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那何洪辉是哪个部门的呢?”徐松年又问。
满霜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视线依旧没有离开这张照片。
徐松年奇怪了起来:“你在研究啥?”
满霜眉头紧锁,他拿过照片,放在车窗边的灯下巨细无遗地又看了一遍,而后怔然道:“何述我没见过,但何述身边的这个人,瞧着有点眼熟。”
徐松年一愣:“何述身边的这个人?”
他飞快翻过这张毕业照,对着照片背面的人名找道:“曹飞?你咋会对他眼熟呢?”
满霜表情愕然,似乎是难以理解自己即将说出口的一切,他讷讷道:“我好像在锅炉厂里见过这人,当时,厂长介绍说,他是个外籍商人,来考察厂子,叫……黎友华。”
第31章 1.13双河
黎友华,男,三十五岁,自称来自大洋彼岸,是一位心系祖国的外籍商人。
他手上资本雄厚,曾放言要在购下锅炉厂后,让锅炉厂走向世界,成为东北尖端制造行业的领头羊。
但可惜的是,他和几乎所有信心满满出关收购的外资老板一样,最终铩羽而归了。
满霜只是一个小工人,并不清楚黎友华到底为何没能成功收购锅炉厂,他不过是在一年前的全体工人大会上见过这位面容颇具异域风情的男人几眼,至于内情,满霜一无所知。
“你确定这俩人长得一模一样?”坐在城乡公交上,徐松年不可置信道。
满霜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我确定这个曹飞和黎友华长得一模一样。当时,我们这些工人里没有谁见过老外,所以,一听说来了个高鼻梁、深眼眶的,都上赶着去瞧热闹。我被庄杰拉着,挤进了大会的最后一排,看见了坐在主席台上的黎友华。”
满霜边回忆,边说道:“黎友华长得不错,厂子里的女工人都在议论他,觉得他瞧着是个混血。”
“混血。”徐松年皱起了眉。
满霜接着道:“黎友华给我们做过自我介绍,说他手底下有上亿的资本,自己是一家叫啥……投资公司的老板,还说为了打入国内市场,他和咱们省的一些大领导都认识。”
“和咱们省的一些大领导都认识?”徐松年吃了一惊。
满霜点头:“黎友华就是这么说的,他讲话的时候还带点口音,跟外国电影里演的一个样儿。”
徐松年半信半疑:“这么一个人物,不去竞标投资松兰的产业,为啥跑去了金阿林山里的一个小县城呢?”
如此,满霜也后知后觉出了古怪,他讷然道:“对啊,黎友华为啥会来劳城呢?”
虽说劳城锅炉厂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曾有一段闻名全国的红火岁月。但说到底,劳城交通不便,又地处金阿林山深处,且整个厂子还是得背靠松兰锅炉总厂。黎友华若真是个野心勃勃的外资,不去大省会,偏偏来了劳城,这实在说不通。
王嘉山是本地人,嘉善集团也落在本地,他想要锅炉厂,情理之中。
那黎友华为什么想要锅炉厂呢?他的理由又是什么?
想到这,两人看着照片中的曹飞,不说话了。
依据他跟何述的身体接触动作来看,这二位应当是关系非常近密的同学,毕竟如此勾肩搭背,一般只存在于亲朋好友之间。
那么,到底是何种偶然,才会让这对高材生同时与锅炉厂扯上关系?
照片不能说明什么,但幸而满霜和徐松年拿到了一盘有关他们的录像带。
第二天,在小县双河,两人找到了一家放像厅。徐松年花了几块钱,租到了一台放映机,又请人家老板帮忙,让那盘“元旦录像”成功地运转了起来。
吱吱呀呀中,幕布一亮,昏暗的放像厅内出现了一个年轻的面孔。
原来,这录像开头,就是何述的那张脸。
“从哪儿搞来了一个这么高端的东西?”镜头晃动中,一个梳着偏分的年轻男孩笑着问道。
摄像机的主人得意洋洋地回答:“咋样?这是我老姑从国外买来的。喜欢不?喜欢借你和老二玩几天。”
“这么大方?”何述看起来非常高兴,他拉着摄像机的主人,一路走进了已经布置好的元旦联欢会现场,并对在场的同学们喊道,“大家都瞧瞧,今儿咱们这儿来了个大摄影家!”
很快,一群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年轻男女们围了上来。
“啥东西,啥东西?快让我看看!”
“哎呀嘛,这可是高端玩意儿,我之前在我老叔家见过一个,刚要上去摸一摸,就被我爸踹回来了。”
“让我也玩玩呗……”
同学们你推我搡、七嘴八舌,录像的画面也晃来晃去,元旦联欢会现场的彩带、气球以及桌上的饮料、零食都裹在一层泛着噪点和暖黄色的光晕中来回流转。舞台中央,有人拿着话筒高唱时下最火热的歌曲,不远处,几个男生爬上了凳子,开始互相对扔大白兔奶糖。
也正是这时,画面突然“咻”的一转,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镜头前。
“来,老三,给咱们讲两句新年祝福!”何述揽着一人说道。
“曹飞出现了。”“啪”的一声,徐松年按下了暂停键。
满霜随即坐直了身子,盯紧了屏幕上的两人。
“确实很像黎友华。”很快,他笃定地说道。
“不会有错?”徐松年再次确认。
“不会有错,”满霜点头,“曹飞和黎友华只有一点明显不同,那就是黎友华的头发是褐黄色的,而且下巴上有一道短疤。”
“一道短疤……”徐松年重复着,伸手按下了开始键。
咔哒咔哒,录像带再次转动了起来。
“说啥新年祝福呀?”曹飞满口东北话。
何述拍了一把他的肩膀,鼓动着道:“随便说点啥,这摄像机是你带来的,咋能不给你自己留个影呢?”
曹飞拨弄了一下头发,含蓄地笑了笑:“那我……那我就祝大家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在新的一年,都挣大钱、发大财!”
“对!挣大钱、发大财!”身后有同学跟着起哄道。
这时,何述又张手叫了起来:“老二?老二你别躲,你也说两句。”
不多时,一个矮矮胖胖的男生被他拽到了镜头前,这男生戴着副塑料架眼镜,看着腼腆又羞赧,他搓着手环顾四周道:“我说啥啊?我没啥好说的……”
“你就说……”何述一琢磨,张口就来,“你就说,祝咱们的曹同学今年能留校成功,来日当大教授!”
“好!”旁边立刻有人帮腔鼓掌。
曹飞因这话而脸微有泛红,他低头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道:“指不定能不能成的事儿呢,别胡咧咧。”
“咋叫胡咧咧呢?”何述叫道,“你可是咱们专业四年来唯一的第一名,除了你,谁配得上那个留校资格?”
曹飞矜持地笑着,没说话。
一旁那位胖胖的男生立马鼓起勇气上前道:“那好!我就祝……咱们屋的老三,今年留校成功!也祝……也祝老大,能回到锅炉厂,迎娶心上人!”
“哎呦喂!”
“心上人!哈哈,心上人!”
这话一出,周遭的同学全笑起来了,何述当即一丢相机,转头追着自己的室友厮打起来。
曹飞还站在原地,一面笑着,一面左躲右闪那两人的你追我赶。
这着实是一副热闹又欢快的场景,大学校园里的孩子们尚未经世事,仍是天真烂漫的模样,看得满霜不由羡慕起来。
但没多久,幕布一暗,“咔哒”一响,录像带结束了。
“还要再来一遍吗?”徐松年问道。
满霜摇了摇头,目光渐渐暗了下去。录像带噪点明显,他实在看不清曹飞到底是不是和黎友华长得一模一样。
徐松年没言语,起身走到放映机前,取出了已经有些发烫的录像带。
“这是工大同学们的留影。”满霜闷闷地说道。
“没错,”徐松年无声一叹,“这是前年工大管理学院的元旦联欢会,算来,应当是何述、曹飞即将毕业的那一年。”
“听他们的意思,何述要回锅炉厂,曹飞要留校,他们两人和那个戴眼镜的都是室友。何述年纪最大,曹飞年纪最小。”满霜说道。
徐松年重新坐了下来,他思索了片刻,开口道:“看来,汪梦昨天打听来的消息是对的,何述的同学都清楚,他要回锅炉厂是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孩。”
“这女孩是刘慧慧。”满霜接道。
“有很大概率,就是刘慧慧了。不然,何述干嘛不远千里,从顺阳跑回劳城,又从劳城跑去海州,寻找自己和刘慧慧的合影呢?”话说到这,徐松年突然一顿,“可是,何述身在顺阳,干的还是倒腾服装的生意,他又是咋在第一时间知道,刘慧慧过世了的消息呢?”
满霜一凝,看向了徐松年。
按照刘慧慧姑姑刘国霞提供的时间来看,何述应当是在刘慧慧刚一病亡,就收到了丧信,并赶回了劳城。
刘慧慧普通家庭出身,又先天有病,在刘国灵内退之后,只当了个清闲的财务科会计,家中没有安装随时可以全国“漫游”的座机。
而自一年多以前,锅炉厂效益不好后,厂内的不少电话线路也已关停,唯有保卫科、厂办两处,可以异地通讯,且每天都须排队一小时以上,才能接上总机打出一个往外省去电话。
那么,谁会清楚何述在顺阳的地址,并第一时间将刘慧慧不幸病亡的消息告诉了他呢?
若说是刘国灵,可刘国灵在刘慧慧过世后不到一天就“跳楼自杀”了,他会有心告知女儿的青梅竹马吗?
这一点想来……还真是奇怪。
除此之外,曹飞也让人深觉扑朔迷离。
录像带中,似乎人人都知道,他身为专业第一,准备留校工作,可是,曹飞真的留校了吗?
徐松年相信汪梦的办事能力——如果曹飞真的留校工作了,昨天,她不可能只找到一位何述的学弟打听情况,而必然会与仍在工大的曹飞交谈。也就是说,这位被所有人认定会留校的高材生,已经离开了工大。
他为何会离开?黎友华与他,是同一个人吗?
“明天,得再去一趟松兰。”徐松年道。
满霜点了头:“对,明天咱们得再去一趟松兰,去工大。”
这话让徐松年稍停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满霜,沉吟未语。
“咋了?”满霜顿时心中没底起来。
徐松年道:“明天,我一个人去松兰,你在双河等我。”
“我……”满霜一下子变了脸色,“我必须跟你一起。”
“你不能跟我一起。”徐松年斩钉截铁,“今早松兰城外查车的武警,你不记得了吗?”
“可是,”满霜奋力争辩,“可是那武警根本没有查到我,通缉令上的人也不是我,我是安全的!”
“不是你,可如果有人说是你呢?那些武警会坐视不管吗?”徐松年反问。
“有人说是我?”满霜一愣,“这一路上,除了在海州,我被武志强认了出来之外,没人清楚我是谁……”
“武志强,”徐松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满霜的话,他一字一顿道,“你不觉得,那个武志强很有问题吗?”
这让满霜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