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是啊,我们得去顺阳。”徐松年举起了那张购物券,“顺阳国贸,七年前开业那会儿,号称远东最大的商场。如果友德在国贸有店面,咱们去了,没准儿就能找到他们的老板,黎友华。”
这话让满霜的双眼渐渐亮了起来。
徐松年继续道:“而且,我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咱们找到的人,兴许不止是黎友华。”
第48章 1.24塔安(一)
天微微亮时,两人动身启程。
赵婉仍在昏睡,徐松年嘱托了旅社的女老板照顾,并带走了穆巧铃遗物中的那张购物券。
安顿好一切后,两人没再多做停留,开着那辆从坪城度假村工地“抢来”的面包车,离开了尚未苏醒的市区,往南一头扎进了更广阔的平原之中。
按照计划,如果路途顺利,那么今天晚上就可以抵达距桦城三百五十八公里之外的顺阳市区了。当然,如果不顺利,兴许就得一直走到明天早上。
但是,两人谁都没想到,更不顺利的情况出现了——就在这日晌午的时候,他们的“小面包”在塔安外面抛了锚。
塔安,一座距离桦城不过三十二公里的小城,站得高一些,兴许还能望见对面的灯火。
而这辆不争气的面包车则就是在刚刚开出去三十二公里的时候,在塔安城外的荒郊野岭间,抛了锚。
徐松年只好寄希望于满霜,期待着这位既会抡锤打桩、又会溜门撬锁的全能工人可以修好他们此时唯一的“坐骑”。
但很可惜——
“气缸报废了。”满霜呼出一口寒气,他紧皱着眉头,站在车盖前说道,“气缸壁被活塞环拉坏了,拉了挺深一道沟。这种老缸体,怕是没地方镗缸了,肯定是报废了。”
“报废了?”徐松年不懂,“报废了的意思是……修不了了吗?”
“对,修不了了。”满霜束手无策,“就算是没到报废的标准,还能抢修一下,咱们……也没有可以动手的工具。”
徐松年一脸空白:“那现在该咋办?”
满霜语塞,他也不知道现在该咋办。
汽车报废了,依据路牌显示,此地距塔安市区还有一段相当“可观”的路程。而此时,正中午头,气温刚刚回升至零下十度,虽说相较于早晨的零下二十度已经“很暖和”了,但仍旧不是能够长时间待在户外的天气。
短短半个小时,两人已被冻得面色青白,嘴唇发紫了。
“咋也没有个来往的车辆呢?”徐松年发愁道。
满霜同样发愁,他正和徐松年一起挤在汽车后座上,瞪着窗外那白花花的原野发呆。
眼下,别说来往的车辆了,就是地里的狍子都没有一只。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直到车窗被呼出的寒气蒙上了一双白霜。
“刚刚路过车站牌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今晚八点左右,可能会有一班从桦城开出来的城乡公交路过。”许久后,满霜说道。
“晚上?”徐松年的声音有些发虚,他皱起了眉,“难不成,今天咱们都要在这地儿耗着了吧?”
满霜闷闷不乐,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被冻得硬邦邦的死面饼,递给了徐松年:“要不吃点东西?吃点东西……没准儿能暖和一些。”
徐松年没接:“我吃不下。”
“那……”满霜想了想,说,“那我搂着你,也会暖和一点。”
这话令徐松年一滞,不出声了。
若放十天以前,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钻进满霜怀里取暖,可是现在……
现在,他良心难安。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动了歪心思的?徐松年试图进行一番认真且彻底的反思,但反思到最后,却一无所获——
他也想不明白,满霜这样一个正直又善良的好孩子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爱上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被他认定曾屡次欺骗了他的男人。
不是讨厌同性恋吗?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同性恋都很恶心吗?怎么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同性恋?
徐松年心事重重,他不禁往车门处移动了少许,似乎是想离满霜远一些。
可就在这时,满霜突然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徐松年一僵,他非常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低头回答:“没有。”
满霜却凑到近前,骤不及防地抬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徐松年吓了一跳,当即就要躲,可他忘了,两人如今身处的地方是又狭小又逼仄的车后座,自己这么一躲,后肩的伤处一下子撞在了车扶把上。
“咚”的一声,徐松年瞬间疼出了泪花。
“哎!”满霜也跟着叫道。
徐松年面无人色地捂着左肩,弓下了身。
满霜急忙扑上前去看,他又心疼又生气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你躲啥啊?”
徐松年有些委屈,他浑身僵硬地等着满霜为自己检查伤口,又浑身僵硬地看着满霜为自己拢好衣裳。
“有点渗血,我给你涂点紫药水吧。”满霜说道。
徐松年立马义正严词地回答:“不用。”
“不用吗?”满霜疑惑地看着自己给自己下医嘱的徐医生,“之前你不是说,天气寒冷的时候,伤口渗血不处理,很容易被冻坏吗?”
徐松年直了直腰,忍着疼回答:“只是有点渗血而已,又不是撕裂了,不用这么谨慎。”
“还是涂点紫药水吧。”满霜开始翻包,“正好,再擦点碘酒,消消毒。”
“我……”徐松年欲言又止起来。
他很想拒绝满霜,可是,眼下这种情况,他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拒绝满霜。直到最后,也只能任由满霜拉开自己的衣服,将赤条条的肩膀裸露在满霜的面前。
“冷吗?”少年人好心问道。
徐松年精神紧绷地回答:“不冷。”
“不冷……你为啥在发抖?”满霜奇怪。
“我,咳,我害怕你操作不慎,再给我整得大出血了。”徐松年佯装镇定道。
满霜偏头看他:“可是,我之前也给你上过好几次药,你从来没有发过抖。”
“那是因为之前……”
之前不知道你的心思,徐松年没把这句话说完。
幸而满霜也不再深究了,他像是捧了一枚易碎的艺术品,一手小心谨慎地扶着徐松年的肩膀,一手捏着棉棒,极其轻柔地在伤口上擦拭起来。
“呼……”突然,一道浅浅的热风喷在了徐松年的身上。
“小满!”徐松年狠狠一激灵。
满霜笑着抬起了头:“我给你吹吹,是不是好多了?”
徐松年面色微顿,目光不由有些失焦,他喃喃地回答:“是,是好多了。”
满霜听到这话,一下子高兴了起来,他收好碘酒、药水和棉棒,又对着徐松年的伤口呼了好几下,然后说道:“小的时候,我磕破波棱盖,姥姥就是这样给吹一吹的。”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你姥姥对你真好。”
“是啊,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姥姥两人,我是我姥姥带大的,她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满霜讲到这,又不免悲伤,他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姥姥现在咋样了,十二月份的时候,职工医院的大夫说,刀还是得尽快开。不然,拖得久了,对姥姥身体也不好。而且,我在外头这么长时间,临走前还大闹了一场,万一姥姥知道了,她肯定……肯定要伤心。”
徐松年听了,也跟着难过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小满,你姥姥现在好着呢,厂里的人跟她讲,你是被外派去松兰学习了,没个俩仨月回不去,你不用害怕她会伤心。”
满霜一愣:“你咋知道的?”
徐松年回答:“昨晚上,我给汪梦打电话,顺嘴问的。”
“汪梦?”满霜仍旧不解,“那汪护士又是咋知道的?”
徐松年耐心地说:“汪梦给劳城职工医院打了电话,跟人家的院长、主任了解一下情况,她跟我说,你姥姥为你骄傲着呢,一点也不伤心。”
“真的吗?”满霜的眼中微有泪光。
“真的,”徐松年语气温柔,他抬手替满霜顺了顺支支翘翘的头发,说道,“锅炉厂里虽然有李长峰这样的渣滓,但也有很多热心肠的好人,他们都在轮流照顾你姥姥呢。医院也给你姥姥的医药费挂了账,等回头,你有钱了,再还也不迟。”
满霜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说:“谢谢你。”
徐松年忍俊不禁:“谢我干啥?又不是我在医院照顾的你姥姥。”
满霜回答:“谢你……帮我打听我姥姥的近况。”
“傻小子。”徐松年笑着道。
如此,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尴尬一下子被冲淡了,车内的温度也上升了不少,原本溜着门缝坐的徐松年终于挨近了满霜,和他挤在了一起。
“我五岁的时候,姥姥下乡劳动,路上出了车祸,表叔抱着我蹚着大雨去找她,结果没找着。回来的路上,表叔说,要是没了姥姥,他就要把我送去乡下,卖给家里没儿子的农民。”满霜望着窗外连绵的原野,轻声说道,“我当时吓坏了,真怕自己没有人要。不过还好,姥姥一点事儿也没,她只是去送受了伤的同事上医院,然后,跟我俩走反了。”
徐松年无声一笑,似乎也在为满霜的“虚惊一场”而高兴。
这时,满霜突然偏过头,专注地看着他,说:“我长这么大,没遇到过多少好好对我的人,但我姥姥是,你……也是。”
徐松年心头一颤。
满霜笑了一下,他缓慢且认真地说:“徐医生,不管当初你是为啥跟我走的,现在……我都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早就被王嘉山他们害死在山沟沟里了。”
徐松年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回望着满霜——他有些害怕,害怕满霜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可是,满霜却没有往下接着讲,他靠在座椅背上,凝视着那一方小小的车顶,道:“如果能清清白白地回去,我想读书,想考大学,我想……去松兰上大学。”
徐松年的眼眶模糊了,他发自内心地说:“你一定能清清白白地回去,也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呜——
话音飘散在了穿过田野的风声之中,远处那起起伏伏的长路上,突然亮起了一盏有些模糊的灯。
没多久,这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同时,公交车那“咣当咣当”的声音也跟着传来了。
原来,今天的桦城-塔安班车因趟次调整,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提前出发了。现在,恰恰好,驶到了塔安城外。
拥挤在小面包后座上的两人顿时长舒一口气,满霜迅速推门下车,冲那公交张开了双臂。
而徐松年,他也迎着风跟上了满霜,两人一起向远方招起了手。
下午四点,塔安终于到了。
这是一座人烟有些稀少的小城,因五年前地下矿物资源耗尽,小城居民纷纷搬离,如今留下的企业、单位可以说是所剩无几。
而留在城外的面包车则彻底报废,两人再一次丧失了辛苦得来的交通工具,不得不从小卖部里买一张地图,仔细研究一下该如何离开这座陌生的城市。
“往城东汽车站去,得先坐12路,然后转3路。不过汽车站没有发往顺阳的跨省大巴,如果想去顺阳,得先转车到白平,然后从白平再到……再到鲁明。”徐松年长叹一声,回身看向了塔安火车站上方的时刻表。
两人已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时刻表换了又换,可一趟能买上票的列车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