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周俊驰看着地面,“不想猜,不关我的事。”
“在你们常去的山坡。”
周俊驰夹着烟的手顿了下,一缕烟灰落下。片刻,他冷笑了声,“这就是你们又来找我的原因?有人在山坡杀死她,当年和她一起去山坡的人都有嫌疑?”
话说到这份上,黎宝索性问:“25号下午你在哪里?”
周俊驰说:“下暴雨了,我到村子里帮忙抢险。”
黎宝凝视他的脸,看出些许熟悉感,26号凌晨,抢险队伍里似乎是有他这号人物,当时大家都浑身湿透,泥浆糊面,看不大清楚。
黎宝摇头,“我是说下暴雨之前,中午到下午4点多这个时间段。”
周俊驰想了想,“我在家休息。”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不是凶手,别给我扣帽子。”
周俊驰所在的装修公司是个只有十几人的小公司,不兴打卡那一套,每个人的时间都很自由,事情做完了,早退是常有的事。
支队核实,25号上午8点,周俊驰来到公司,11点就下班了。装修比较吃天气,老板从天气预报上得知有暴雨,提前几天就叫工人停下来,重要的材料搬到高处保护好。因为没活干,这天和周俊驰一样早退的员工不少,都回去封窗、囤积物资去了。
黎宝回到派出所,梳理李茜君这五名重要人物,他们或多或少对苏柔珊都有怨言,但要说因此杀害苏柔珊和刘鸥,还是太牵强了。五人里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是李茜君、季静子,镇上监控很少,随后的暴雨让整个蓝草镇陷入混乱,要查剩下三个人当天的行踪比较困难。
黎宝转着笔,他们对山坡的反应都不小,且在一开始的排查中隐瞒了和苏柔珊的关系,默契地不提到山坡。
休息片刻,黎宝又出去了,排查工作很磨人,很多信息是一点一点往外面挤,一些人是有心隐瞒,一些人则是单纯想不起来。
苏本龙在医院照顾钟慧,黎宝在水池找到正在洗饭盒的他,他眼睛红得厉害,“是不是查到凶手了?是谁,是谁害死了我们柔珊?”
黎宝说:“凶手还没确定,但有一些线索了。竹席厂后面那个山坡,苏柔珊经常带同学去。”
苏本龙的反应竟也和李茜君等人相似,有着奇怪的讶然,“柔珊她……”
黎宝问:“山坡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本龙转过身,“柔珊是喜欢到上面去,我还给她做了秋千,她喜欢上去采花,摘果子,她很多同学都爱上去的……”
黎宝在苏本龙的话中听出了掩饰,他在用不断说话,遮掩最关键的东西。
“苏柔珊去秋犁市读高中之后,去山坡的学生就少了,只有她和李茜君,柳平途几个人,他们是苏柔珊很好的朋友吧?你知不知道他们后来为什么断了往来?”
“没有断,柔珊不会和谁断交的,她只是不在镇里住了,过去的同学,交往肯定就变少了。”
黎宝盯着苏本龙,“我是在查你女儿和外孙遇害的案子,山坡是条重要的线索,你如果知道什么,我希望你不要隐瞒。”
苏本龙眼里涌出悲伤,他有点站不住,扶着墙壁,久久不语。
黎宝走出医院,打算再找阿能等人,他们或许还能倒出来东西。
但这时,手机响了,黎宝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
秦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黎宝笑了,“原厦,你好。”
秦应故意板着脸,“叫谁呢?”
黎宝眼尾弯弯的,“叫老公啊。”
自从故意拍着门喊老公,黎宝越来越放得开了,这大庭广众的,他敢喊,秦应都有点不敢接,万一黎危就在附近,那麻烦就大了。
秦应吓黎宝:“我看到咱哥了。”
黎宝果然被吓到,马上改了称呼,“姓秦的,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秦应说:“小宝警官怎么一工作起来就这么不近人情?”
黎宝发现秦应刚才在骗他,要真看到黎危,秦应肯定不敢说什么小宝警官。
“骗人你还有理了?”黎宝凉飕飕地说:“懒得理你!”
黎宝说话时和手机挨得很近,脸霸占了整个屏幕,秦应忽然很想给他发个小猫微怒的表情包。
见秦应没有被激怒,还一边微笑一边看自己,黎宝将手机拿远,“看够了没?”
“没看够,想你。”秦应直白地说。
黎宝眉尖扬了扬,唇角勉强压住,“忙着呢!”
秦应说:“我打听到一件事,是先给你说,还是先给曾队说?”
黎宝马上认真起来,“你打都打来了,还问!”
秦应笑着说:“那还是先给小宝说。”
罗笑提到刘尚玟记录苏柔珊的本子,秦应建议她把本子找出来,她找是找了,但没有找到。
大概是秦应的语气让她感到和刘尚玟继续待在一起很危险,她又来找秦应,倒出更多她所知道的刘尚玟。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一条就是刘尚玟大学期间加入的这个都市怪谈社团。
秦应了解到,这个社团研究的所谓怪谈,是未能侦破的案件,或者已经侦破了,但有很多疑点的案件。随着刑侦技术的发展,近年的案子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内,而过去的案子,被一届届成员反复咀嚼的,很多是涉及伦理、人性的。
黎宝听得全神贯注。
刘尚玟在社团期间,有个案子颇受成员们关注,案子的被害人叫章佳琳,二十年前的暑假,她在秋犁市遇害。
秦应说:“这个章佳琳,虽然是在秋犁市遇害,但你猜她是哪里人?”
秦应都这么问了,黎宝脱口而出,“蓝草镇?”
秦应点头,“对,她是蓝草镇人。”
第164章 诛人(14)
秦应之所以能查到章佳琳,得益于6月份重案队侦查洛商隆“天降尸体”时,有个函省经贸大学的大二学生金家豪找他介绍房子。
金家豪正是都市怪谈社团的成员,家里有钱,对学业没多大的追求,一进校就因为兴趣进了都市怪谈社团,花在社团的时间比上课的时间多得多。开学后金家豪大三了,很多学生只在大一大二混社团,一到大三就退了,金家豪非但没退,还混成了社长,天天和新入社的学弟学弟胡吹海侃。
秦应从罗笑口中听来都市怪谈社团时,就感到有点耳熟,在网上一通查之后终于想起来,上次带金家豪看房时,金家豪说要把“天降尸体”收录到都市怪谈社团的研究课题中。
这金家豪和刘尚玟来自同一个社团。
秦应于是联系金家豪,跟他聊社团的发展历史。一说这个,金家豪马上来劲了,都不需要秦应怎么问,他自己就能开个讲座。
话题推进到刘尚玟在函省经贸大学读书的时代,金家豪一边翻查资料一边说,自己特别羡慕那时候的学生,以前侦查技术落后,很多案子都找不到凶手,还有的虽然找到凶手了,但也疑点重重,这就给了大家研究的机会,不像现在,监控哪哪都有,还有DNA技术、通讯记录,案子越来越没意思了。
金家豪在都市怪谈社团混了两年多,看过的陈年旧案特别多,秦应给他划出时间范围后,他不仅找到十几个在刘尚玟那会儿颇受社团关注的案子,还找到了刘尚玟的研究报告。
这所谓的研究报告并不详实,只记录有成员的名字、选题、报告时间。
刘尚玟做报告的有四个案子,其中章佳琳这起案子和蓝草镇有着强关联。
金家豪很激动,大一时他就查阅过这起案子,滔滔不绝地跟秦应说起来。
章佳琳在蓝草镇出生长大,家里做批发生意,夏天卖冰糕雪糕,冬天卖香肠腊肉,虽然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还算凑合。
但章佳琳智商有点问题,不至于痴呆,可比正常人蠢笨,小学都不大跟得上,上了初中更是只能考十几分,就这十几分都是老师开恩给的。
她这样再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初一没读完,章佳琳就被接回家,帮着家里干活。
从照片来看,章佳琳五官清秀,鹅蛋脸,黑长直,别说在二十多年前,就是现在,也是个小美人。
出事之前,章家给章佳琳安排的婚姻,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离异男。
这男的叫邢进辉,蓝草镇邻近村子里的庄稼汉。邢进辉有个上小学的儿子,老婆是怎么死的,村里众说纷纭,总结起来就是邢进辉这人脾气很差,看不起女人,对老婆非打即骂,老婆想不开,冲到马路上被车撞死了。
不管怎么说,货车司机确实撞死了人,赔了邢进辉好几万了事。
邢进辉暴躁归暴躁,但干活确实卖力,老婆死了,家里没人顾,他迫切地需要再找一个来给自己当牛做马。
媒婆们热情介绍,在当时的眼光看来,邢进辉条件不错,他的庄稼比别人种得好,房子也盖得最气派,他不乱花钱,也没有偷人的消息传出来,存款肯定很多。看上他的不少,但他也挑起来了,年纪大的不考虑,最后只看上了年轻漂亮的章佳琳。
章佳琳二十岁,镇里这个岁数的姑娘,不少都住进婆家了,但她是个傻的,娶她就等于要养她一辈子,镇里倒是有人打她的主意,但条件都很差,章家不肯。
直到邢进辉出现。
邢进辉年纪大,脾气差,害死了老婆,但有什么关系,邢进辉比镇上那些穷小子穷老子有钱多了。
章家人怀着什么心思卖女儿,社团这边届届都在讨论,金家豪觉得章家老早就嫌章佳琳是个拖累,卖给一个暴力分子,收钱不说,可能过不了几年章佳琳就要被邢进辉折磨死,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恶,管你是不是亲生骨肉。
章佳琳对这门婚事肯定不满意,证据就是,她跑了。
两家说好是在5月,过门仪式定在10月,中间邢进辉要忙着秋收,章佳琳必须去帮忙。
但7月10号,章家去派出所报警,说章佳琳不见了。
章佳琳从未离开过蓝草镇,一开始不管是章家还是民警,都觉得她肯定还在镇里,最多跑到附近那个村子里去了。
确定要和邢进辉结婚之后,她一直闷闷不乐,也跟家人表达过不想嫁人。但家人哪里由得她拒绝?她倒也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每天还是老老实实干活。
她从小就是如此逆来顺受的性子,读书时有人欺负她,她也是忍忍就算了。
所以章家无论如何想象不到,她居然会逃婚!
报警的事邢进辉并不知情,章家不敢跟他说,后来找了几天,实在是找不到人,邢进辉才被告知。但邢进辉知道了也没用,他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蓝草镇,和章家一样想不到章佳琳去了哪里。
就这么找了半个月,一无所获,邢进辉到章家闹了几回,在他看来,章佳琳一个傻子能自己去哪里?一定是章家悔婚,把章佳琳给藏起来了。
两家争执到派出所,而派出所忽然接到消息,市里死了个人,身上有章佳琳的身份证。
章佳琳怎么可能在秋犁市?蓝草镇是离秋犁市最远的乡镇,章家只有章父一个人去过,章佳琳怎么会去?
但事实就是,她去了,并且死在那里。
章佳琳的死,当年的报纸有记录,但都市怪谈社团的成员们四处拼凑来的信息无疑更全面。
7月26号,一位退休工人在秋犁市机械厂的厂办公园里发现一具女尸,女尸在公园深处很少有人会去的林子里,工人之所以能发现,是因为尸体散发出浓重的臭味。
警方赶到后,对尸体进行解剖,并在公园勘查。
尸体严重腐败,死亡时间在7月14号到15号,她脖子上有扼颈造成的勒痕,鼻梁骨折,下颌错位,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而在死亡前,她被多人侵犯。她曾经激烈反抗,身上有多处击打伤、束缚伤,小腿断裂。
警方在林子里找到了她的裤子、鞋子、身份证、背包。
章家人和邢进辉赶到秋犁市,她已经面目全非,但随身物品确认都是她的。
章家人并无多少悲伤,反而是邢进辉情绪激动,指责章家羞辱自己,给自己扣了一顶巨大的绿帽子,要求章家赔偿。
两家在分局吵得不可开交,警方调查章佳琳是如何来到秋犁市,章家和邢进辉却都说不出来。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7月9号一早,就没看到章佳琳,等到次日还是没找着人,于是去派出所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