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受害者,很难不去设想凶手这次可能有失误,”伯顿警探说,“现场有其他人的DNA吗?”
“至少得过几天才能知道。还有大量的证据堆在化验室等待处理。我们倒是知道库房的监控系统在袭击发生前被切断了,所以和之前一样,没有凶手在场的电子证据。”
“我们能确定给利维打电话的人就是‘黑桃七’吗?”玛汀的提问不是对罗翰,而是对卡门·里维拉。
“确定,”卡门说,“变声算法在转换过程中抹掉了太多的数据导致我没法还原,但因为凶手每次都用相同的算法,所以可以比对样本。每次给艾布拉姆斯警探打电话的‘黑桃七’,的确是同一个人。”
利维不需要电脑来告诉他这一结论。他能感觉到,凭着他每次与之对话时的直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惧和恐怖感。
罗翰清了清喉咙。“本次凶案中,‘黑桃七’的作案手法严重偏移,这暗示有某些独特的契机影响了此人行为。凶手亲口声明说自己被罕有的愤怒所主导,继而失控,还特别提到受害者的犯罪本质——对儿童实施性剥削。我的理论是,这一情况对凶手本人的影响更强烈,因为这与其所受的原生创伤相关。”
“哇喔,讲真?”利维没法保持沉默。“所以我们在找的人不仅受过心理创伤,而且受到的还是性侵或虐童,或是二者兼具?这两项可是最敏感且瞒报率最高的犯罪。”
“艾布拉姆斯警探,”罗翰无力道,“我理解你对这种程序不是很有耐心——”
“因为这无济于事!假如‘黑桃七’遭遇过强奸或者虐待,特别是在儿童时期,而这样的罪行很可能没有上报也没留下任、何、记、录。难道我还能在审讯潜在嫌疑人的时候问对方小时候有没受过虐待,搞什么搞?”
“并不是——”
“我们得专注于确凿的证据。那个射杀德鲁·巴敦的雇佣杀手查到哪儿了?”
罗翰的目光转向温。
“那部分信息由别的部门封闭式处理。”温谨慎道。
利维实实在在听到整屋人抽气的声音。这让他始料未及,随即又意识到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看——一些人面露忧虑,一些人则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都在等着发生点什么。
等什么?等他在愤怒中爆发?他的暴脾气已经名声在外了吗?
他说不出话来,玛汀适时站出。
“‘黑桃七’提到的那个网站呢?”她问。“我们有更多信息吗?”
“有,”罗翰感激地点点头,“里维拉女士,能麻烦你吗?”
卡门走到连接投影仪的笔记本电脑前,一通调试后,调出一个色调分明的简陋网站,方方正正的黑白灰色块。“这个网站叫‘SOS拉斯维加斯’,”她稍稍停顿,“意思都懂吧?”
“明白。”玛汀轻声说。
“反正这基本就是个论坛,匿名用户在上面宣称要对那些得罪了自己的人这样那样,发泄复仇幻想。大多数都很无厘头——开车被人加塞啦,邻居半夜大放音乐啦——但有一些是很严重的。”她打开新的标签栏,一一指出。“内华达大学维加斯分校的学生被教授性骚扰;某秘书怀疑她的老板挪用员工退休基金。总的来说,内容千差万别,但所有发帖的结尾都带有模棱两可的请求意味——‘希望有人能关注一下这件事。’”
“你是说这些用户多少算是在‘请求’一名众所周知的连环杀手去对付跟他们有过节的人?”柏恩杜夫警长难以置信道。“我们就不能把这网站封了吗?”
卡门耸肩。“大概不行。其一,网站架设在墨西哥;其二,页面明确声明网站与‘黑桃七’没有关联,发帖人只是出于娱乐目的,等等等等。并且论坛不允许用户上传其控诉对象的身份信息。我觉得告他们可能不会胜诉。”
“你找到那个把‘斯拉夫集团’仓库的事透露给‘黑桃七’的帖子了吗?”利维问。
“没有。我猜已经被删了。不过那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反正‘黑桃七’已经告诉你说自己知道是谁发的。”
确实。埃迪·梅卡多之前就跟“黑桃七”有过接触——他曾在今年早些时候组织人手打劫兽医诊所以构陷基思·查普曼,虽然警方从未能证明这一点,只有传言。尽管如此,利维仍倾向于自己去验证这次的消息是梅卡多放出,而不是听信一个连环杀手的话。
“必须检查一下,否则我们不能允许这个网站继续运营下去。”温警长说。
“我会试试,看能不能找出背后的运营人,”卡门说,“不过我没法保证。”
房间后方传来吉布斯的声音:“就算奇迹发生我们设法关停了这网站,马上会有别的站冒出来顶替。”
所有人都转身看向他。
“行吧,我知道没人愿意说这个,”他说道,“但有很多人是站‘黑桃七’那边的。”
“包括你?”利维一针见血。
“没错,包括我,”吉布斯毫不示弱,“我可从来没有藏着掖着。昨天我接的那个报警,那男人长期打老婆孩子——我以袭警罪逮捕了他,但他会保释出狱,而他老婆不会以家暴起诉他。他会直接回家,变本加厉,因为没人管得了他。”
出于不忿,玛汀毅然站起身说:“依我看,你不会是在为连环杀人犯开罪吧。”
“当然不。我知道‘黑桃七’脑子有病。这对他来说就像玩游戏,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否则他也不会乐此不疲地炫技,布置尸体,切掉死人的舌头。我要说的是,试图扭转舆论风向不过是浪费时间和资源。只要‘黑桃七’选择对这种人下手,就总有人愿意站他。”
赞同的嘀咕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吉布斯确实说在了点上,哪怕他非得用那种极度惹人厌的表述方式。
温走向讲台站在罗翰身边。“各位,别跑题。里维拉,尽你所能彻查这个网站;我们会根据查到的信息再来决定要不要行动、怎么行动。瓦尔库,艾布拉姆斯,你俩跟进埃迪·梅卡多。看他对‘黑桃七’知道多少。伯顿,时刻盯紧化验室,一旦有任何发现,通知我……”
几分钟后,简报会结束。利维刚随其他人一起起身,只听罗翰说:“艾布拉姆斯警探,能耽误你一会儿吗?”
利维向玛汀投去委屈的一瞥,后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外走去。
最后一个人离开,门一关闭,利维双臂抱胸说:“是要说你认为我就是‘黑桃七’吗?”
罗翰眨眨眼。“有人说过你说话很直吗?”
“没,第一次听到呢。”利维冷冰冰道。
“我不认为你是‘黑桃七’。”
“狗屁——”
“之前确实,”罗翰说着,举起一只手,“刚接到这个案子时,我确实把你列为头号嫌疑人。”
利维的手指掐入了肱二头肌。
“从我的角度来看看吧。一个高智商、有条理的连环杀手,与执法部门有关联而且明显熟知其运作,谋杀目标主要是犯罪者,毫无理由地对某位警探念念不忘?而且就像对方对你一样,你对‘黑桃七’也一直很执着。对我来说,这看起来就像你在玩一人分饰两角的游戏。”罗翰耸耸肩。“我调查你的背景后,得知你曾在新泽西被人袭击过,让我更确信了。”
你没权利这么做,利维想说,但他把这句话咽下。如果被当作凶案嫌疑人,罗翰确实有权调查他的过往。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他改口问。
“你怒火过盛,当不了‘黑桃七’。”
利维浑身绷紧。
“你假装自己不是那样,做得不错——至少坚持到了最近。我和你身边的很多同事聊过,所有人说的都一样:你一直是个出色的警察,是个好人,值得敬慕与信任。然而你总是冷冰冰的,有疏离感,甚至有些高傲。”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利维,但利维站着没动。
“只不过,你时不时会忍不住爆发,而每一次都闹得人尽皆知,让你那努力维持的冰山形象有了瑕疵。”罗翰目不转睛地盯着利维的脸。“你的内心一点都不冰冷。那不过是一种表演——一种最近越来越难以维持的表演。为什么那样?”
“我假设这是个反问句。”利维的嗓音紧了紧。“是,自从‘黑桃七’活跃起来,我越来越难以控制脾气。我花了六个月时间追捕的连环杀手,把我变成了其与整个拉斯维加斯对话的私人联络员。压力很大。”
“不过,你确定问题是从‘黑桃七’开始的?有没有可能再早几周?”
利维退后一步。“你在暗示我执行公务时开枪那次?”
“是不是从那时起你的行为开始改变?”罗翰歪了歪头。“射杀戴尔·史莱特时,你感觉如何?不是说事后,是开枪当时?”
利维一口凉气滞在胸口。“不关你的事。”
“也许吧。”罗翰忽然调转方向,回到房间前方,断开笔电和投影仪的连线,收拾东西。“艾布拉姆斯警探,我不认为你是‘黑桃七’。但我确信杀手把你看作精神上的同类。你遭到袭击的地点与曾令你感到安全包容的地方距离不足一百英尺,而警方在查找凶手的事上毫无作为。那件事改变了你的一切,改变了你的生存方式。‘黑桃七’肯定知道那些,而且感同身受。我怀疑凶手渴望有一天把你教化成为同盟。”
罗翰把电脑包挂在肩上,向门口走去。走过利维身边时,他停下了。
“重点是,你永远不可能成为‘黑桃七’那样的杀人者,”他轻声道,“虽然只认识你几天,但我已经能看出你心中燃烧的怒火。假如你因此失控,变成杀人犯,你一定做不到简单割开一个人的喉咙,并且满足于此。你会把你的目标撕碎,留下一地残肢。这,就是我如何知道你不是‘黑桃七’。”
他走出房间。利维独自站着,震惊到失语,呆滞地望向一片空白。
第十四章
不出意外,埃迪·梅卡多否认访问过“SOS拉斯维加斯”网站,也不承认曾将任何犯罪集团的情报透露给“黑桃七”。这些就是律师到场前他说的全部内容。利维和玛汀没有将他留审的依据,更别说拘押了,只能到此为止。
“你相信他吗?”在他们上了玛汀的车后,她问道。他们去了梅卡多白天上班的地方,那是一家声誉良好的汽车维修店,没听说过与犯罪活动有什么关联。
“说真的,我信。像梅卡多这样的男人会大发慈悲跑去做人口贩卖犯罪的吹哨人?你没法说服我,而且他也没理由冒险去惹集团。一旦被‘黑桃七’指出告密,他可是要倒大霉的。”
玛汀拧动钥匙打火。“‘黑桃七’干嘛要骗你?这人以前从没这么干过。”
“我不觉得是骗我,”利维说,“我想正如此人所说,那条消息确实追踪到梅卡多的IP地址上了。但梅卡多不是发信的人。”
“咱们那位神秘破坏者为挑起帮派战争而点燃的新火花?”
“没错。”
她把手搭在挡杆上,但没有换成倒车。“不知你意识到没有,我们手头其实压根没这案子?而且我们也没法正式立案,因为这是有组织犯罪科的领域。”
“谁让他们搞不定。假如有人试图从内部瓦解这些帮派,那么其中某个帮派肯定问题很大。我们必须赶在拉斯维加斯街头爆发血腥的帮派战争之前,找出是哪个帮派以及个中原因。”
他俩对视了几秒。利维从玛汀眼里的调皮劲中看出他们心有灵犀。她和利维一样,渴望调查到底,让规矩见鬼去吧。
一抹微笑浮现在她脸上。“要是被有组织犯罪科发现,他们得气死。”她兴高采烈地说。
* * *
“你真是个好手。”见多米尼克收取赢得的筹码,桌对面的男人说。
这个外向的白人男子名叫迈罗·拉迪奇,但不像在这儿玩的大多数人,他可不是什么纯纯的赌客。他是沃尔科夫的好友,“斯拉夫集团”的直系成员。多米尼克之前和他玩过一晚,发现此人虽为黑帮分子,却极好相与,而且牌技高超。
“多谢。”多米尼克整理着自己的筹码,一些人离开,又有几个新人加入牌桌。今晚好运连连让他心情大好,当服务员给他端来一杯新鲜的伏特加苏打时,他慷慨地给了她一笔不菲的小费。
“你是伊利亚女友的朋友,对吧?”
伊利亚是约翰·威廉斯的真名,至少这是他在家里和集团里使用的名字。“我们去同一所教堂。”多米尼克故作轻松地说。他必须把自己和洁西卡关联起来,才能保住他在这个赌博圈子里的资格,然而为了她的安全,他又不想把这种关联描述得过于紧密。
“你们教会对赌博怎么说?”多米尼克左边的人问。
“那是我和耶稣之间的事。”多米尼克说着眨了眨眼,牌桌边荡漾起阵阵欢笑。
荷官规定这局游戏的规则——又是底池限注奥马哈,多米尼克的最爱。她等左边的玩家下完盲注,开始发牌。
“事实上,我挺意外的,之前从没听说过这地方,”多米尼克在荷官发牌时说,“我很中意这种本地赌局,而且不用向税务局报告我赢了多少钱永远是个加分项。”
这为他赢来了更多笑声。这类地下赌场里发生的一切都是非法的,但鉴于绝大多数人不把违规赌博当成什么严重罪行,也就没人介意。他怀疑这里的大多数熟客从来没把自己看作是罪犯。
当然了,就他们所知,他们这种快乐的VIP赌场体验没伤人没害人。他们不知道的是,正是赌场的利润,为那些龌龊得多的有组织犯罪活动提供了资金。
“这些赌局是六个月前才开始。”尤金尼娅说,她坐在多米尼克右边,是位打扮贵气的年长女士。她的耳环、项链和手链上镶满了钻石,足够买下他们身处的这栋房子。
“谢尔盖想组建私人赌场很久了,”迈罗抓起四张牌,一张张看过去,“私人赌场通常都破破烂烂,你知道吧?一大帮人挤在一间黑乎乎的密室里,猫腰守着几盘没几个钱的赌局。他要创造的是高品质体验,要跟你在长街上能享受到的一样,还没有政府从你口袋里薅钱。”
多米尼克向周围一瞥。今晚的赌场设在一户私宅内,是夏莫林某封闭式小区中的一栋地中海式大别墅。他们所在的赌桌摆在一间宏伟的大厅里,两层楼高的大教堂式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型水晶吊灯,透过侧旁的玻璃墙可以看到点缀在庭院中的小闪灯和纸灯笼。
“要我说,他成功了。”
迈罗点头。“他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更多的资金,更多的可选房产,更小的风险。”
虽然多米尼克还没搞清楚迈罗在集团里的确切地位,好在对方嘴巴是真的松,成了多米尼克的主要消息来源。多米尼克今晚便是冲着这一点来跟他玩牌的。
这桌的所有人都下完注等翻牌,荷官扔掉牌堆最上面那张销牌,把起手三张公牌亮在桌子中央。多米尼克保持平静且面无表情,评估着公牌和自己的手牌。
他在牌桌上发起轻松的对话,诱导迈罗和其他人开口,把他们的信息加入他在家里逐渐积累的信息网里。到目前为止,他推测这个轮换地点的地下赌场是由“斯拉夫集团”、朴家和“黄蜂帮”的几个成员合伙经营。从保镖、荷官到服务员、酒保,每一个雇员都来自这三个帮派。
在精致高雅的氛围下有一层紧张不安的气息,而且与日俱增。他说不清是什么造成的。
最后一张公牌一摊开,他加了最后一次注,然后向房间另一头望去。只见一座以拉斯维加斯的天气来说毫无必要的巨大大理石壁炉旁,摆放着一张二十一点赌桌,沃尔科夫正坐在那里玩牌,娇小美丽的洛可可坐在他大腿上。
刚开始,多米尼克也有想过洛可可是否也需要援救。但在观察了他俩三个晚上后,他看到沃尔科夫对待洛可可只有温柔和尊重。看样子,犯罪头目的身份并不影响他做个好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