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我已经走出来了。那个人……再也影响不到我。”
“所有肮脏的、不堪的过去,都不会再困住我。”
“我已经不是十八岁的陆一弦了。”
“不会再因为一时看走眼,就把自己困死在原地。”
这些话,像咒语,也像宣言,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他需要相信,也必须相信。
离陆一弦公寓楼不远处的行道树阴影下,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影倚着树干。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楼上某个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那灯光不久后熄灭了。
少年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远处路灯光晕的折射下,掠过一丝异常明亮的光泽。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晚风里,带着亲昵的语调:
“小弦老师……”
“我们马上就会见面了。”
“你应该……很期待见到我吧?”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想象对方可能的表情,笑意加深了些,语气却依旧轻柔:
“不过,我相信……”
“你已经调整好自己了。”
“那我就来打破喽~”
说完,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已然漆黑的窗户,身形向后微微一退,便彻底融入了浓重的树影与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启明那头,一大早便去了看守所。
这次他没多绕弯子,面对憔悴不堪、眼神躲闪的秦建国,直截了当地用了些审讯技巧,红脸白脸轮着来,既点明他此刻在看守所里因罪名性质而极其难熬的处境,又暗示如果老实配合、或许能在某些环节少受点特殊关照。
秦建国早已被连日来的恐惧和现实打击得没了魂儿,在周启明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反复确认自己那份作恶名单真的已经掏得干干净净,再榨不出半点可能牵连前妻的新东西了。
与此同时,程驰和陆一弦的车正开往学校。
车内很安静,但并非压抑。
陆一弦看着窗外,眼神清冽平静。
昨天那些纷乱的、属于个人过往的情绪,已经被他有意识地、彻底地收敛、压平、封存。
程驰开着车,忍不住用余光瞥了陆一弦几眼。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搞心理的是不一样哈,前天看着还心事重重、状态明显不对,今天怎么就跟没事人一样,恢复得也太快了。
这反而让程驰有点犹豫,自己之前想着要找他聊聊、宽慰几句的打算,是不是有点多余?
人家看起来根本不需要。
可万一他只是表面平静呢?
程驰心里拿不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决定先观察看看。
这时,陆一弦忽然开口,自然而然,话题直接切入案件:“周启明那边,恐怕也很难从秦建国嘴里再撬出新东西了。那份名单,应该就是全部。”
程驰:这就是专业人士吗?
程驰回过神来,点点头:“嗯,估计是。但规矩不能坏,最后一遍总得敲死,不能留任何侥幸。万一呢?”
“可能性很低。”陆一弦语气理性,“至于随机流窜作案或无差别杀人的假设,基本可以排除。现场特征与典型的随机暴力模式不符,过于有针对性,凶器处理也反常。如果是连环杀手初次作案,且后续没有案件串联,仅凭这一个孤立现场,我们获取的行为模式样本太少,侧写难度极大,几乎无法指向具体嫌疑人。”
他顿了顿,结论清晰:“所以,重点还是必须落在秦朗身上,以及他身边可能存在的、我们尚未完全看清的压力源或影响源。学校这条线,他的人际关系,尤其是这个突然出现又恰好请假的林骁,至关重要。”
程驰听着他分析,一边觉得在理,一边心里那种“这人恢复得是不是太快了”的嘀咕更响了。
“对,你说得对。”程驰应道,想着不能拖累人家的节奏,暂时压下心里的那点异样感,“所以今天去学校,确实很关键。能不能打开局面,可能就看这次了。”
他不再说话,专注开车,但眼角的余光仍会偶尔扫过陆一弦沉静的侧脸。
第125章 出逃(三十七)
车子驶入校园,停在教学楼前。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教学楼灰白的外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有青草和青春的气息,与连日来萦绕鼻端的血腥与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年级办公室里,班主任老师客气地请他们稍等,说已经让人去叫林骁了。
程驰拉了把椅子坐下,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夹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笔杆在指尖灵活翻飞,划出小小的银色圆弧,这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目光落在虚处,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已知线索和待会儿要问的问题。
陆一弦站在窗边,离程驰几步远。
他没有看窗外风景,目光落在程驰转笔的手指上。
那稳定而规律的微小动作,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让他有些纷乱却竭力压制的心绪,似乎也跟着定了定。
他确实调整好了状态,但并非全无心事。
他只是更擅长将那些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情绪,牢牢锁进意识深处,用绝对的理性覆上。
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应该也只应该,放在即将到来的谈话对象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程驰手中笔杆转动的细微风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音。
班主任老师出去了一趟,大概是去催促。
终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干净校服、身形清瘦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站定在门口,背脊挺直,却没有立刻开口打招呼,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掠过办公室里的两位陌生人,最后,似乎并无特定目标地,落在了前方某处空气中。
程驰停下转笔的动作,抬起头。
目光触及少年面孔的瞬间,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张脸有些眼熟。
不是在案卷或照片里,而是……
他脑海里迅速调取记忆画面,喧闹的螃蟹馆子,斜后方靠窗的独坐少年。
是他。
几乎是同时,程驰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窗边的陆一弦。
这一看,让程驰心里猛地一沉。
陆一弦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生气、凝固成冰雕般的僵直。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瞳孔骤然收缩,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那是一种程驰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混合着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生理性厌恶的悚然。
就像大白天、在阳光明媚的校园里,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从最深噩梦中爬出来的恶鬼。
程驰的心脏狠狠一揪。
那天在餐馆,陆一弦也是看到这个少年之后,才骤然失态。
还没等程驰做出反应,也没等陆一弦从那巨大的冲击中挣脱出一丝言语,站在门口的少年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可眼底却闪烁着某种冰冷而愉悦的光。
他看向陆一弦,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像淬了毒的针:
“小弦老师,好久不见。”
“小弦老师”。
这个称呼钻进陆一弦耳朵的瞬间,他胃部猛地一阵痉挛,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喉咙发紧,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想开口,想对程驰说“我需要出去一下”、“暂时无法继续”,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音节。
好恶心。
程驰将陆一弦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从极度的震惊到难以抑制的生理性排斥。
电光石火间,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
他朝后微微仰靠进椅背,这个姿态看似放松,实则瞬间将陆一弦部分挡在了自己身后侧,隔开了少年直接投注过去的、令人不适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带着点程式化的疑惑。
“哦?你们两个认识啊?”程驰开口,声音平稳,目光转向门口的林骁,带着审视,“那倒省了自我介绍。不过,不好意思,”他语气转为官方口吻,不容置疑,干脆利落,“按照规定,问询人员与被问询对象存在私人关系,需要回避。看来今天只能由我来单独问你了,理解一下,规矩嘛。”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陆一弦紧握成拳、指节已然泛白的手背。
力道不重,带着支撑的意味,却传递着无声的指令:交给我,你先离开。
陆一弦被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道惊醒了一丝神智。
他凭借最后一点意志力,僵硬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僵硬。
就在陆一弦即将与门边的林骁擦肩而过时,那少年忽然动了。
他嘴角噙着那丝不变的笑意,手臂极其自然地微微一抬,似乎想去碰陆一弦的手腕,语气轻快,略带天真和无辜:
“诶?这就走了吗?小弦老师,还没好好打个招呼呢?”
“招呼就不必了。”
程驰的声音及时响起,不高,却不容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