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你之前说我们要环游世界,”洁西卡的语气明显变得激动起来,“你说那会是一次冒险之旅。结果我们不过是在南加州瞎晃了一阵,然后现在被困在拉斯维加斯郊区,我甚至不能做点有趣的事!”
“有没有搞错,你知道我们现在必须藏起来!那个私家侦探盯了我们好几个月,会把警察招来的。”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后,威廉斯又说:“这是你要的吗?你想要我被捕吗?”
“当然不是。但……那个侦探跟着我们只是因为我爸妈担心我。要是我有跟他们说上话,向他们解释——”
“向他们解释‘什么’?”威廉斯压低嗓音,语气带上了一丝危险,令多米尼克本能地紧张起来。
洁西卡突然停顿一下,看来她的反应也是一样的。“就……你知道的,就是说我还好。”
“你他妈的究竟是为什么还想跟那些人讲话?你知道他们讨厌我。他们只会说一通我的坏话,然后让你和我分手,就像之前在加州那样。你是不是不爱我?”
她停顿了一下——停得很短,但不会听漏——才说:“我爱你。”
“你确定吗?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想要跟那些只想拆散我们的人讲话。”
多米尼克并没有听到任何动作或者撞击声,但确实捕捉到了洁西卡微弱的痛呼。他一下子挺直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还是说,那,才是你想要的,哼?”威廉斯说。“你打算告发我,洁西?你没有得到足够的关心,所以就要推我进火坑,再跑回去找妈咪爹地?”
“不!约翰尼,拜托,你弄疼我胳膊——”
“如果让我发现你要打电话给那帮混蛋,疼的就不止这样了。听明白了?”
没有任何语言回应,只有微弱的喘息,然后是抽噎。多米尼克的右手攥握成拳。
“宝贝,别这样,我很抱歉,”几秒后,威廉斯说,“我压力大,你也知道一提起你那父母我就来气。那你干嘛还提呢?”
洁西卡没有回答。
威廉斯叹了口气。“我们只要再藏一阵。我表哥为我们做了很多,收留我们住这里,还帮我找了个稳当的活儿。等风平浪静了,攒上点钱,然后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行吗?”
“嗯嗯。”
“乖。我爱你。我去给咱俩弄点吃的当晚餐,好吗?”
一记短暂的亲吻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关闭的瞬间,洁西卡静悄悄地崩溃了,发出沉闷的啜泣声——她似乎双手捂住了口鼻,但多米尼克仍然听到了。
刚在厨房吃完晚餐的反骨妹优哉游哉来到多米尼克的书桌旁。她盯着电脑,表情不安,尾巴来来回回地扫着。她讨厌人哭泣的声音。
多米尼克也是,尤其当他无法立刻解决导致那哭泣的问题时。他有股愚蠢莽撞的冲动,想要现在就冲到夏莫林的那所房子,一脚踹开前门。但他必须遏制,因为冲动此刻无济于事。
很显然,威廉斯参与了犯罪活动,而且可以合理推断他那位慷慨的表兄也有份。洁西卡被困在一个四面围墙、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有持枪犯罪分子看守的大宅里。
下一步举措倘若不慎,不论多米尼克的初衷多好,都将导致流血的结局。
Mandalay Bay,位于拉斯维加斯长街上的一家赌场酒店,内有一个小规模的水族馆。
Mob Museum,正式名是“全国有组织犯罪及执法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Organized Crime and Law Enforcement)”,该博物馆致力于展出美国有组织犯罪的文物、故事和历史,执法部门也会在这里进行宣传。
《O》,加拿大“太阳马戏团”以水为主题的杂技舞台剧,常驻拉斯维加斯的百丽宫酒店演出。
第八章
“你确定东西都装好了吧?”利维把行李放在出发区路沿时,南希这样问索尔。
“第一千次,是的。”
“你的晕车药?登机牌?身份证?”
“行行好吧,女人,我怎么可能没带身份证?”索尔夸张地挥动手臂,差点打在利维脸上。“我能把它放哪里?你觉得我会把它忘在酒店梳妆台上?”
“我会想你们的。”利维说着,依次拥抱了父母。他们和多米尼克一起在一家风格奇趣的小餐馆吃了早餐,然而多米尼克必须上班,于是利维独自载父母来机场。
“十二月你要来新泽西。”南希说道,可不是在跟他打商量。
“我不知道……”利维爱他的家人,但回去故乡只会勾起那些悲惨回忆——从他所经历的种种欺凌,一直到他在大学时遭遇的那场残酷袭击。他痛恨记起自己曾经多么地软弱无能。
“至少在光明节那几天回来啊,带上你的小伙子。”
“今年光明节跟圣诞节是同天开始庆祝,圣诞对多米尼克一家非常重要,超过我们过光明节。”
南希挥手道:“那就圣诞节第二天来。这就是跟异教徒交往的好处之一,你可以陪多米尼克的家人过圣诞,又能跟我们过光明节,没问题。”
“我——”利维马上打住,盯着她,“你刚才叫了多米尼克的名字。”
南希瞥了一眼索尔,笑着捏了捏利维的下巴。“我不是总说嘛,我能一眼认出我儿子的bashert。对不对,索尔?”
“她确实这么说。”他认同道。
Bashert,灵魂伴侣。利维咽下突如其来的哽咽感。
“好的,”他轻声说,“我会转告多米尼克。”
“我爱你,bubbeleh,”她吻了吻他的脸颊,“保重。”
利维也同父亲吻别,直到看他们进入航站楼,他才回到车里。他沿人行道汇入车流,驾车向北回市区,大脑一路飞速运转。
* * *
“你绝对不会相信的。”利维一进大办公室,玛汀这样说。
他把包和咖啡杯放在桌上,两人的桌子相连,中间被彼此的电脑分隔,相对而坐。“发生了什么?”他心不在焉地问,脑海里依然是与父母临别时的对话。
“你知道周六晚上那起驾车枪击事件吧?中枪的那些家伙是‘斯拉夫集团’的。”
这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你觉得是朴家的人安排了一场以复仇为目的的驾车枪击?”这根本不是他们的风格。朴家挑起的暴力事件从来不会在明面上进行,受害者总是悄无声息就人间蒸发了。
她摇摇头。“是‘黄蜂帮’。扫黑组已经抓来两个开枪者了。”
“黄蜂帮”本是维加斯一个强大的街头团伙,然而最近一段时间里,他们在全球范围开始崛起——通过与亚洲和中美洲那些垄断性制毒组织的紧密联系,正逐渐成长为一个有头有脸的有组织犯罪集团。
“那这个时间点……还真是奇怪,”利维说着坐下来,“而且,‘黄蜂帮’为什么要攻击‘斯拉夫集团’?他们不是有时候还会合作吗?”
“没错,所以别把事情想得太轻松。”玛汀冲着桌上的电话点了点头。“我刚和托马西诺通了话,他愿意让我们跟被捕那俩家伙谈谈,看他们跟柳和杜比基有没有关系。你愿意去郡拘留所走一遭吗?”
只要和案件调查相关,利维愿意做任何事。半小时后,他和玛汀步入克拉克郡拘留所的审讯室,里面有个年轻男人被铐在桌子上。
埃德加·帕迪拉青春期都没过完,瘦瘦高高,他的黑发扫落在空洞的双眼上,眼里满是压力和疲倦。当利维和玛汀在他对面坐下时,他望着他们,充满警惕。
“帕迪拉先生,我是瓦尔库警探,这位是艾布拉姆斯警探,”玛汀说,“我们想和你谈谈周六晚上发生的枪击案。”
“我已经签了认罪书了。”
“我们了解这一点。我们想知道的是,你们组织为什么把‘斯拉夫集团’的成员作为目标。”
对方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忽然爆发出一声笑,笑声尖利,还有点疯癫。“你们认真的?真的以为我们是故意找集团的麻烦?妈的,你们觉得我们是傻吗?”
利维与玛汀困惑地对视一眼。“你自己说你承认犯罪了。”
“我是开枪了,没错,”帕迪拉说,“但我不知道我射的人是谁。我永远不会——听着,我们不会没事招惹集团。我们跟他们没争端,更何况,是个人都知道别惹俄国佬。”
“斯拉夫集团”里并不只有俄罗斯人,但他说得很对——这个组织在向敌人寻仇上,可是出了名地雷厉风行加残酷无情。
玛汀皱眉道:“就算不是针对‘斯拉夫集团’吧,但你们确实动手了。这是怎么发生的?”
帕迪拉来来回回地扫视他俩。“如果我告诉你们,能保证我说的都会记录下来吗?保证这些话能传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真相?”
玛汀说:“应该没问题。”与此同时,坐在她身边的利维眉头紧锁——这与卡斯帕·杜比基的请求出奇地相似。
“好吧,”帕迪拉深吸了一口气,“事情是这样,我们收到了错误的消息。我们以为是去干另一帮人,那帮维加斯新冒出来的白皮娘炮,越界刨食,煽动搞事,反正就那些吧。直到第二天,我们才发现射错人了。”
利维抬抬眉毛。“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在射谁?”
“我真不知道,老兄,反正都是些满身纹身、发型奇丑的白人嘛。你们他妈的到底想要我怎样?”
在这关头,玛汀抬起一只手,化解了冲突。她问道:“你觉得是有人故意给了你们错误消息吗?”
“不知道,”帕迪拉耸耸肩,“我就是个马仔,你懂吧?他们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叫干嘛就干嘛。我不知道谁跟我们说的,说那天晚上‘乌托邦’在那个街区,结果却是集团的人。”
“‘乌托邦’?这是那个新帮派的名字?”
“他们自己是这样叫的,对。”
利维见玛汀看向自己,摇摇头说:“从没听说过。”
“意料之中,”帕迪拉翻了个白眼,“他们只针对少数族裔。他们盯上了黑人帮、拉丁集团——该死的,他们甚至害两个倒我们货的犹太佬被抓。这可不是什么巧合。你应该听听这帮家伙说的话。他们想把我们全都赶出维加斯。要是有那个能耐,他们会把我们从地球上赶尽杀绝。”
“他们是白人至上主义者吗?”玛汀问。
“他们就是一伙该死的神经病。”帕迪拉挪了挪身子,他被铐住的双手紧握成拳。“他们脑子有病、满嘴喷粪——说是黑帮,更像邪教。说什么要按照上帝的形象改造世界,你最好相信那就是说任何人如果不是个白种、不是所谓的基督教徒,就得滚蛋。”他极度厌恶地哼了一声。“他们自称是‘另类右派’啥的狗屎玩意儿,但如果你问我,那都是台面话。他们其实就是——”
“纳粹。”利维说。
* * *
对另一个因枪击案被捕的帮派分子的审讯,证实了帕迪拉所述的全部细节。“黄蜂帮”这边死了几个人,于是打算干掉“乌托邦”的几个底层喽啰作为报复。没想到的是,他们却在浑然不知中对“斯拉夫集团”的成员开了火。
回到分局,利维不甘心地咕哝一声,挂断了桌上的座机,等着玛汀打完她的电话。“‘乌托邦’在有组织犯罪科的名单里,但他们觉得这个帮派不成气候,”他说,“看样子,他们仿佛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资金充足且来源可疑,但组织太混乱,成不了大鱼。卓斯勒说,这伙人之所以每一次都能成功打击其竞争者,多少是出于运气和巧合。”
“我从扫黑组那里听到了同样的话。他们把乌托邦定位为‘新兴威胁’,但没有分配独立任务调查组对付他们,甚至没有发布过关于这帮家伙的部门级公告。”
利维的视线越过整个大办公室,望向罗翰·乔杜里特别探员。他站在一群警探和穿制服的警员之中,其中一些还穿着万圣节装扮,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他俩可以去问他FBI有没有关于“乌托邦”的消息;白人至上主义群体大概率意味着在国内搞恐怖主义,这是FBI最关注的事情之一。
“那这事我们打算怎么办”玛汀摊手道。“实际上,我们没有任何和这些帮派相关的未结案子。杜比基认罪了,枪击案打一开始就不是我们办的。这里头有什么是我们指望去完成的?”
“我不知道。”利维伸手去拿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空,不禁哀叹一声。“但事情起因是‘斯拉夫集团’的一名中层因为传言怒火中烧,失去理智,枪杀了朴家的手下。几天后,‘黄蜂帮’自以为对付的是另一个帮派,结果却杀了一群集团的喽啰。太不对劲了,尤其这三个帮派向来合作融洽。一旦他们开打,这场帮派混战会毁掉整个城市的稳定。”
“哇喔,这假设的格局未免太大了。”她开始拿笔敲打桌面,目光放空。
利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他手头堆满了案子,再过十分钟,罗翰还要就“黑桃七”案发表他的个人见解。他没时间就自己的狂野推测展开调查,尤其是他甚至都没法跟自己解释清楚这个理论。
他叹了口气,扭动脖子,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跨入大办公室,让他大吃一惊。
“多米尼克,”他说着站起来,“你来干嘛?我不知道你要来。”
“我知道,对不起。”多米尼克很看场合,只在他嘴唇上轻快吻了一下。“嘿,玛汀。”
她对他扬起微笑。“嗨,多姆。”
“其实我是来找娜塔莎的,”多米尼克说,“关于手头的案子,我需要听听她的建议。她说今天下午能为我挤出点时间。”
“打扰一下。我想这是鲁索先生吧?”
利维和多米尼克一同转过身来。刚好对上罗翰那张漂亮的脸,利维按捺住低吟的冲动。然而他来不及目测多米尼克面对这个美得不可思议的男人时是什么反应,因为罗翰对多米尼克的反应让他太意外了。罗翰凝视着多米尼克,表情似乎有点吃惊,说不出话来,他睁大了睫毛浓密的眼睛,丰唇半启。
“是的,我是多米尼克·鲁索。有何贵干”
“我,呃……”罗翰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我是FBI的罗翰·乔杜里特别探员。”
“噢!”多米尼克轻快地与对方握手。看到罗翰呼吸凌乱且加快,利维眯了眯眼睛。“很高兴认识你。”
“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