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满霜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何述了,对吗?”
徐松年没说话,脸色看起来较上午时还苍白了不少。
满霜低头打火,语气有些失望:“之前还以为能问出点关于肖宏飞的事,没想到,净听了点无关紧要的。”
徐松年却在这时开口问道:“刘慧慧被人猥亵的事,你在厂子里没听说过吗?”
满霜一愣,旋即摇头:“我没听说过。”
徐松年皱着眉,看起来心事重重,他奇怪道:“猥亵可是重罪,照刘师傅的意思,那个流氓应当是被当场抓住了,如果真是这样,咋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满霜也不懂:“我没听说过厂子里谁被判过流氓罪。”
徐松年陡然吐出了一句话:“该不会是跟着人跑了吧?”
“跟着人跑了?”满霜缓缓坐直了身体,“你说的是……肖宏飞?”
徐松年沉吟道:“吴云讲过,肖宏飞早先也是劳城锅炉厂的,是因为犯了事儿,所以不得已才下海经商的。他犯的事儿由道上认识的一位‘大哥’出手摆平,不然现在也不会对这‘大哥’如此言听计从。”
“那‘大哥’就是王嘉山。”满霜立马接道。
徐松年紧跟着说:“而王嘉山,恰恰好,是十五年前离开的厂子,十三年前去的玉山。”
所以,猥亵了刘慧慧的工人是肖宏飞吗?给他平事的大哥是王嘉山吗?两人就是为了这个才下的海吗?
十三年前,才刚刚开放没多久,在当时,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非常少,王嘉山有胆子从劳城纵跨三千多公里去玉山,难道只是因为他胆识过人吗?
徐松年并不这么认为。
“我记得,我在玉山第一次见到王嘉山的时候,他整个人狼狈不堪,看起来,跟逃亡的没啥两样。”徐松年说道。
满霜深皱起眉,似乎是不太喜欢徐松年每每谈起王嘉山时的那种熟络之态。
徐松年却没有注意到满霜的神情,他继续回忆着说:“王嘉山是个长得有模有样的男人,小时候在福利院,他就很招小姑娘喜欢,所以这人一向注意外表。但是我在玉山见到他那会儿,他活像个要饭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一股难闻的味儿。”
“然后呢?”满霜直觉徐松年要讲些自己不爱听的话了,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然后呢?你接济他了?”
“对啊,”徐松年只觉理所当然,“毕竟从小一起长到大,我总不能放着人家在外面当流浪汉吧?”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了满霜,然后,徐医生便被那少年眼中几乎藏不住的幽怨吓了一跳。
第26章 1.10海州(二)
这是什么表情?徐松年一时讷然,他认真地回忆了片刻,确信自己既没有劝满霜自首,也没有阻止他继续往下追查,这才把心勉强放了回去。
可满霜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他上下打量着徐松年,语气不善:“你今天……居然有胆子冒充警察。”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避重就轻:“不像吗?”
满霜没答,因为徐松年演得确实很像,而且,不仅像,甚至还有几分类似于王臻身上那种正经中混杂着的痞气。
他是跟谁学的?为何上至公务人员,下至三教九流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老狐狸真的是医生吗?如果他不是医生,又是什么人?
千万种念头在满霜的脑海里盘旋,他很清楚,不论自己如何问,都不可能从徐松年的嘴里问出真相。这人老谋深算、老奸巨猾,不论他说了什么,都断不可全部相信。
比如现在,徐松年似乎是意识到了满霜心中起疑,于是他眼神一飘,试图转移起话题来:“哎,我刚一下子想起来。之前在松兰医大认识的一个护士,她爸妈就是在工大工作的。”
满霜不答话,他转过头,阴沉着脸发动了车子。
徐松年见此抿起嘴,笑了一下,接着之前的话说道:“小满,其实只要你人见得够多,自然胆子就会大起来。如果今天来的是真警察,他们问的东西和我问的东西也不会有啥区别。”
满霜淡淡道:“你和警察打过很多交道吗?”
徐松年一顿:“也没有很多。”
“那你和王嘉山打过很多交道吗?”满霜又问。
这回,徐松年沉默了。
傍晚,海州街上的行人已逐渐少去,路灯要亮不亮,光线死气沉沉。
满霜把车开得飞快,一路直向城外驶去,他边打转向,边问道:“在玉山,你和王嘉山的关系很好吗?”
徐松年环抱着双臂,没有说话。
满霜抬起双眼,隔着后视镜看他:“你说过,王嘉山是当倒爷、干走私起的家,当时和他在一起,你帮过他吗?”
徐松年目光发暗:“没有。”
“没有。”满霜轻声复述了一遍这个答案。
徐松年顿时有些不适,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你想打听啥?”
满霜一扯嘴角,故意道:“我想打听啥,你就会答啥吗?”
徐松年眉心轻蹙:“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
“我没有误会。”满霜猛地一踩刹车,差点带着徐松年一头栽在前面的储物箱里,不过,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来临,他只是语气平平地一指马路对面,“下车,吃饭。”
这让已准备好了十套说辞的徐松年短暂一愣。
对面是一家城郊下道口处的小餐馆,此地离市区远,离锅炉厂近。
眼下天黑得早,餐馆里的客人也不多,只剩几个刚下班的工人坐在一起喝酒。柜台后,女老板正在辅导女儿写作业。满霜和徐松年进来时,那做错了数学题的小姑娘正仰着脸嚎啕大哭。
“吃点啥?”当听到门铃响起,有服务员高声问道。
“两碗面,”满霜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补充道,“两碗鸡汤面。”
大概是因为他那过于沙哑的嗓音,这一声不大不小的点单让餐馆里不算太多的几个客人全都抬起了头,当中一位在看清了满霜的那张脸后轻轻地“咦”了一声,然后叫道:“小满?”
正要往角落里走去的两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身上还穿着锅炉厂的工装,满霜瞧着她有些眼熟,看了半天后才非常缓慢地认出,这人正是之前方晓春叫来和自己一起吃饭的朋友。
她叫什么,满霜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循着这道声音,满霜却一下子想了起来,这个年轻女孩就是那天晚上说起劳城锅炉厂凶杀案凶手的那位。
“你认识?”徐松年看出了满霜神色间的不对,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是你朋友?”
满霜摇了摇头,脚下已准备往餐馆外面去了。
那年轻女孩却在这时迎了上来,她笑着说道:“那天晚上你走得急,当时菜还没上齐呢,后来晓春一直埋怨我,说我乱讲话,明知你是在劳城厂子搞锻压的,还开那种玩笑,真是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客气,满霜却半晌才憋出一句“没关系”来,他拉了拉徐松年,后退了一步,似乎是不想再和这女孩打交道了。
但这女孩已将视线落在了徐松年的身上,她热情地问道:“你们还没吃饭呢吧?正好,来跟我们坐一桌。因为你,晓春前几天还特地打电话问了劳城那边的情况,昨个儿来了一位你们锻压车间的同事,我们这会儿正搁一块儿喝酒呢。晓春有事不在,不过没关系,你带着你朋友一起,我们再要俩菜……哎,你朋友也是劳城锅炉厂的吗?哪个车间的呀?”
“不用……”
“哑巴!”
满霜的话还没出口,角落处突然又是一声高呼,这高呼的声音极其耳熟,让满霜和那女孩同时一愣。
“哑巴!还真是你。”说话的人,是武志强。此时,他正站在桌边,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口的几人。
满霜的瞳孔霎时一缩。
徐松年也意识到了异常,他拉了一把身边僵滞的人,沉声道:“我们走。”
“我们走。”来不及道别,满霜便紧紧地攥住了徐松年的手腕,转身就要离开。
可正是这时,武志强的声音像炸雷一般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了:“杀人犯!他就是那个杀人犯——劳城锅炉厂凶杀犯的杀人犯!”
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餐馆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全都叮铃哐啷地站了起来,本要去后厨下面的老板也定在了原地,当中有个胆大的,直接放声叫道:“那还不赶紧报警!”
“报警”二字令满霜呼吸一紧,让他根本无暇解释任何话,当下只能掉头抓起徐松年就走。
幸好车还停在餐馆外,还没等那帮胆大的围上来,满霜就已先一步发动了车子。
嗡嗡!嗡——
黑色的尾气喷出,发动机“呜呜”地转了起来,没等徐松年坐稳,满霜便已一脚轰下了油门。
“真的是他吗?”
“不是说劳城那案子的凶手压根没查出来吗?你咋能管人家叫凶杀犯?”
“就是凶杀犯,你瞧他那模样,不是凶杀犯又是啥?”
“真的是他呀!怪不得你听晓春说了之后,第二天就跑来了呢……”
议论声伴随着发动机的嗡鸣一起忽远忽近地传来,听得满霜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像是着了魔一般,脚下不断加码,轰得车子阵阵发颤。
徐松年已看出了不对劲,他被满霜这横冲直撞的架势吓得双手紧紧地抓着车顶扶把,浑身紧绷得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小满,小满!”徐松年叫道。
满霜充耳不闻,只看前方,仿佛自己稍慢一步,身后就会有警察追来。
而随着他越开越快,轿车在雪地上打起了滑,普通车胎根本抓不住地面,车身开始猛烈地左摇右摆。如果满霜再不降速,要不了多久,这辆车恐怕就会冲出道路,一头翻进旁边的路沟里。
“小满!”徐松年又是一下几近力竭的呼喊。
这回,他的声音终于落进了满霜的耳中。
刺啦——
车猛地刹在了路当中。
“小满……”徐松年惊魂未定。
满霜如梦方醒,一时大口地喘着粗气,两只眼睛空洞涣散。不知过了多久,神智回魂,他方才听见自己那如雷般的心跳和含着杂音的呼吸。
“小满……”徐松年战战兢兢地叫道。
满霜低低地“呜咽”了一声,随后痛苦地捂住了脸,他带着哭腔重复道:“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是杀人犯……”
徐松年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将手轻轻地搭在了满霜的后颈上。
“你不是杀人犯,”徐松年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杀人犯。”
这话让满霜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道压抑的哭嚎,他一下子回过身,抓着徐松年的手将人一把拽进了自己的怀中,然后,便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其实,说到底,满霜也不过十八岁,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十八岁的年纪依然是个孩子,是个本该朝气蓬勃着向未来的孩子。
而满霜,他自小少快乐,活了十八年,几乎从未有过真正的无忧无虑,现如今,又被突然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走上了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道路。
这是长大成人必须经历的吗?这是满霜,一个无辜可怜的孩子必须经历的吗?
徐松年的心底一下子涌起了阵阵酸楚,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张开双臂,把伏在自己肩上痛哭流涕的人揽进了怀里。
海州城外的县乡公路上空无一人,时不时大风掠过周遭的田野和山林,将那沙沙轻动送入车中长拥的两人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浓雾渐散,原本藏于深深云翳之后的月亮与星星露出了一角,光徐徐洒下,落在了徐松年和满霜面前的车顶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