有办法看到何述到底长什么模样,但是刘慧慧为这一日写的诗还在底下,诗有七句,句句都是那样的浪漫又悲伤:
春天的长河呀,
带着我离开冰雪覆盖的大地吧!
我想做山间的白桦、草丛中的杜鹃与随风飞舞的蒲公英。
春天的长河呀,
送我一路向那阳光普照的天边远去吧!
我将献上我破碎的心脏与遥不可及的梦想,
以便追逐永远无法到来的明天。
“以便追逐……永远无法到来的明天。”满霜低声念道。
徐松年不禁发问:“刘师傅,这张照片上……原本有几个人?”
“就慧慧和何述两个。”刘国霞回答。
徐松年没动声色:“就他们两个?”
“我记得就他们两个,不然……那姓何的小子咋会眼巴巴地跑来讨要呢?”刘国霞的神色有些微妙。
徐松年没有多问,他阖上了笔记本,笑着说:“真是感谢刘师傅了,今儿我再打听一句,那就是……您清不清楚这位何述,离开海州之后,去了啥地方?”
“他……”刘国霞回忆起来,“他走之前,好像提过一嘴,说自己要回松兰跟同学一道,上南边打工去……哦对,这个何述,其实原本也是要回劳城锅炉厂接班的,但因为、因为他爸爸犯了点事儿,所以才没能回去。”
“犯了点事儿?啥事儿?”徐松年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刘国霞回答,“他也只是提了一嘴,没说明白,当时……我也忘记让那小子留个联系方式了。”
“没事儿。”徐松年把笔记本交还给了刘国霞,“今天打扰您了。”
说完,他拉过满霜,一起告了辞。
等回到车上,满霜将本子递给了徐松年:“刘师傅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徐松年“嗯”了一声,接过本子,塞进了自己的棉袄内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