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李江洄还是给黎宝安排了一名叫小创的队员。

一间小阅读室被临时征用,双开门被请进来,看见黎宝,并无惊讶的神色。

“坐。”黎宝朝对面的椅子抬下巴,眼底多了分谨慎。

双开门落座,强调自己和命案毫无关系,今天来南桂山都只是碰巧。

小创在一旁做记录,双开门大方展示身份证,黎宝看了看,原来双开门名叫秦应,二十八岁,和他是同龄人,非洛城本地人,家乡在北沧市。

“来图书馆的目的?”黎宝放下身份证,“你背那么一大包,不是来看书的吧?”

秦应拉开黑色双肩包,里面的摄影器材露了出来。他拍了拍,没说话。

“你是摄影师?”

“准确来讲,摄影师只是我的工作之一。”

秦应一一展示器材。开春后,很多女生找他拍照,南桂山加上今天,已经来过四次,这次的客户叫魏珊,和他约好10点开始拍。

“她没来?”黎宝问。

“起来晚了,妆造没做好。”秦应食指卷了下自己的金发,“女孩爱漂亮,多花点时间打扮,理解。”

“你几点到?”

“9点半。”

“到了就在阶梯上睡觉?没去看热闹?”

“我对陌生人的生死没有太大兴趣。”秦应眯起眼,“我又不是警察。”

黎宝往后一靠,此人的话有些道理,可实在是过于淡定了。

“你们今天还拍吗?”

“让拍吗?我的这位客户胆子挺大,让拍的话,我叫她穿哥特裙来。”

“那你打电话。”黎宝抱臂,“就在这儿打。”

秦应眼皮撑了下,旋即无奈笑道:“开个玩笑,魏珊联系我,拍摄取消了。”

“你躺在阶梯上的时候?”黎宝记得,秦应是在发了消息之后,起身离开。

“啊,这么爱窥探老百姓?”

“给我看看聊天记录。”

秦应很干脆,他与客户魏珊的聊天记录一共也就二十多条,上周,他们加了好友,魏珊提出拍摄要求、地点、时间,还夸了秦应几句。今天上午8点半,魏珊说自己可能会晚一些到,秦应让她不着急,10点半,魏珊说在网上刷到浮尸,问能不能改天,换个拍摄地点,秦应说没问题。

聊天记录基本可以证明,秦应没有撒谎,他的确是碰巧出现在图书馆。但黎宝依旧对他很有兴趣,“你的客户都是女生?”

“女生占绝大多数。”

“为什么?”

“她们信任我啊。”秦应微笑,但那双刀一般的眼睛里,透出的依旧是冷森森的光。

“信任你一个看起来浮夸的男人?”

“因为我是gay。”

秦应语出惊人,小创卡壳片刻,连忙继续记录。

“你想拍照,也可以约我。”秦应拿出一根银白色的皮筋,将有些碍事的头发随意一扎,额头掉落几簇没有被扎上的。

“约你?”黎宝声线偏冷,反问乍听带着嘲讽。

“害怕?”秦应乐道。

小创视线在秦应和黎宝之间来回数次,也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记。

“我正好要办新证件,缺张证件照。”黎宝说:“这生意秦老板接吗?”

倒是秦应愣了下,“证件照?”

黎宝已经拿出手机,“来,加个好友,拍照是你说的,证件照不行?”

秦应扫码,神色恢复如常,“当然行,空了联系我。”

叮咚一声,黎宝看着新好友提示,秦应已经站起来,“不过我猜,宝宝警官最近是不会有空了。”

“噗����”小创终于没忍住。

黎宝眉心浅皱,他并没有证件可向秦应出示,刚才整个问询中,秦应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微信直接写着大名,秦应加的时候看到了。

黎宝的微信是特勤的队友帮忙注册的,那会儿不怎么用,来洛城后才用得多。填名字时,队友问他想叫什么,大家都没用真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傻,裂空之鹰,鹰之帝王,还有叫什么龙什么虎的。黎宝认真思索了几天,最终决定叫黎宝。

众人哄堂大笑,“你就不能起个帅一个点的?”

“黎宝就很帅。”

又是一阵大笑。

他懒得理这帮傻缺了,鹰啊龙的,还能有宝好?黎宝的宝,是宝贝的宝。

但此刻,黎宝头一次考虑,或许他应该换一个网名,宝贝什么的,自己心里明白就行。

秦应和大部分游客一样,接受问询后得到可以离开的通知,黎宝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注视他骑上一辆山地自行车,扬长而去。

尸体已经被送回市局进行解剖,DNA比对证实,被害人是张小贞无误。她只有二十四岁,身体却有多处陈旧伤,长期吸烟、饮酒。徐勘作为重案队的法医,对张小贞的陈旧伤很熟悉,她过去可能经受过持续的家暴。

李江洄调动部分队员调查张小贞的家庭,黎宝留在图书馆,走廊上,不久前神色古怪的短发女人捂着脸跑过,正是张小贞在青少年科普小组的同事,肖佳佳。黎宝稍微错身,在她经过时,听到她局促的呼吸声。

张贸追过来,一个急刹,“黎……”

“黎宝。”黎宝淡定地替他补上。

省厅来的特殊人才在级别上并不高于重案队队员,张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喊,黎队肯定不是,黎宝,他也喊不出口。挣扎半天,他才道:“黎老师!”

黎宝蹙了下眉,“怎么?”

“这个青少年科普小组,确实有问题!”

第4章 盗影(04)

云松图书馆是洛安区的图书馆,给人们提供免费书籍、阅读的场所只是它职能的一部分,而咖啡馆、电子阅读正在让图书馆变得不那么重要。

云松图书馆一开放,就在三楼搞了甜品店、西餐厅、咖啡店,吸引年轻人,不同的科室各司其职,组织种类繁多的活动。

青少年科普小组是其中的重头小组,组员需要策划周末、寒暑假面向青少年的知识讲座、趣味竞赛,邀请专家,或者自己上阵宣讲,甚至还得编写教材。

也许是活动开展得好,也许是家长们都乐于让孩子多接收知识,云松图书馆其他活动通常报不满名,而青少年科普小组的活动,名额每次都需要抢。

张小贞前年底进入云松图书馆,起初只是做一些整理书籍的事,但她脑子灵活,很有上进心,周末本来可以休息,却主动到岗,在青少年科普小组的活动中忙来忙去,当时的组长姓刘,是位中年女性,很赏识她,加上组里确实人手不够,便将她招到了组里。

之后,张小贞便一心扑在活动上,她的长相在学生里很有优势,大家都爱和她互动。她有的也不止是亲和力,她毕业于洛城大学传媒学院,学历这一块拿得出手。青少年科普小组的正式组员有八人,张小贞是最忙碌的,她不仅全勤,还经常加班,其他组员有事,也是她代班。

“那张小贞失踪三天,你们都不知道?”张贸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以前的刘组长调岗了,现在青少年科普小组的组长叫陈钢,三十来岁,闻言目光躲闪,“小张她办事很周到,我一般不过问她的工作。”

陈钢这话说得含糊,张贸追问,他只得倒出自己的苦衷。组员都是年轻女孩,一半都没成家,他这个男领导很难办,问得多了跟骚扰似的。

“其实挺多人盯着,我们这工作吧,和你们比那是渺小得多,但压力小,我觉得挺好的。好,那就容易招人嫉妒,我可不想惹事,丢了饭碗。”

张贸觉得这番话听着不大舒服,“你就说你知不知道张小贞不见了!”

陈钢支吾半天,“我知道她没来上班。”

“那你没打听是什么原因?”

“我问过,她们都说不知道。”

“谁?”

“就小肖,小文她们。”

“你说什么了,人哭成那样。”黎宝看了眼肖佳佳离开的方向。

张贸冤枉,连忙解释:“我只是做普通问询,她们是张小贞每天都会碰面的同事,我肯定得问详细一点,没想到她突然失控!”

照陈钢的说法,他在小组只是起到一个开会的作用,大家按时向他汇报工作进度,他传递上级的要求,和每一位女同事,尤其是未婚的,他都保持距离。张小贞近来忙三个活动,工作和肖佳佳、文悦有交叉,经常看到她们开小会。张贸因此找到两人,文悦文静木愣,一直低声说不知道张小贞出什么事了,而肖佳佳从一开始就激动烦躁,对问询很是抵触。

“你和张小贞的女孩卫生讲座下周就要举办了,她没来上班,你没找过她?”张贸问。

“我们只是同事!”肖佳佳尖声道。

“我知道,但这位同事不到岗,也会影响你的工作进度。”

“她不见了我有什么办法?”

“所以你知道她可能出事了,为什么不考虑告诉领导,或者报警?”

肖佳佳脸颊抽动,随即发生黎宝在走廊上看到的一幕。

张贸盯着黎宝,潜意识认为这位看上去就有点本事的顾问会出点主意,但黎宝只是点点头,抬脚就要走。

张贸一个瞬移将人拦住,“黎老师?”

“嗯?”

“你这就要走?”

黎宝在张贸肩上拍了拍,转身上到三楼。三楼不设阅读区,书籍都在一二楼,这里除了图书馆自营的餐饮店,还有放映区、演讲厅、活动室。

黎宝站在咖啡店门口,一块小黑板上写着饮品和蛋糕的价格,比星巴克还贵。店里没有顾客,连店员都没见着一个。黎宝走进去,迎宾声响起,店长模样的人才急匆匆从外面跑来,“喝咖啡啊?”

黎宝看着玻璃柜里的切片蛋糕,“看热闹去了?”

“这不没客人吗!”

“平时也没有?”

“哟,平时那可多,有时都没座儿!”

“这个抹茶蛋糕给我来一块,一杯雪顶红茶。你没挨着尸体吧?”

“我就在三楼看的!下都没下去呢!”店长赶紧伸出手,“你不放心我现在洗!”

黎宝支着下巴,观察店长。店长戴眼镜,中等身材,手脚虽然麻利,但和外面的餐饮人还是有区别,他摇雪克杯以及挤奶油的动作拘谨,还有点吹毛求疵的意思。他以前的工作可能和张小贞差不多,图书馆有转型的要求,他这个内部员工才成为咖啡店店长。

“今天第一次来啊?”店长将蛋糕和红茶摆好盘。

“没,以前都在楼下看书,你们这太贵了,我都喝楼下的免费柠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