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挺贵,但没办法。”

“啥叫没办法,图书馆又不靠这个。”黎宝尝尝蛋糕,味道普通,是劣质香精和植物奶油做的,“你们啊,就是想赚我们小老百姓的钱。”

“嘿!话不能这么说!”店长马上被撩起来,“你以为我想啊?现在啥啥都要考核,多卖一杯咖啡我又不多一分钱,但少卖了,我业绩又不达标!”

“这么惨?”

“你以为呢!”

店长开始抱怨,他十几年前一毕业就进了图书馆工作,那时候日子很清闲,他也没什么追求,三千来块钱的工资已经过得很滋润了,最重要的是这工作稳定。但慢慢地,来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少,领导要求转型,云松图书馆开放后,老图书馆像是被遗忘了,他被调到云松图书馆,新环境还没适应,就被安排了策划活动的任务。

他和书籍相处了半辈子,哪会策划什么活动?各个小组里都是年轻人,他跟不上他们的思路,领导找他谈了几次话,最后让他选择,是去餐饮部门,还是去县城的图书馆。

县城他肯定不能去,总不能让老婆孩子跟着自己搬家吧?一咬牙,他选择去餐饮部门,好在他对茶、咖啡有点研究,又是个老员工,很快成了店长。云松图书馆人气越来越高,咖啡店客人也多,他没有清闲日子可过了,还时常被投诉。

“别人都说我们轻松,轻松个屁!我要是有本事,我也去做活动,做策划,不受这鸟气!”

黎宝喝下半杯红茶,随意地玩着勺子,“今天浮着的那位,好像就是做活动的。”

“对对!可惜了啊小张。”店长顿了下,眼神变得警惕,“你……不会是记者吧?你可不能乱写!”

“你都说那么多了。”

店长慌了,额头顿时渗出冷汗。

“我是记者还能遛这儿来?”黎宝没证件可出示,但眉峰压下来,气场顿时就能将人怔住。

店长结巴道:“警,警察啊?”

“刚才聊什么八卦去了?”黎宝笑了笑,“也说给我听听。”

“没,没什么。”

“和张小贞有关的事,都不算‘没什么’。我听说她在她那个小组遇到些麻烦?”

店长纠结了半分钟,终于说:“我这么跟你说吧,小张这女子,有时候就……挺招人恨的。不过恨她的不是我啊,咖啡店人多,我也是没事听来的。”

和张小贞一起进云松图书馆的那批员工,要么还继续做着图书整理工作,要么被调到三楼来做餐饮,而张小贞被刘组长调到青少年科普小组搞活动,那可是最受器重的小组。

当初就有人说,张小贞和刘组长肯定有什么关系,也有人说张小贞很会在领导面前做戏,巴结刘组长,功利性很强。去年刘组长调职,又有传言说刘组长是因为给关系户开后门才被调走,坐实张小贞就是关系户。

“但我觉得小张应该不是关系户,她就是能力强,功利心也确实比别人强。”店长说。

黎宝问:“哪里看出来?”

“她都不常来我店里坐!”店长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

咖啡馆面向的是读者,但员工也能来消费,没有内部价。中干以及几个活动小组的员工工资相对较高,南桂山上没有奶茶店,于是这些员工有时会来点杯喝的。张小贞只是有事时来过,但从不消费,而她小组里的同事,肖佳佳啊,文悦啊,几乎每周都会来。

“按小张那个工作量,她是他们组工资最高的也说不定,但她不舍得花钱,我感觉她家里应该没什么钱,消费习惯都是从小养成的。家里没钱,那她能有什么背景,算什么关系户?”

“有道理。”黎宝说:“肖佳佳呢,很有钱?”

“那肯定!你看她那穿着,我觉得她来我们这儿,就是找点事做,钱多钱少都是次要的。”

“肖佳佳和张小贞关系怎么样?”

店长再次露出为难的神情,吞吞吐吐,“那些没头没尾的事我就不说了,我只说我亲耳听到的吧。之前肖佳佳带了个朋友来坐,一直在吐槽小张,说小张抢她的客户,还和领导不清不楚,她朋友说想办法把小张踢走。”

“哪个领导?”黎宝问:“陈钢?”

“我没造黄谣啊,这话不是我说的。”

之后,店长又抱怨了一通,他承认过去图书馆的工作确实很清闲,但时代不同了,可能除了保安,谁都有压力,但外人不这么想,觉得他们都是关系户,没处说理去。

李江洄打来电话,问黎宝在哪,有没兴趣回市局参加案情分析会。黎宝答应,手机还没揣进兜里,又响了声,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可疑男子秦某:宝宝警官,我那位客户好像出事了,跟你报个警。]

第5章 倒影(05)

秦应的客户魏珊,是之前的客户小蓝介绍的,魏珊是洛城大学的大三学生,上周,她约秦应在洛大外面的奶茶店见过一面,彼此熟悉一下。秦应准时到,她已经到一会儿了。

“我不喜欢让人等。”魏珊笑着说。

当时秦应对她就有了守时的印象。想到魏珊会早到,秦应今早特意提早出发,到云松图书馆后却收到魏珊晚一点到的消息。客户晚到并不少见,秦应习以为常,倒是没多想。之后发现尸体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老实说,秦应自己都觉得继续拍摄不太好。果然,魏珊提出改日再拍。

“所以,哪里不对?”黎宝问。

“主要还是和你有关系。”秦应说。

“和我?”

“被你审半天,我这一路回去,脑子里老在想尸体,命案。这么琢磨着,越想越觉得魏珊不应该迟到。”

秦应左思右想,给魏珊打了通电话。魏珊没有接,几分钟后他再拨,对面已经关机了。

这就怪了。但更怪的事还在后面。秦应发消息给小蓝,心想小蓝也是洛大的学生,可能知道魏珊今天干什么去了。小蓝却说,魏珊并不是洛大的学生,她们是打工认识,魏珊是绿野技校的学生。昨天,本该是小蓝和魏珊一起当班,魏珊没来,小蓝问老板,才知道魏珊辞职回老家了。

听到这,黎宝也不由得皱眉,“那今天给你发消息的可能根本不是魏珊。”

“所以我来给你报个警。”

秦应语气轻浮,黎宝又想到他开头那句“宝宝警官”,“我不处理一般失踪。”

“那我应该找谁呢?”

“你……”黎宝正要继续说,重案队的案情汇总会马上就要开了,张贸在走廊另一端大声喊:“黎老师!”

“你真关心你客户的话,先去派出所报警。”黎宝说完就挂掉电话,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拜这通电话所赐,黎宝成了最后进屋的人,所有人都看向他,李江洄简单介绍:“这位是省厅来的顾问,黎宝。小黎,快找位置坐。”

黎宝微微点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被害人张小贞被抛尸在工作地点旁的人工湖,目前的排查主要围绕云松图书馆进行。图书馆每天6点对外关闭,各个活动小组的员工不需要和读者接触,通常在5点半就下班了,而整理书籍的员工、负责餐饮的员工下班时间在6点半之后。

不过活动小组偶尔会加班,张小贞加班次数最多,图书馆门口的监控显示,3月10号当晚,她8点23分离开,那时整个图书馆只剩下值班的保安了。保安表示,张小贞没什么异常,附近也没有可疑的人。张小贞走后,他就将门锁了起来,回屋看电视,没听见张小贞的呼救。

监控往前调,最近一周,张小贞都留下来加班,最晚加到了9点半。南桂山下的公交站,3月9日及以前,也拍到了她。她乘坐12路车,经过三站,在白石街下车,步行回到租住的老小区。

“这个老小区租金很便宜,租房给张小贞的是一对老工人,他们已经被孩子接走享福去了,前年张小贞来找房子,他们看张小贞一个女孩子,又很真诚,两室一厅的房子六百块钱就租给她了。”张贸展示老小区和张小贞家里的图片,“小区里面监控很少,只能从白石街的监控判断,张小贞加班的时候,最迟10点10分能到家。”

李江洄问:“张小贞工资是多少?”

“算上活动奖金,在七千以上。”

“她在云松图书馆的工作已经稳定,不考虑买房的话,其实也可以租在南桂街。对了,她有买房打算吗?”

张贸摇头:“她不跟同事聊这些,不过他们青少年科普小组,确实只有她一个人还在租房住。南桂街全是新小区,单间也在一千以上,张小贞应该是考虑到钱,才宁可多花时间通勤。”

李江洄继续问:“张小贞家里是什么情况?除了同事,她主要和谁有来往?”

“家庭这方面我来说吧。”徐勘清了清嗓子,神色显出几分悲戚。此前他判断张小贞身上的陈旧伤是长期遭受家暴,女性被家暴,要么来自配偶,要么来自原生家庭。现在没有线索证明张小贞有男友,而她的同事从未听她说起父母,她独自在洛城这样的大城市讨生活,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张小贞的手机还没有找到,但重案队已经通过户籍信息查到她的老家在秋犁市歧水镇,父亲早亡,母亲残疾。徐勘打去电话,张小贞的舅舅怒骂徐勘是骗子,随即挂断电话。

“我想我们有必要去张小贞老家一趟。”徐勘说。

李江洄点头,“大家说下接下去的调查方向吧。”

队员们各抒己见,就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张小贞的同事们无疑是最有动机的,活动小组有绩效压力,张小贞又勤奋又有天赋,上一任领导还特别保她,同事心中不平,冲动下有犯罪可能。

此外,志愿者的动机也不小。问询中有志愿者表达了对张小贞的不满����活动单靠图书馆的员工是没办法开展的,志愿者被召集起来打下手,会得到诸如赠送书籍的福利,张小贞做事效率很高,志愿者如果跟不上她的节奏,就会被她训斥。

“她也就对我们甩脸子,仗着自己是正式工,我们是临时工。她那些同事更没本事,她怎么不敢凶他们?”

参加活动的群众也值得注意,张小贞策划的活动口碑很好,名额有限,曾有没能报名的家长抱怨张小贞私底下卖黄牛票。

黎宝半只耳朵听着讨论,眼睛却看着手机,后面几排没开灯,他被阴影笼罩,脸上映着手机的光。离他最近的小创看了看他,以为他在玩手机,想提醒他一句,又没好意思。

黎宝倒是没有一直玩手机,是刚才手机震动了,他才拿出来看看。秦应又发来消息,说是已经报警了,派出所出动得还挺快,去过魏珊租住的房子,没人,又联系了她远在歧水镇的家人,她没有回老家。

歧水镇?张小贞和魏珊老家都在歧水镇?

“小黎。”李江洄喊了两声,黎宝才抬起头,又一次被全会议室的目光围绕。李江洄倒不在意他开小差,“小黎,有什么想法没有?”

黎宝将手机揣好,调整坐姿,一个简单的将脊背挺直的动作,他整个气质似乎都变了,缺少灯光的后排,阴影大片打磨着他的轮廓,目光是冷的,但似乎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自信。

“除了肖佳佳、陈钢这些同事,读者是另一个调查重点。”

“读者?”张贸提出质疑,“可张小贞的办公区域和阅读区不在一起,她虽然是图书馆的员工,但和读者没有什么交集。”

黎宝说:“嫉妒也是一种交集,而嫉妒的产生,甚至不需要面对面。”

张贸一愣,“嫉妒?”

黎宝简要说了下和咖啡店店长的交流过程,重点提到店长的抱怨,很多人认为他们的工作很轻松,随便混混日子还能有优厚的薪水和福利,好像只要进了图书馆,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我说的读者,是长期到图书馆看书、休息、蹭空调的那一类人,不是去拍照打卡的游客型读者。”黎宝起身,“李队,我能用投影仪吗?”

“当然,来。”

黎宝迅速将手机里的照片投影出来,他拍摄的是空荡荡的阅读区,读者们虽然都看热闹去了,但桌上还放着摊开的书本,不少是被翻得破旧的小说。另有几张照片是青壮年男性读者,他们刚从湖边或者窗边返回,头发出油,外套较脏。

单从这些照片似乎很难分析出什么,但黎宝继续道:“图书馆给一些失业后长时间找不到工作的人提供了逃避的场所,不仅是经济上的逃避,还有心理上。这里有空调,有水,有网,环境好,睡觉或者看书,待一天都没问题,三楼的餐饮比较贵,但自己带面包蛋糕的话,至少不用饿肚子,闭馆时回去,还能安慰自己:我没有浪费时间,我看了一天的书,我在给自己充电。但失业,找不到工作,始终是他们的困境,找工作太难了,赚钱太难了,带入他们试一试,当他们看到轻轻松松就能稳定赚钱的图书馆员工,他们是什么想法?”

黎宝目光一扫,和张贸对上。

张贸莫名一个激灵,简直像读书时被老师点到,唰一下站起来,“可张小贞完全不轻松。”

“是,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她的付出,大众观念里,图书馆的工作就是很清闲。”黎宝示意张贸坐下,“那些长期出没于图书馆的无业读者,也符合凶手的特征,了解张小贞的下班路线和时间,知道南桂山监控升级关闭,以及湖边的足迹会被游客覆盖。”

会议室响起压低的讨论声,有针对案情,也有针对黎宝。几分钟后,李江洄说:“行,小黎提出的方向也纳入下一步排查,张小贞的家庭情况,我们势必得去歧水镇查,大家看怎么分工……”

“李队。”黎宝打断,“我去歧水镇。”

李江洄有些意外,但很快想到了什么,点点头,“好。等下跟我来,把手续补上,方便出差。”

散会后,黎宝第一个离开,除了张贸,其他队员没和他接触过,对他整个人都很好奇。

“黎宝在省厅干什么的?我怎么没听说过他这号人物?”

“肯定有两把刷子吧,都说了是特殊人才。”

“也是,不特殊也不会调来咱们重案队了。不过黎……黎哥这名字有点好笑。”

“那咱以后怎么叫他?黎宝我喊不出口。”

“我也是。哎,黎宝爸妈怎么想的?咱黎哥多尴尬啊。”

“还能怎么想的,肯定因为爱他呗!”

议论声远远传到黎宝耳中,他忽然停下脚步,眉眼被顶灯的阴影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