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话音未落,黎宝就把秦应脑袋推了回去。
徐老板觉得他俩好玩儿,“小黎身手不错啊,做什么工作呢?”
黎宝说:“警察。”
徐老板愣住了,几秒后扯了扯秦应,“小秦,你这算不算袭警?”
秦应哭笑不得,“应该不算吧?”
徐老板跟个唠叨的大家长似的,说警察辛苦,小秦多操心点家里的事。
小秦微笑听着。
黎宝一开始如坐针毡,但渐渐听得跟入定了似的,卤肉上一份他吃一份,徐老板这个年纪,就爱看年轻人吃东西,又夸起来,“能吃好,能吃好!”
夜幕降临,秦应送走热情的徐老板,一转身,小王和小胡影子都没了,就黎宝一个人站在后面,吃得太撑,打了个嗝。
“车被他们开走了。”秦应说。
黎宝装没听懂,“哦。”
秦应看见那拉风的摩托,“可以捎我回去吗。”
黎宝问:“那我要是不在,你让谁捎?”
“你不在就没这问题了。”秦应说:“我肯定不会被他们丢下。”
摩托在富康区狭窄落魄的街道上穿梭,开了一截之后,黎宝索性拐到洛云江边,沿着滨江大道骑行。微凉的河风吹过来,他感到秦应的手握着他的腰,热度在身体里爬升,这夏夜的风怎么一点也不凉爽?
“你那里……”黎宝忍不住问:“真是我咬的?”
秦应往前倾了倾,几乎挨着黎宝的脖子,“总不能是你喂的那些流浪猫咬的。”
黎宝腹肌都绷了起来,语气绷着,“不好意思,喝醉了。”
“没关系。”秦应说:“因为是我先亲你。”
眼前的灯光似乎都变得扭曲了,幸好是没有多少车和行人的滨江大道,黎宝屏住呼吸,不说话。
“我乘人之危,偷亲喝醉的你。”秦应又道:“没想到你睡着了胜负欲还那么强,非要亲回来。”
黎宝说:“我想把你从这里甩出去。”
秦应说:“你不会,你对我们群众最好了。”
黎宝努力冷静,“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你认识原厦?”
秦应沉默,他不知道自己撒的这个谎会将他与黎宝的关系引向何处,他既希望黎宝知道自己就是原厦,又隐隐担心。
“我和原厦,是有点渊源。”
“你说他发生过什么事?”
“你呢,你是他男朋友,什么都不知道?”
黎宝蹙眉,昨天也是,彻底醉倒之前,他们就在进行这个话题,但他有他的秘密,秦应似乎也有所保留,彼此怀疑,戛然而止。
“我好像听见你对我说了什么。”黎宝说:“是原厦的事吗?”
秦应问:“你记不得了吗?”
醒来之后,黎宝只模糊记得秦应给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的氛围悲伤压抑,内容完全记不得,越是想要想起来,就越是空白一片。
他基本能确定,秦应和原厦的关系不是同学、队友那么简单。
“我会去调查。”黎宝说:“你有意见吗?”
秦应掩饰住不安,“你是警察,你想查什么,我没有干涉的立场。”
摩托带着江风,穿过卫乐街热闹的夜市,回到安静的小区,两人各怀心思上楼,秦应书房的灯亮了一宿。
周六,黎宝独自回到秋犁市。
秋犁市的夏天炎热潮湿,对于舍不得开空调的家庭,日子是极其难熬的。但黎宝向来喜欢夏天,热比冷好过,很多人因为太热不愿意工作,给了他打工赚钱的机会。而且夏天是高考的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高考,那是小小的他挣脱命运泥潭的最佳机会。
可是他没能等到高三的夏天,他的梦在那年春天被撕碎,他却因此走向疼痛的新生。
离开这里后,他固执地不去关注秋犁市发生的任何事,不联系当年的同学,但此时,因为原厦,他站在了秋犁三中的门口。
这校门看上去富贵而张扬,是三中那些艺术生、体尖的写照,黎宝觉得它以前不长这样,但仔细想来,他并没有来过三中,三中的所有事,他都是从邹宴口中听来。
三中的校园很大,此时已经是暑假,但校园里还是有一些学生,他们不穿校服,不少人打扮得很成熟,黎宝穿的是蒋铭买的衣服,他看向学生们的时候,学生们也观察他,还有人夸张地吹起口哨。
黎宝来到教务处,出示证件,提出想打听曾经在三中就读的学生原厦。
接待的老师十分年轻,旁边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师惊声道:“他家那案子是不是有结果了?”
黎宝心中一紧,案子?
这位老师姓邢,声音有些颤抖,“应该不会是他也出事了吧?”
如果知道秦应说的“原厦发生了什么事”指的是案子,黎宝不会贸然来到三中,他根本没有往案子这个方向去想。案子的话,去秋犁市局就能查到。
“他没事,我只是来核实当年的情况。”黎宝说:“老师你是……”
“我是他的语文老师,当过他一年班主任。”邢老师松了口气,“不是出事就好。”
邢老师说,原厦那个班级,着实让人头痛,原厦刚入校时,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哪里打架哪里都有他,身上总是挂着彩,却威风凛凛的。
这样的学生是个麻烦,但也是老师的帮手,他正义心很强,一些老师不方便介入的争端,都是他去处理,大家也挺服他。升上高二之后,原厦没那么爱打架了,每次参与,都有正当的理由,好些被欺负的学生都在他这儿找到靠山,他也得意洋洋的。
邢老师并不担心他的将来,一来原家有钱,对有钱人来说,读书考试并不是唯一的出路,二来原厦成绩虽然不好,但很聪明,身体素质也很出众,想走体尖这条路,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但高三下学期降临在原家的厄运,改变了原厦的人生。
黎宝听得指尖发麻,他完全想象不到,那个被自己藏进生命,成为自己一部分的人,竟然经历了灭门之痛。
一切都那么赶巧,如果灭门的事早一些发生,他必然像实验二中的其他学生一样听到消息,看到新闻。
在他单方面抓住原厦这根救命稻草时,原厦正在经历最大的苦难。
邢老师之后的话,黎宝几乎没有听清楚,邢老师非常担心原厦,只知道他被亲戚接走,没再回过学校,当初和原厦关系很好的同学,也和他失去联系。最糟糕的是,案子至今没有侦破,凶手逍遥法外。原家就剩原厦这一根独苗,那些躲藏在黑暗中的人觊觎着他的性命。
黎宝想逃走,但话语快过思维,他听见自己问:“那秦应呢?”
邢老师露出困惑的表情,黎宝说秦应是原厦在游泳队的队友,北沧市来的借读生,邢老师翻遍了学生记录,“我们这里没有这个学生。”
黎宝胸膛里嗡然作响,秦应根本不是秋犁三中的学生,却唐突地提到原厦。黎宝感到自己抓到了什么。
邢老师快速翻动学生记录,黎宝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原厦的名字,他伸出手,翻回那一页。邢老师说:“你看,他就是原厦。”
泛黄的纸页上贴着一张一寸相片,桀骜不驯的少年留着比黎宝现在长不了多少的头发,昂着下巴,一脸不服来干的表情。
青涩,不懂收敛,棱角毕露,时间的尘埃也遮不住眼中的光芒。
黎宝与这张脸的主人关系复杂,前不久,还咬破了对方的下唇。
成年后的秦应五官更加深邃,内敛而神秘,温柔中带着几分轻佻,和少年时不一样了。
可他不会认错,相片上的人一定是秦应,少年长开后,就该是秦应现在的模样。
相片的下方,写着原厦。
邹宴给他写过这个名字,燎原的原,大厦的厦,但要念夏。
邢老师的话还在耳边,“有年轻警察加入侦查,我就放心了。十几年了,我以为你们早就放弃了。一定要抓到凶手啊,那一家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黎宝走在三中陌生的小道上,他对三中的了解完全来自邹宴。
邹宴将原厦形容为英雄,因为有原厦在,三中这个比实验二中暴力得多的学校,也不那么可怕了。
彼时秋犁市的中学还没有严格的门禁,外校学生也能出入,邹宴去三中找过原厦,看过一帮体尖打篮球。邹宴非常聪明,不必成天学习,成绩也很好,高二下学期,邹宴多次到三中玩,有时还叫上几个室友,他们一回来,就兴致勃勃说着在三中的见闻,黎宝从不吭声,但听得津津有味。他就像想象原厦一样,想象出了三中的一草一木。
如今亲自来到三中,才知道想象和现实并不一致。
真实的原厦也和他的男朋友原厦不一样。
小道边有个长椅,黎宝心里混乱无比,没注意到长椅另一头有人,坐了下去。
青春洋溢的学生们在面前跑过,不远处是喧哗的篮球场,每个人的脸都仿佛被油漆抹过,只有脑海中的秦应是清楚的,越来越清楚。
秦应就是原厦。
他那么多次蹩脚地跟秦应强调,我有男朋友的,我男朋友叫原厦。
他终于理解秦应第一次听到时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
秦应说他的男朋友是假的,他生气地反驳,还拿出星芒项链。
回忆尴尬得像没顶的潮水,他就快无法呼吸了。可是比尴尬更真切,更清晰的却是疼痛。
原厦是秦应的过去,就像周非是他的过去。
灭门是什么概念?父母,外婆和外公,一夜之间全都被夺走性命。
秦应在成为他的男朋友之前,成为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在那个萧索的春天。
“你怎么了?”一道陌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黎宝艰难地回过神,朝声音的来处看去,随着声音变得清晰,那张脸也变得清晰。
是个高挑的男人,黑色的头发微卷,戴着细框眼镜,有着优越的鼻梁,清秀而文质彬彬。
是个陌生人,但黎宝在那眉眼里依稀看到了旧日的熟悉。
第111章 刹馆(03)
一个多年未叫过的名字堵在黎宝喉咙,邹宴。
面前的男人是那个将幼小的他从马路边拉回来,和他当了两年半同学,给他描述原厦的邹宴。
其他实验二中的旧识黎宝可能认不出,但邹宴不一样,即便此时的邹宴已经褪去了少年时的娇气张扬,看上去随和疲惫,黎宝也认出了他。
黎宝没说话,不确定邹宴有没有认出自己。如果邹宴认出了,他该否认还是承认?
“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邹宴关切地说:“你也是来接家里孩子吗?”
邹宴很真诚,黎宝松了口气,自己变化太大,而在当年的同学口中,周非应该早就死亡了,邹宴没有认出他来也正常。
“没事,谢谢。”黎宝说。
“那就好。”邹宴坐回长椅另一边,叹气,“现在学生压力大,家长的日子也不好过,我表姐就是受不了了,才让我来帮忙看着孩子。”
黎宝想走,但就这么走了似乎有点不好,于是和邹宴聊起来,“怎么看着?是接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