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喏,放假了,在那边练篮球。”邹宴说,表姐的孩子个子长得高,考上了三中的体尖,但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吃不了体尖的苦,教练差点把他退回去,后来达成协议,训练时家里要来个人盯着。
“这样。”黎宝心跳略微加快。高二的圣诞节,邹宴第一次提到三中的体尖,说的便是对方昨晚为自己解围,当时黎宝还未记住原厦的名字,就记住了原厦的体尖身份。
时隔十二年,居然又从邹宴口中听到三中的体尖,这种感觉很奇妙,简直像时空错位。
“你是……”邹宴似乎对黎宝的身份很好奇,“你应该不会是哪位学生的爸爸吧?”
“我来找人。”黎宝说:“我同学是三中的老师。”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黎宝准备走了,邹宴忽然说:“先生,冒昧问一句,你在实验二中念过书吗?”
黎宝神经顿时紧绷起来,摇头,“我不是本地人。”
“你有点像我一位同学。”邹宴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可能认错人了。”
“没事。”黎宝摇摇头,“我先走了。”
“再见。”
黎宝沿着校园小道向校门走去,没有回头,身后一直有一道目光,他能感受到,也知道是邹宴在看着他,但正因为知道,所以不便回头确认。
邹宴还是认出他来了吗?认出来了,也不会怎样吧,大家都不再是当年的小孩了,何况即便是当年,他与邹宴也没有任何矛盾,邹宴不过是像其他同学一样,在他出事后,对他的遭遇进行感叹、讨论、怀念,最后是遗忘。
只有一件事让他在面对邹宴时有种不占理的感觉,那就是原厦。
邹宴这个人,是有几分清高在身上的,别说三中的人,就是实验二中差一点的班级,他都不大看得上。以前邹宴亲口说过,三中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和蠢人交流费劲。
但原厦的出现改变了邹宴,邹宴将他看做英雄,很是崇拜,想方设法去三中,想法设法邀请原厦来实验二中。每次见到原厦之后,邹宴都会在宿舍讲和原厦干了什么,原厦说了什么。
黎宝觉得他像跟原厦谈起恋爱来了,室友还拿这事开过玩笑,邹宴笑着否认,说自己和原厦只是朋友。黎宝那会儿分不清友情和爱情,只是机械地记忆。邹宴说的那些事,后来统统成了他拯救自己的养分。
他偷走了邹宴的原厦,不见面倒还好,忽然遇见邹宴,他多少有些心虚和尴尬。
快步来到校门,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邹宴那么关注原厦,必然知道当年原家发生的事,整个实验二中,恐怕只有他不知道。
十七岁的他走在这一生最深的黑暗里,视野只有狭窄的一方,邹宴没有说过原厦的家庭很有钱,所以在他的认知里,原家只是普通家庭,他最最向往的普通家庭。父母都有工作,家里有一只小狗,有自己的小房间,有书房,这就够了。
人没法想象完全在自己认知外的事,所以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原家特别富有,而原厦在十七岁时失去了所有。
黎宝在手机上搜索原家的案子,时间过去太久,网上的报道不多,倒是民间有不少说法。
传得最为广泛的是原厦的母亲骆维年轻时因为美貌,和许多上流人士谈过,其中有个官场上的大佬,后来骆维和原厦的父亲原照林结婚,婚后和那位大佬余情未了。
对方位高权重,原照林只是个商人,只得忍气吞声,伏低做小。
这段畸形的关系持续了十多年,大佬的原配终于受不了,雇人杀害骆维,那天除了原照林,骆维的父母也在,原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来了个灭门。
原家灭门案十一年前在秋犁市传得风风火火,从春天到冬天,是那一整年的谈资。秋犁市的刑侦支队和省厅下去的专案组都没有抓到凶手,案子破不了,人们便相信,一定是有身居高位的人拦着。
三中老师的说法,民间流传的“真相”,都不足以画出灭门案的全貌,黎宝打算去秋犁市局了解这起案子。
站在市局外,黎宝短暂地出神,想起了在歧水镇遇到的那位警察老黄。当年他能获救,秋黎市局起了很大的作用,再次来到这儿,他竟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意思。
刑侦支队现在的领导是从分局调来的,并不认识黎宝,黎宝去了特警支队。秋犁市的特警支队以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缉毒,这些年毒.贩销声匿迹,支队的任务也跟着转变。干了半辈子的缉毒队长赵亚峰现在从一线退下来,坐办公室了。
“小黎!你怎么来了!”看到黎宝,赵亚峰惊喜不已,“我听说你调到省厅去了?”
当年强硬的缉毒队长也老了,头发花白,即将退休,语气都和缓了许多。
黎宝说:“赵队,我现在在洛城重案队。”
赵亚峰眼睛雪亮,“干刑侦去了?好,我就是说,你哥给你选的路没错,你这小子,当初还跟你哥犟!”
因为联合缉毒的关系,特勤和秋犁市特警支队联系比较紧密,黎宝还叫周非时,赵亚峰亲自参加了对他的救援。后来黎宝和其他队员一起接受特勤的残酷选拔时,赵亚峰还来当过教官,把黎宝往死里练。再后来黎宝离开特勤,赵亚峰还在潜珊戒毒所见过他。
两人叙了会儿旧,赵亚峰笑道:“都是洛城市局的人了,肯定不是来找我忆往昔,说吧,有什么需要你赵叔帮忙?”
黎宝将手机上的新闻指给赵亚峰看,“赵队,我想了解这个案子。”
赵亚峰看完一怔,“我记得这个案子……”
“和你们营救我基本是同时发生。”黎宝说:“那个春天,市局的压力非常大。”
“我想起来了!”赵亚峰回忆道,一边是贩.毒集团余孽挟持缉毒英雄遗孤,意图制造爆炸,一边是富豪原家被灭门,特警和刑侦两个支队陀螺似的被抽起来,特勤和省厅专案组亦加入行动。最终,黎宝获救,特警这边松了口气,而刑警却打了个败仗。
赵亚峰问:“小黎,你怎么突然想查这个案子?和你现在的工作有关?”
黎宝没拿工作当理由,但也没有完全说实话,“我最近遇到一个和案子有关的人物,他提到原家灭门案,我一查,才发现这案子至今没有侦破,所以我想了解下,看是否有新的线索,当年为什么查不下去。”
赵亚峰对刑侦了解不多,索性带着黎宝去找经历过原家灭门案的老刑警,有他这个老资格引荐,黎宝省去不少程序。
袁安十多年前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省厅专案组接手前,他是灭门案的负责人,现场也是他带人去勘查的。这案子之前,他意气风发,马上就要升上去,这案子成了积案,他的前途也到头了,之后再破多少案子,也只能在支队打转。
十一年过去,袁安心态已经很平和,但得知民间的说法,还是愤慨道:“那都是编的,骆维根本没有什么高官情人!案子没破,是我们能力不够,但老百姓不信,非要编一个故事出来。”
袁安说,灭门案刚开始调查时,支队内部很乐观,现场留下了足迹和指纹,加上原照林和骆维夫妻俩是做生意的,人际关系一铺开,从动机着手,找到凶手应该不难。
但往下查,凶手愣是没有浮现。
原照林家境艰难,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被祖父母养大,很有出息,考上重点大学,大二就开始创业,之后拿着奖学金出国交换,认识了当时正在留学的骆维。
骆维的家境比原照林优越得多,有外国血统,漂亮得像个精灵。两个优秀的年轻人一拍即合,双双回国打拼。他们的公司叫维愿贸易,做外贸生意,夫妻俩精力扑在工作上,家里的事基本由骆维的父母搭把手,两边亲家关系也很和睦。
原照林的祖父母年事已高,他将他们接到秋犁市,住在高级养老院,骆维的父母经常去看望。原厦出生后不久,原照林的祖父母先后去世。
听到原厦的名字,黎宝眼神认真了几分。
袁安继续道,他从警大半辈子,调查了无数被害人家庭,原家无疑是最让人羡慕的之一。熟人眼中,原照林和骆维非常般配,原照林很有商业头脑,总是能够抓准风向,而骆维擅长和外国人打交道,审美也十分前卫,正是他俩这强强夫妻档,很快让维愿贸易成为函省外贸界的翘楚。
当年有一些企业为了赚钱,钻政策和法律的空子,维愿贸易却从头到尾清清白白,调查下来,很可能是因为骆维的父母言传身教。
骆维虽然是个商人,但父母是高级知识分子,一辈子都在高校搞研究,对女儿女婿的教导也是诚信忠诚。老两口有自己的房子,平时并不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出事那天他们在原家的别墅,赴一场寻常的家宴。
警方从四名被害人的社会关系入手,调查维愿贸易的合作方、竞争者,调查骆维父母退休前的工作,退休后的往来,找到十几名存在作案动机的人,然而他们的嫌疑都一个个被排除。
案子迟迟无法侦破,民间开始给骆维造黄谣。警方早在前期排查时就梳理过骆维的感情史,她的确有个家里有官场关系的前男友,但绝非后来传的那样。
留学时,骆维交了个混血男朋友,对方的父亲是外交官,在认识原照林之前,骆维和混血男朋友就已经友好分手了。后来因为生意上的共同利益,维愿贸易在铺开市场时,骆维和混血男朋友合作过,原照林知情。
案发之前,混血男朋友在国内谈生意,和骆维、原照林见过面。案发后,他也曾接受调查,他的嫌疑不久就被排除了。但就因为他曾经是骆维男朋友,民间传来传去,就成了灭门案的背后有高官身影。
黎宝说:“原家只有原厦活下来?”
袁安点头,“我们采取了一些保护手段。”
案子没能侦破,凶手逍遥法外,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警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死原家四口。是和原家的某一人有矛盾?还是单纯的无差别杀人?或者仇富?
别墅里没有任何贵重物品被带走,凶手只拿走了四人的性命。如果是变.态杀手,以杀人为乐,为什么是原家被选中?在别墅区杀人,比在普通居民区杀人困难。仇富更有可能,但心理专家认为,仇富者大概率会带走钱财,劫富济贫。如果这两种分析都不对,凶手是因为仇怨而动手,那么因为参加封闭集训而不在家的原厦就很危险。
骆维弟弟一家在遥远的北沧市生活,舅舅成了原厦唯一的亲人。出于保护原厦的考虑,警方协助舅舅给原厦办了新的身份,之后原厦便跟随舅舅前往北沧市。
袁安说,这案子最大的难点就在于动机,支队和专案组已经将原家的人际关系扒到底了,有嫌疑的全被排除作案可能,至今袁安也想不出他们为什么遇害。唯一的破案希望就寄托在指纹上,如果凶手再次作案被捕,或者以其他方式留下指纹,一切谜题将解开。
告别袁安,黎宝沉默地走在走廊上,他想立即返回洛城,和秦应开诚布公,可是这十二年间的点滴,他私自将原厦当做男朋友的前因后果,又怎么三言两语说清楚。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气,黎宝回过神,才发现赵亚峰还在。
“臭小子,你这是什么眼神?”赵亚峰瞪一眼,“你赵叔一直跟你在一块儿!那案子我也听了!”
黎宝之前太投入,此时一回想,赵亚峰确实在袁安办公室走来走去,一会儿倒茶一会儿弄弄花。
赵亚峰语重心长地说:“你干了刑侦,将来这种事也会遇到,不要泄气,你得知道,就是有一些案子暂时无法侦破。刑侦不像咱们干缉毒,贩.毒的人是停不下来的,只要不逃出国,迟早会被打个一干二净。但杀人不一样,杀人对一些人来说会上瘾,但对更多人来说不会。”
黎宝点点头,“我明白。”
人上了年纪就爱唠叨,曾经的缉毒队长也不例外,尤其对着自己看着长大蜕变的黎宝,楞是有叮嘱不完的话。
回到自己办公室,赵亚峰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桌子,“咱们干缉毒有时也窝囊,人抓到了,判不了死刑,好吃好喝供着,哪天我死了,他可能都还死不了。”
黎宝眼神沉下来,他知道赵亚峰说的是谁。
“卢常?”
“不是他还能是谁?”赵亚峰顿了下,走到黎宝面前,作势要捞黎宝的衣服,“我看看。”
黎宝立即退开,“赵队!”
“害羞什么啊!你赵叔没看过?”赵亚峰也就嘴上说说,黎宝不肯给他看,他就不坚持了,只说:“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赵叔就是想到这事儿心里过不去。你为了抓卢常,命都豁出去了,受那么重的伤,差点没救回来,他呢,还判不了死刑!”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早就痊愈的伤跳动,牵起幻觉般的疼痛,黎宝眼里的焦距渐渐散开。
赵亚军说的卢常,是个复合型的毒.贩,既贩.毒,也走.私,还搞器官黑市,曾经主要在秋犁市活动,后来全省都有他的犯罪身影。
特勤早就盯上了卢常及其犯罪团伙,秋犁市特警对行动进行支援。黎宝所在的小队最早发现卢常行踪,激烈的枪战中,黎宝重伤擒获卢常。
过去的血雾在眼前弥漫,那便是黎宝在特勤的最后一次行动,抓了个臭名昭著的犯罪分子,自己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醒来就被特勤除名了。
卢常被移交到秋犁市局进行后续调查,此人狠毒狡诈,一次次被转移到检察院,又一次次提出新的犯罪证据,就这么拖着,至今无法被判刑。
只要他经手的案子足够多,他就能活到寿终正寝。
赵亚峰骂卢常,更多是心痛黎宝,他自己就是特勤出身,后来调到秋犁市局当特警,对特勤感情深厚,他知道黎宝也一样。
不过到底经历了更多的事,他很快安慰好自己,黎宝现在走的这条路未必不如以前,毒.贩越来越少,其他形式的犯罪越来越多,黎宝在新的岗位大有可为,而且不会再受那样严重的伤了。
“赵队。”黎宝眼里已经平静,“我能去看看卢常吗?”
赵亚峰嘶了声,“你看他干嘛啊?”
“来都来了。”黎宝云淡风轻地说:“看看他,增加点工作的动力。”
“搞不懂你们年轻人。”赵亚峰话是这么说,还是帮黎宝安排去了。
太阳即将落下时,黎宝在看守所隔着玻璃,看到了结束他特勤生涯的人。
第112章 刹馆(04)
卢常头发全白,长着一张忠厚的国字脸,手臂上的伤疤已经和肤色融为一体,乍一看,这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头子,闲来无事提个鸟笼去公园转转。
但就是这么个人,年轻时无恶不作,贩.毒,走.私,拐卖人口,手上鲜血淋淋。废掉他手臂的那一枪是黎宝打的,他手下的子弹则从黎宝脊柱旁穿过。他亲手终结了许多人的性命,毁掉无数个家庭,而此时,因为还有重要线索未交待,他在看守所过得优哉游哉。
“这是……”再次见到黎宝,卢常起初惊讶,继而刻薄地笑起来,“这不是小黎吗?怎么,想我了?”
黎宝冷眼看着他,双手在他视线之外,紧紧攥了起来。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卢常兴致很高,“我听说你早就不在那个什么……特勤干了,这是好事啊!”
说着,卢常鼓起掌来,并不宽敞的空间响起刺耳的啪啪声,犹如魔鬼的讽刺。
黎宝说:“好事?”
“可不是?”卢常露出酱黄色的牙齿,“你想想,当特勤多危险啊,一天天枪林弹雨的,一不留神就……砰!”
卢常比出枪的手势,对准黎宝,最后却朝自己胸口开了一枪,大笑起来,“你上次运气不错,老天不让你死,但不可能回回都那么幸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