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第123章 出逃(三十五)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的气氛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许知然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周启明在整理一沓走访记录,老唐捧着保温杯,目光却落在白板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和箭头上,眉头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小柯的工位传来持续不断的、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所有人看似在忙,但注意力显然都分出了一缕,等待着程驰和陆一弦从学校带回的消息。
门被推开,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几乎立刻,办公室里的几双眼睛就聚焦了过去。
程驰脸上的沉凝,陆一弦眼中比平日更深的、不带情绪的冷寂,像两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空气中那点隐约的期盼。
许知然停下了敲击,周启明推了推眼镜,老唐放下保温杯,连小柯也从屏幕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难道在学校真的发现了什么,证实了秦朗和他们了解的那个安静内向的少年截然不同?
证实了他内心隐藏着足以弑母的黑暗?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老唐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如果……如果真是秦朗那孩子……那他妈得多……哎。”
程驰将手里那个装着秦朗学校物品的纸箱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咚”一声。
他环视了一圈,迎上同事们或忧虑或探寻的目光,抬手抹了把脸,直接抛出了那个关键信息:“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你们先别急着往那边想。”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秦朗他……晕血。”
“晕血?” 许知然第一个反应过来,音调不自觉地抬高。
周启明也愣住了:“晕血?那他怎么可能……”
一个晕血的人,连看到少量血液都可能产生剧烈生理反应直至昏厥,怎么可能实施那样一场需要近距离、面对喷溅血液、持续捅刺十几刀的疯狂杀戮?
这几乎是一个悖论。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更深的困惑和死寂。刚刚因为可能锁定嫌疑人而绷紧的弦,骤然松弛,却掉入一个更深的、无处着力的虚空。
陆一弦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秦朗的名字旁边,写下了“晕血”两个字,打了个问号。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平静地开始分析,不带一点情绪,像在课堂上陈述一个复杂的犯罪心理模型:
“晕血,作为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和恐惧反应,确实与实施此类暴力行为存在巨大矛盾。目前看,有两种主要可能性。”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秦朗本人,在某种极端状态下,克服或遗忘了这种生理反应。有研究显示,人在极度恐慌、愤怒、或解离状态下,可能会暂时屏蔽或忽略相对浅层的痛觉和不适感,比如在生死逃亡中感觉不到脚底的划伤。如果秦朗当时处于类似的高度应激或解离状态,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但,” 他强调,“这需要极其强烈的、足以压倒本能的精神驱动,且事后通常伴随更严重的崩溃。秦朗目前的状态,部分符合。”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第三方。这个第三方,与周淑慧、秦朗母子有某种我们尚未查知的深刻关联,或者……”
他顿了顿,“是随机选择的无差别杀人。”
“无差别?”老唐拧紧了眉头,“那现场……”
“这正是矛盾点。”陆一弦接道,“典型的无差别暴力犯罪现场,往往更混乱,更带有发泄和随机破坏的痕迹,凶器处理也相对随意。而周淑慧案,核心现场相对完整,凶器被仔细处理,不符合常见模式。所以,如果是无差别,凶手可能具有一定反侦查意识,或者作案动机本身就带有某种特定性,只是我们尚未理解。而如果是连环作案,”
他看向程驰,“我们需要等待并案线索。在下一个类似案件出现、或者我们找到串联点之前,仅凭单一案件,很难勾勒出连环杀手的完整侧写和行为模式。”
他放下笔,总结道:“所以,案件现在确实进入了一个比较僵持的局面。秦朗的晕血是个关键矛盾点,削弱了他直接行凶的可能性,但未完全排除。第三方的存在是大概率,但这个第三方是特定的仇敌、是随机流窜的恶魔、还是隐藏在人际关系网中,我们缺乏指向性证据。”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重压。
线索似乎都在,却又都指向了模糊或矛盾的远方,像走进了一片浓雾,四面八方都是路,却不知哪一条能通向出口。
愁眉不展的气氛弥漫开来。
老唐重重靠回椅背,许知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周启明沉默地翻看着手头的记录,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细节。
就在这时,程驰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寂。
“其实,也不能说是完全僵局。”
他看向陆一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程驰继续道:“起码,我们还有一条线索可以跟。秦朗在学校,除了陈浩,还有一个关系似乎更近的同学,林骁。陈浩说,这个林骁是高二转学过来的,但很关注秦朗,两人走得比较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重要的是,这个林骁,今天请假了。我们明天可以去学校,会一会他。”
“林骁……” 周启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因为案件陷入僵局而再度绷紧的神经,似乎因为这条明确、可追踪的线索,而稍微松弛了一丝。
还不是绝路。
还有方向可以前进。
程驰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
“既然今天主要的工作就是等学校的消息,现在有了初步结果,咱们就把手头所有能梳理、能了结的线头,都理清楚,该结的结,该收的收,别让这些杂事再分散精力。”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逐一清点:
“首先,秦建国这边。” 他在秦建国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已经正式移交检察院起诉了,贪污、滥用职权、性骚扰、职场霸凌……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他这条线,对周淑慧案的直接关联性目前看很低,但……”
程驰顿了顿,看向周启明,“启明,明天你再跑一趟看守所,最后敲打他一次。问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遗漏什么,关于他自己作过的孽,有没有可能牵扯出我们不知道的、对他前妻的潜在威胁?有没有他欺负过的人,是我们那份名单上没有的,但可能怀恨在心,甚至迁怒周淑慧的?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如果没有新东西,这条线就可以暂时画上句号了。”
周启明点头记下:“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
程驰转向陆一弦:“一弦,咱俩也该再去看看李晴,给她提个醒,让她彻底放下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过……”
他想起什么,打了个电话给负责外围蹲守的同事,简单询问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他表情有些复杂,对陆一弦说:“李晴……已经搬走了。就在昨天。我们的人确认过了,房子退了。她当初进秦建国公司,就是为了吴涵。现在秦建国倒了,吴涵的母亲病情也相对稳定了些,李晴把老太太从老家接了出来,两人在郊区租了个带小院子的房子。……李晴打算用自己这些年的积蓄,盘个小花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知然轻轻“啊”了一声,说不上是感慨还是释然。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老唐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这姑娘……也算是,给自己和故人,寻了个出路。”
险些踏入歧途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拐了个弯,朝着或许能照进些许阳光的方向延伸而去。
虽然与主案无关,但这个消息,多少冲淡了一些连日来的阴霾。
“赵大勇那边,”程驰继续,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尸体已经确认,王阿姨家来了亲戚,把骨灰领走了。王阿姨本人,因为隐瞒赵大勇涉毒线索、知情不报,虽然情有可原,但程序上还是要处理。已经按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办理了。这条线,彻底断了。”
一个可能的嫌疑人,以一种充满罪恶和意外的方式,提前退场。
留下的,只是一个更加破碎、不知该如何继续的家庭,和一个在道德与亲情间挣扎煎熬、最终一无所获的女人。
最后,程驰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白板上秦朗和第三方这两个紧挨着的词上。
“现在,我们所有的焦点,都在这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秦朗的晕血是道坎,但没完全迈过去。心理医生说的‘内在强烈冲突’和易受暗示,再加上可能存在我们不知道的第三方,这些都让情况变得异常复杂。”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是下达指令的姿态:“所以,明天的安排:启明去敲秦建国最后一遍。我和一弦,去学校,会一会那个林骁。另外,对案发现场带回来的所有物证,进行第三轮精细筛查,尤其是秦朗的个人物品和学校带回的这个箱子,看看有没有被我们忽略的、不同寻常的细节。”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无论前方是什么,都要劈开一条路来的决心:“秦建国那条线如果能挤出最后一点汁水,算我们运气。如果不能,林骁就是我们目前最明确、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大家打起精神,把手里现有的东西吃透。明天,是关键。”
众人肃然应声,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程驰说完,走回自己的座位,余光瞥见陆一弦已经坐回他的位置,正低头翻看着从学校带回的那个纸箱里的物品,动作仔细而缓慢。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份专注的神情,让程驰稍微安心了一些。
第124章 出逃(三十六)
第二天清晨,阳光似乎比往日更刺眼些,毫无遮挡地泼洒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新一天开始的、略带焦灼的忙碌气息。
程驰和陆一弦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程驰眼下还有些熬夜的痕迹,但精神头很足,一进来就雷厉风行地开始检查今天要带的证件和记录本。
陆一弦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动作利落,看不出太多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那短暂却沉实的几个小时睡眠,是他与内心旧日鬼影艰难角力后,勉强赢来的一小块喘息之地。
昨晚下班后,陆一弦回到公寓,没有像前一天那样枯坐。
他强迫自己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简单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饭。
清炒时蔬,煎了一块鸡胸肉,煮了一小碗米饭。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通过这个寻常的仪式,来确认自己依然能掌控这具躯体和眼前的生活。
洗完碗,擦净灶台,一切恢复原样。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进了卧室,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上。静默了很久,他才伸手拉开。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里面躺着一个白色的、没有任何标签的小药瓶。
那是很早以前,情况最糟糕的那段日子,医生开的辅助药物,帮助睡眠,稳定情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了,久到几乎忘记它的存在。
他拿起药瓶,冰凉的塑料触感贴着掌心。
拧开瓶盖,里面还有小半瓶白色的小药片。
明天要去见那个林骁,加上连日来的高压和失眠带来的疲惫,身体确实在发出警报。
吃一片,或许能睡得好些,明天状态会更好……
他盯着那些药片,摸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疤,仿佛看到了过去那个深陷泥潭、依赖外力才能勉强维持平静的自己。
他缓缓地、坚定地拧回了瓶盖,将药瓶重新放回抽屉最深处,推上了抽屉。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决定落锁的声音。
他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平静地低语:
“既然已经很久没吃过了,既然已经走出来了,就不会再让自己走回去。”
“所有的一切,都留在那个非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