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认罪。”

文悦几乎在黎宝开口的同时说话,黎宝挑了下眉,“你雇佣李诚伟杀死张小贞?”

文悦仓促地低头擦眼泪,声音虚弱,“我鬼迷心窍,我当时真的好恨她,肖佳佳经常说要是没有她就好了,但其实我才是那个想要张小贞去死的人。”

何尚君紧紧抱住文悦,情绪比文悦还激动。文悦轻轻推开她,“妈,你让我好好说,我死了这一回,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何女士。”黎宝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创进来,半拖半劝地带走了何尚君。

“为什么买凶?”黎宝问,“就因为陈钢向张小贞表白过?”

文悦整理了片刻情绪,看向输液瓶,“我从小就是个笑话。”

妈妈是小三,自己是小三的女儿,小三这个难听的字眼,比朋友、恋人更早烙印进她的血脉。她目睹何尚君被文家人羞辱,目睹父亲来偷情,又目睹父亲有了更年轻美貌的小三。

她憎恶母亲是个小三的同时,对小三一词产生了隐秘的渴望。它就像毒.品,她明知它将会把她带入深渊,却追求那背德的快感。

何尚君自己做了小三,却用大家闺秀那一套教导她,她成了一个极端扭曲的人,面上是人人称赞的淑女,里子却早就烂透了,她对正常的爱情不屑一顾,只有成为小三才能让她快乐。陈钢这样普通的人,能进入她的视野,完全是因为他有个看似幸福的家庭,她要破坏这个家庭。

可她没想到,陈钢看上的是张小贞,表白失败,陈钢才拿她当代餐。她哪里不如张小贞吗?男人就喜欢这种从农村出来的货色?她越是注意张小贞,就是意难平,连同做小三的快乐也消失了。

肖佳佳的抱怨点醒了她,对啊,为什么不让张小贞消失呢?但杀死一个人,她做不到,她需要帮手。而天意都在给她递刀子,李诚伟走入了她的视野。这个无业游民是李三果的儿子,总是盯着张小贞。

她早就对李三果的儿子感兴趣了,因为李三果从不提及他,她问起,李三果的脸色就变得很尴尬。她曾开玩笑说:“李叔,弟弟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啊?你这么怕他。”李三果的反应,就像是被抓住了命门。

她去周寺镇一打听,才知道李诚伟害死了没过门的后妈杨甜甜,李三果那是怕,怕杀人犯儿子。

但她不怕,她需要的,正是一个敢杀人的人。

李诚伟起初否认杀死杨甜甜,但当文悦抛出诱人的筹码时,李诚伟默认了。

“他杀死汤前进时,我就已经后悔了,我……我明白李三果的心情,我也害怕了,可是我下不了船。”

文悦说,与李诚伟达成一致后,她就尽可能不与李诚伟碰面了,平时也刻意不接近张小贞,因此她并不知道汤前进发现李诚伟有问题,李诚伟在对汤前进动手之前,也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敢让他杀汤前进,我跟那个老人无冤无仇!”

3月2号,李诚伟才告诉她,自己杀了汤前进。她陷入懵怔,第一反应是逃走,而李诚伟露出恶魔的獠牙,阴森森地告诉她:“你想反悔吗?你还能反悔吗?”

“你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会杀死汤前进,你不知道?还不是因为你逼我杀死张小贞。”

“我没有逼你,你在说什么?”

“到这个份上了,你跟我装什么白莲花啊?”李诚伟将文悦卡在树干上,十米远的地方,就埋着汤前进。文悦恐惧到极点,李诚伟似乎下一秒就会连她一起杀死。

“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我杀了汤前进吗?”李诚伟洋洋得意,“我要让你知道,你没有退路了,大小姐。”

文悦的确没有退路了,从前是她掌控李诚伟,李诚伟是她用钱买来的一把刀,而现在,她才是那个被利用的人,她将对李诚伟言听计从,这个人何其可怕!

3月11号,李诚伟告诉她,张小贞和魏珊都死了,她一阵晕眩,魏珊又是谁?为什么死了这么多人?李诚伟让她不用操心,尽早将钱准备好,疏通好仟闻的关系,他要当个经理,指挥手下人做事。

张小贞的尸体被发现时,文悦就预感一切都完了,她精神恍惚,所以才在陈钢的妻子打过来时撞到了头。

“我情愿永远醒不来。”文悦呜咽道:“报应,都是报应。”

李诚伟和文悦的证词互相佐证,却也有矛盾的地方。离移交给检察院,还有不少工作要做。亦有其他关系者需要补充口供,其中就包括秦应。

“狗咬狗,都想把责任推给对方。”黎宝靠在桌边,正要拆开张贸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饭团,过道上忽然传来喧哗。

“我不管!你要对我女儿负责!”披头散发的妇人歇斯底里地喊道。

黎宝拿着饭团,走到门口一看,被缠住的竟然是秦应,而那个发疯的妇人是魏珊的母亲。

黎宝挑起眉。

秦应看见黎宝,立即露出招架不住的样子,“黎顾问,你来给我做个主?”

黎宝:?

第28章 盗影(28)

警方上次去歧水镇调查魏珊的家庭情况时,她的家人得知她不见了,丝毫担心都没流露,魏母更是满脸厌恶,张口闭口生女儿没好处,离家出走几年,一有消息居然是被警察找上门。

此时,魏珊确认遇害,魏家人似乎这才想起魏珊是他们的亲人,来市局大吵大闹要赔偿。徐勘好声好气跟他们解释半天,侦查还在进行,嫌疑人会被提起刑事诉讼,魏母一个字也听不见去,只问哪天能得到钱。

徐勘哪能给出一个明确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少说也得半年。魏母以为今天就能要到钱,坐在地上撒泼,大喊凶手不给钱,那警察就得先垫着!还说一开始自己的心肝女儿只是不见了,为什么这就死了?还不是警察不作为,警察得赔钱!

来补充口供的秦应看不下去,说了句你以为这儿是菜市场,立马被魏母给逮住了。

“你是上次那个摄影师!”

“我……”

“我刚都看见了,你被警察带进去问话,说,你是不是凶手?”

合着这连是谁杀了自己女儿都不知道,秦应对这疯婆子没有多少耐心,眼神冷下来,“我是凶手,还能让你这么拉着?”

魏母吓一跳,手一哆嗦,把秦应松开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再次抓住他,“你不许走!你要没问题,警察干嘛找你?你是不是凶手的亲戚?他赔不了钱,你赔!哎哟我苦命的珊珊啊!你们赔我珊珊!”

徐勘连忙拉住魏母,“他只是魏珊请的摄影师!魏珊失踪也是他报警,魏女士,你先放开他,有话好好说!”

秦应的眼皮跳起来,魏母盯着他,眼放精光,“上次我就知道你不对劲,我女儿为什么请你当摄影师?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

“你们在谈朋友!是不是!你们谈到哪里了?你是不是要了我女儿!”

“……”

“你不能走!我女儿都给你了,她现在死了,你想走就走?你要对我女儿负责!我女儿最在乎家人了,她肯定希望你顾我们一家子!她有个弟弟……你站住!你是不是很有钱!”

黎宝出现的时候,秦应简直像看到了救星,那么高大的个子,居然想拿他当挡箭牌。

魏母紧追而来,但一看黎宝,话立马卡住了。她一辈子都这样活过来,遇事就撒泼,信奉谁嗓门大谁有理,也确实靠着脸皮厚谋到不少福利。

警察她可不怕,警察要敢弄她,她就往地上躺,这是儿子教给她的,再在地上拍个视频啥的,都不用她提要求,别说警察了,警察的领导都得提着鸡蛋牛奶食用油来道歉!

可她莫名很怵黎宝,这个警察和一般的警察不一样,像是会下黑手的样子。黎宝从她脸上扫过时,她下意识退后一步,咽了口唾沫。

黎宝倒也没有殴打人民群众的癖好,他看不惯魏母,但这到底是被害人的至亲,且这儿还是重案队,不是他的老单位。他按捺着厌恶,“吵什么,魏珊活着的时候,不见你这么关心她。”

魏母大幅度地一前一后晃动身子,拍着大腿,“哎哟你怎么能这么说?珊珊是我的女儿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不关心她还能关心谁!她在外面谈了男朋友,婚嫁的事我能不操心吗?她还没嫁出去,就被人给害了,这个男……这位先生是她的男朋友,就是我们魏家的女婿啊!”

黎宝听得唇角都抽了抽,心里又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侧着脸往后看了看,暗道我看你这“女婿”怎么脱身。

“大姐,魏珊已经去世了,她一个年轻女孩,没人造她的黄谣,怎么你这个当妈的带头造起来了?”秦应站在黎宝身后,底气似乎都足了些,“不好吧,魏珊活着时你对不起她,死了你还不放过她?”

魏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你怎么知道我对不起她?她亲口跟你说的?你还说你不是她男朋友!不是男朋友她能啥都跟你说!”

重案队过道被魏母搞得跟菜市场似的,队里有的是盘逻辑的高手,但魏母这样不讲道理的,根本没法选中吧?

黎宝正好奇秦应要怎么说,秦应实在吵不赢,他就把魏母轰出去,忽然肩膀上被搭了一只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耳边掠过一丝热息,秦应声音不大,但魏母和他都听见了。

“我真不是魏珊男朋友,我有男朋友的,你当着我男朋友的面,说我是个双,这不好吧?”

魏母愣住,黎宝在捋清自己就是这个男朋友时身子一僵。秦应耳语道:“黎顾问,你就帮我这一回吧。”

黎宝耳尖发烫,一言不发。魏母看着他俩的姿势,突然大骂:“不要脸!同性恋!我呸!”

这一辈人不讲理惯了,但在同性恋这件事上有着可笑的保守,得知秦应是个同性恋,魏母满脸嫌恶,傍个有钱女婿的心思也散了。她一边骂一边走,过道上终于安静下来。

秦应移开手,微笑道:“不好意思啊黎顾问,刚才确实没办法了,她一直在这儿闹,也影响你们工作。”

黎宝觉得肩膀那一块儿还烫着,“不给被害人造黄谣,可以给我造黄谣?”

“做给她看而已,你的同事应该不会信了吧?”说着,秦应看向徐勘。

瓜吃得好好的,突然被点名,徐勘双手都摇起来,一边摇一边往房间里退,“不会不会!我还有事,你们继续啊。”

好怪。黎宝想,自己和秦应为什么要继续?到底继续什么啊?徐法医你别跑!

秦应抬了抬肩膀,“你看,大家都是明事理的人。”

黎宝近来忙于破案,高负荷工作,说不清是收尾阶段脑子有些不好使了,还是秦应那句男朋友让他心神恍惚,秦应根本不是他的男朋友,他是有男朋友的人,他的男朋友叫原厦,他很多年没见过原厦了,原厦的模样都记不得了。

他时不时就要如念咒一样给自己来上这么一段,很久不念的话,原厦就好像真的要消失了,他不想原厦消失,他的男朋友是他年少时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以后老了,快死了,他也要记得原厦。

“下次不能造我的黄谣。”黎宝不太清醒地低声道:“我有男朋友,你这样影响不好。”

秦应立在原地,黎宝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比魏母的破口大骂都更难接。

黎宝走出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回头,“你站那儿干嘛?口供录完了?”

秦应的口供倒不是黎宝负责,但黎宝在旁边看了全程,不过看得漫不经心,多次走神,一会儿想着李诚伟和文悦证词里的漏洞,一会儿想到原厦,每次想到原厦,视线都不自主射向秦应,秦应被他看得卡壳几次,连负责问询的小创都说:“黎老师,要不你休息会儿?”

黎宝说:“我就看看。”

他不能离开,总觉得秦应这人说话做事不按常理来,他不在的话,谁知道秦应又给他造什么谣。李江洄把他调来洛城重案队,他是安了心好好干的,一来就给新同事们落下话柄,工作以后还怎么开展?

问询结束,天已经黑了,黎宝暂时没有要紧事,可以按时下班。秦应也要下楼,两人一同站在刑侦支队大楼的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黎顾问,这是要回家?”秦应发出邀请,“今天给你添麻烦了,坐我的车回去?”

黎宝双手揣在衣兜里,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夹克,背后大片刺绣,看着很张扬。“下次吧。”黎宝想了想又道:“感谢这位群众配合我们工作。”

秦应见黎宝走向摩托,路灯一照,那刺绣跟花一样盛开,黎宝跨上摩托,车身一偏,扬长而去。秦应看得幽幽地眯起眼。

回家后,黎宝冲了个热水澡,开始复盘整个案子,他并非科班出身,但李江洄说他有当刑警的天赋,在省厅,他跟着刑侦精英们学到的最基础的方法,就是复盘。他就像个老实的学生,会把作业带到家中,自个儿琢磨。

张小贞系列案的前因后果都已清晰,人证物证齐全,难点在于界定文悦和李诚伟的身份,以及周寺镇杨甜甜案,目前缺少物证,只有李三果的口供。重案队的任务基本完成,而李诚伟可以利用杨甜甜案证据不足一直拖着。

黎宝的笔在一个个与案子有关的名字上划着,忽然,视线落在简峰峰三个字上。简峰峰的行为,黎宝至今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最符合早期犯罪侧写的人����失去工作,人生失败,在图书馆混日子,而他又承认,自己对张小贞有想法,告白却被拒绝。张小贞出事时,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他有充分的动机杀死张小贞。

但他竟然不是凶手,他网购了麻绳,解释不了麻绳的用途,重案队在简家也没有发现麻绳的踪迹。如果李诚伟不是板上钉钉的凶手,简峰峰的嫌疑不可能洗清。

再者,简峰峰给黎宝的感觉也非常奇怪,他为自己的辩白显得很苍白,他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样。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还爱着张小贞?张小贞遇害,他怅然若失?

黎宝在简峰峰的名字上划了又划,他确实和张小贞案没有关系,李诚伟、文悦提都不提他。那为什么他身上还有那么多疑点?

和张小贞案无关,但和其他案子有关?

黎宝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他皱着眉,用力按了按。精力都放在李诚伟身上,他不清楚简峰峰的现状,按照规定,简峰峰应该已经被放回去了。

黎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简峰峰,下落不明的麻绳,简峰峰对张小贞明确的爱慕……

半夜,黎宝翻了起来,迅速穿衣开门。他必须去确认简峰峰的情况,否则到天亮也不可能睡着。

凌晨的机床厂老房区没有一丝动静,路灯有故障,闪得让人心烦。黎宝把摩托停在路边,几乎是跑到了简家门口。敲门声砸碎了安静,在一片老去的房屋里格外突兀。有几户亮起灯来,隔音太差,他们的骂声传了出来。

黎宝继续敲门,终于,一门之隔响起蹒跚的脚步声,黎宝心往下一沉。来开门的是老简,如果简峰峰在家的话,应当是简峰峰来开门。

门打开,果然,出现的是老简佝偻的身影,他披着一件外套,看清黎宝的脸时骇了一下,“你,你有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