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十五年前,你抛下我,离开了东北,当时的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我们真是有缘分,居然两年之后,在玉山又见面了。”王嘉山轻声道,“玉山可真是个好地方,到处都是发财的机会,尤其是炮火宣天的时候,大把大把的钱直往我口袋里掉。松年,你还记得,当初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徐松年依旧紧闭着双眼,他说:“我答应你,等你挣够了钱,我们就出国。”
“对,等我挣够了钱,我们就出国。”王嘉山一顿,“结果,再一转眼,你又走了。松年,你总是这样丢下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所以这回,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徐松年没有回答,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王嘉山凑到近前,用鼻尖轻轻地摩挲起他的脸颊来。
“我一定会杀了满霜,因为,我有足够的理由杀掉他。”
夜深了,月光却不明晰,尤其是在远离市区的坪城,光线映照下来时总是朦朦胧胧的,仿佛隔了一层雾一般。
满霜动了动眼皮,看到了对面窗角下那一抹不甚明亮的月光。他呼出了一口含着血腥味的寒气,抬起了自己青紫红肿的双颊。
此地是一处烂尾楼,就在已经建成的度假村一期别墅旁边。这里到处都堆聚着建筑垃圾,墙角处、窗户下面,全是破碎的砖块和干涸的水泥袋子。满霜透过那扇只剩一半的玻璃,还能远远地望见对面透出来的光。
“蒋哥的家伙事儿准备好了吗?”外面有人说道。
“快了快了,蒋哥正磨刀呢。”又有一人回答道。
磨刀?磨刀干什么?满霜木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被虐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傍晚时分昏了过去,但由于过人的身体素质,又非常遗憾地在十二点之前醒了过来。
此时,他浑身都泛着疼,尤其是这张脸,蒋培似乎格外讨厌他的这张脸,下午动手的时候,还特地多扇了几巴掌。
而眼下,蒋培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听外面的那帮伙计们说,他是去磨刀了。
“哎呀嘛,蒋哥这是把在南边当‘屠夫’用的家伙事儿都装备上了!”没多久,有人惊叹道。
蒋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他戏谑着说:“不把家伙事儿都装备上,咋能收拾里头的王八犊子呢?”
随同他一起进屋的伙计们哄笑了起来,当中有位赞叹道:“蒋哥真是入乡随俗了,听现在这口音,跟咱们都一样式儿了。”
很快,一群人嬉闹着进了这间八面透风的样板屋,满霜抬起了自己那张血呼刺啦的脸,瞥了一眼眉飞色舞的蒋培。
“哎哟,咱们小满同志醒了。”蒋培一笑,“我还寻思着给你整盆凉水,当头浇下去呢。”
满霜动了动皲裂的嘴唇,挤出了一个字:“滚。”
“滚?”蒋培把揣在胳膊底下的工具箱放在了木桌上,他摇着头道,“我要是滚了,谁来伺候你呢?”
说完,“咔哒”一声,他从工具箱中拿出了一支锋利但却相当轻薄的小片刀。
“来,给咱们小满同志的裤子脱了!”蒋培振声命令道。
话声一落,立马有人上前,要去扯满霜的裤链。
满霜骇然失色,顿时挣动了起来:“你要干啥?你们这帮畜生要干啥?”
蒋培把玩着手中的小刀,语气幽森:“干啥?当然是阉了你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这可是老板的要求,毕竟……阉了你,总比杀了你强。”
“不行……不行!”满霜惊得无以复加,他抬脚就踹,转头就撞,把那帮围上前的伙计搡得里倒外斜。
“给他来针麻醉,正好我身上还有一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认为在进行这样的手术时,还是有必要减轻一下痛苦的。如果徐大夫在,也一定会赞同我的做法。”蒋培油盐不进。
一分钟后,麻醉来了,五个伙计齐上手,同时压住了一身牛劲的满霜。
蒋培已斯斯文文地戴上手套,甚至还翻出了一副不知有没有度数的眼镜,扣在了鼻梁上。
他一挥手:“我准备好了,打针吧。”
那五个伙计中的一员立马掏出了一支长长的针筒,上前便要扎进满霜的小臂之中。
而正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满霜突然大叫:“我知道肖宏飞在哪儿!”
“啥?”蒋培瞬间一定,抬眼看向了满霜。
满霜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肖宏飞在哪儿。”
“肖宏飞,”蒋培放轻了声音,“你说的是……在老冬沟卫生院里猫着的那个肖宏飞吗?”
“没错,是他。”满霜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当时我跟他说过话,你知道的。”
“我确实知道。”蒋培收起了刀,上下打量起满霜来,“你想说啥,直接说就是,不用拐弯抹角。”
满霜喉结一滚,硬邦邦地甩出了一句话:“我想说的事儿,只能单独给你讲。”
“单独给我讲?”蒋培眼微眯,“这是……咋个意思?”
满霜凝视着蒋培道:“肖宏飞给我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蒋培起了好奇心,他缓步上前,俯身凑到了满霜的脸旁:“来,告诉我,肖宏飞给你讲了点啥国家大事。”
“肖宏飞说……”满霜张开了嘴,放低了声音。
蒋培不由凑得更近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满霜突然往前一扑,一口咬住了蒋培的脖颈。
第37章 1.16坪城
一声惨叫瞬间响彻这座烂尾楼,才刚离开这里的伙计又匆匆折返,方才原本要为满霜打麻醉的那位慌忙抽出针筒,准备冲上前为他补上一针。
可谁能料到,满霜那被捆缚在身后的双手突然一动——他竟在不知何时挣脱开了反扣在椅子背上的手铐!
“啊!”蒋培又是一声嚎叫,他还没来得及让满霜松口,自己就先被那恶虎一般的少年扑翻在了地上。
此时,他的手中没有利器,只有一把薄薄的小片刀,这玩意儿虽然锋利,但杀伤性却不强,他胡乱在满霜的胳膊上捅了两、三下,却连血都没出多少。
“你们全是傻子吗?拿枪来,快拿枪来!”终于,趁着满霜某个吃痛的间隙,蒋培从他的“尖牙利嘴”中脱了身。
但自己的脖子早已是鲜血淋漓,蒋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块摇摇欲坠的颈肉。
“呸!”满霜啐了一口血,两条胳膊狠狠一挣,当即抻断了仍挂在上面的麻绳。
幸好这帮人没见过他溜门撬锁的本事,不然,又怎会只单单用手铐和绳子来捆人呢?
想到这,满霜咧开嘴,冲蒋培露出了一个猩红猩红的笑容。
蒋培也是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人,此刻却被满霜这骇人的笑容吓了一跳,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好几步,终于伸手摸到了自己放在旁边桌板上的手枪。
“还不快把人按住!”
“麻醉药呢?麻醉药在哪儿?”
“你去抓左腿,他左腿上有伤……”
一群人你呼我喊,总算是把满霜牢牢地压在了地上。
可是,正当大家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某处突然传来了一声脆响——
咔哒!
“小心!他手里有个打火机!”眼尖的伙计登时大叫。
然而,这一声已经有些晚了,这枚在与蒋培厮打过程中落入满霜手里的打火机早就如一道流星般当空飞了出去,并落下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腾!窗户底下的水泥袋子被点着了,火苗立马顺着墙根向上窜去,一阵哔哔剥剥的响声随即炸起。不多时,浓烟便卷了起来。
“操!”蒋培捂着脖子,大叫了一声,转头呵斥道,“把人看好,千万别……”
可惜,这时的满霜已趁着大火,挣开了压在身上的那群伙计,他根本不去看路,也不在乎到底哪里是出口,一跃而起后,掉头便撞向了已经燃起了一片大火的窗口。
哗啦啦——
本就不堪一击的玻璃顷刻间四分五裂,而幸运的满霜则在跳出去的瞬间一眼发现,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只是这座烂尾楼的第二层,而正对着窗口的一楼,则是一片松软的沙地。
“咚”的一声,满霜当空跳了下来。
“外面怎么回事?”正拥着徐松年倚在床头的王嘉山霍然起身,他一把掀开窗帘,看到了远处那座被火光映照着烂尾楼。
正当此刻,有喊叫声传来:“他往对面跑了!捉住他!”
“直接开枪,不要犹豫!”
“快!直接开枪!”
这几嗓子叫得王嘉山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即就想拔出别在后腰上的手枪,跟着自己的伙计一起将侥幸脱逃的满霜一枪打死。
可谁知,就在他即将转身的时候,后腰忽地一轻,紧接着,一个凉冰冰、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他的脖颈。
“嘉山,”徐松年轻声道,“不好意思了。”
深夜,这处位于松兰郊县、坪城边缘的“在建”度假村被一道火光、几声枪响打破了原本的宁静。聚集在此的嘉善集团“员工”你呼我喊、东奔西走着,试图捉住那没头苍蝇一般的满霜。
围追堵截之下,满霜先是冲进了那座烂尾楼楼下的排水渠,而后又顺着排水渠上的管道,钻进了一处深坑。这深坑似乎是为修建度假村酒店而刚刚打好的地基,当中参差不齐地竖着几根生了锈的钢筋。满霜就这么抓着钢筋,手脚并用,一路爬上了坑壁。
但在同一时间,远处传来了粗暴的引擎启动声。
“小满同志!”脖颈上挂着一块肉的蒋培“啪”的一下按亮了越野车的大灯,将满霜那张青紫交错的面孔“唰”地映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很快,一群拿着手电、抄着家伙事的伙计也跟着追了过来,他们不需要人指挥,几秒钟之内,便把满霜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小满同志,你可真是太英勇了。”蒋培一脚踹开门,晃晃荡荡地下了车,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呲牙咧嘴了起来,“你是属狗的吗?牙齿真够利的。”
满霜不说话,当然,也说不出话。
他被围在当中,被几十个人堵住了所有的去路。面对几步开外的蒋培,他始终弓着背、张着手,满眼都是警惕和戒备。可这副架势,到底还是没能遮掩住他脸上的血痕、也没能遮掩住嘴里急促呵出的白气,更压不住喉咙中时不时泄出来的、低沉又嘶哑的动静。
就这样,满霜真的像极了一条野犬,一条为猎手们围困在当中的、受了伤的野犬。
他短暂地逃了出来,但又随即走投无路。
“行了,小满同志,你要是愿意在这里签下认罪书,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如果你不愿意……”蒋培掏枪上了膛,对准满霜的脑袋,远远地做出了一个射击的姿势来,他笑道,“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话令围在周遭的伙计们也跟着热血沸腾了起来,一个二个的眼中都迸出了兴奋的光。
满霜的心立时往下一沉。
这辈子真要如此结束了吗?没有其他机会了吗?难道他就要这样带着不明不白的罪名,死在远离故乡的郊县之中了吗?
不该这样!也不能这样!满霜在心中怒吼着。
但是,又能怎样呢?
咔哒!是扳机被扣动的声音,蒋培要动手了。
“我倒数五个数,如果在这五个数之内,你还是这么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
“把他放了。”蒋培的话没能说完,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所有人的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满霜一怔,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