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沈确接过烟,掏出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另一边的叶锦书也自己点燃了香烟,呼出了一口烟雾。
“谭朔和我们印象中那个,被动挨打的人,可能已经不一样了。”最后沈确说。
“人总是会变的嘛!”叶锦书牵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来。
“夏思勉最近在跟程烨带的C医大的团体治疗项目,上学期那个项目,因为简照吾被抓,学院考虑到风险,最后没有通过,这学期就换了一个新的选题。”
“不会打算怪我们头上吧?”叶锦书摆出防御姿势。
“没人怪你,”沈确白了叶锦书一眼,含住烟又吸了一口,缓缓呼了出来,才说,“新的选题是CPTSD。”
“那又是啥?你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吗?”叶锦书不满。
“你可以理解成,PTSD是因为突发的单个事件的冲击导致的,但CPTSD,是因为长期的反复的伤害行为导致的,比如校园霸凌,比如家庭暴力,或者,”沈确耸了耸肩,“更多的情况。”
“如果长期遭受校园霸凌,一定会罹患CPTSD吗?”
“不一定,但我觉得,谭朔很可能就有CPTSD,姜智邀请谭朔参加小学同学会,如果谭朔已经走出来了,就算他厌恶,不愿意参加,但装出往事已经过去的模样,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了,和老同学划清界限,也比瞬间暴怒,咆哮完就挂电话要来得体面吧?派出所的情况也一样,他的言行之所以看起来割裂,是因为他的情绪并不受自己的控制。这些,可能都是CPTSD导致的情绪调节失控,即使是很小的刺激,也会让他们愤怒,崩溃,大哭,这些都和谭朔的症状对应得上。”
“所以下一步,你打算查他的治疗记录?”
“嗯,不过这么多年没能走出来,也很有可能是他并没有接受过治疗,或者没有接受到正确的治疗。”
叶锦书仰起脸,把嘴里的烟雾呼了出去,淡淡道:“也是,能犯下这样的案子,应该也正常不到哪里去了。”
*
两人回到大案组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里的几人正聚在一起,叶锦书问他们:“怎么了?”
“老大!”苏萌萌抬头望去,一脸担忧,“姚远向林队申请安排预审组来审周爱琳了,他们觉得周爱琳有重大作案嫌疑,抛尸到野外,只是为了模糊具体的犯案时间,按照老刘说的,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左右,刚好就是春节期间,今年春节周爱琳又恰好回了C市……”
“‘哪有这么巧’,人家说的。”张淞栩阴阳怪气地接话。
“那报警人怎么解释?”叶锦书冷哼一声,都懒得一一击破这番推理里的漏洞。
“他们认为周爱琳有同伙,”苏萌萌回答,“周爱琳一个人很难完成处理尸体和抛尸,而且她在C市也没有车,所以他们说,周爱琳很可能有一个同伙,可能是周爱琳杀害周俊英,同伙负责处理尸体,抛尸,然后报警,她的同伙很可能和案件无关,所以行为古怪没有逻辑,从而达到混淆视听的效果。”
苏萌萌说话间,沈确已经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又坐了下来,对这番炸裂的推理不做评价。
“老大,沈哥!你们,不管管吗?”苏萌萌见两人没有反应,有点急了。
“我怎么管啊,他们又不归我管,既然他们怀疑,就让他们自己去核实清楚不就好了?我只管得了你们,好了,安心,清者自清,只要不是周爱琳干的,别说预审组,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啊!那如果是周爱琳干的,审出来了,不是皆大欢喜嘛����”叶锦书说着转头看向沈确,试图向他寻求认同。
可沈确没有给叶锦书任何回应,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眸里,映出难得能从他眼里读到的惊讶。
叶锦书快步朝着沈确走去,看向屏幕,密密麻麻的,是谭朔这些年的挂号记录。
最新的挂号记录都是在C医大附属医院滨海分院,医生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程烨。
第149章
“又是他。”叶锦书的声音很小, 只够沈确一个人听见。
看到两人的反应,众人纷纷聚拢过来,张淞栩大惊小怪:“哇!程主任?谭朔居然是程主任的病人!那我们直接问程主任不就好啦!”
冉季按亮手机屏幕确认了一下今天的日期, 指着屏幕上最新的一条挂号记录,急忙道:“是今天的,那不就是刚才吗?”
众人循着冉季手指的方向望去,日期的确是今天。
沈确的视线扫过郭雪明,不动声色道:“雪明跟我去一趟吧。”
*
郭雪明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夏思勉回复的消息:雪明,有事吗?
“沈哥, 夏哥回复了。”郭雪明一边对开车的沈确说,一边回复夏思勉: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消息刚发出去,夏思勉的语音通话就拨了过来。
郭雪明接通语音,打开了免提, 手机里传来夏思勉的声音:“雪明,有什么事?”
“夏哥, 我和沈哥在来你们医院的路上, 马上就到了。”
“诶?”
“夏思勉,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到学校门口去骂小学班主任的故事的主角, 是不是谭朔?”
电话那头有一瞬的沉默, 然后夏思勉回答:“是。”
郭雪明转头看向沈确,沈确的脸黑得吓人。
“他挂了程烨今天下午的号,现在还在你们医院吗?”沈确又问。
“这个……稍等……”电话那头传来夏思勉的脚步声。
“夏医生?”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继而是夏思勉的声音:“你帮我看下, 程主任下午的号,患者叫谭朔, 排到他了吗?”
“稍等……”
车里很安静,只有从手机里传来的环境音。
绿灯亮起,沈确在十字路口左转,进入长生路,滨海分院就在前方。
“已经结束离开了。”护士的声音传来。
“好的,谢谢你啊,”夏思勉向护士道过谢,又对听筒这头的两人说,“面诊已经结束了。”
沈确呼出一口气,绷紧的后背放松下来,才说:“我们见面再说。”
*
“这对我不公平!”坐在程烨对面的患者情绪激动,“你说我在外面乱搞,或者我吸毒,染上这个病,那我也认了,可凭什么?我是在做好事啊!我是看到他受伤了,上去帮他的,可他却恩将仇报,害我也感染……他到了警察局,到了医院,都一直瞒着,等到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已经过了72小时了!”
“这件事,无论是医院还是警方,流程上都有疏漏,在这种情况下,首先就应该确认嫌疑人是否携带艾滋病毒,而不是等事发这么久才确认,才联系到你。”程烨微微皱着眉,他的态度很中肯,不是同情,而是站在客观的角度评理,这也能让患者更容易接受。
“那凭什么呢?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这件事发生后,没有任何人,向我表示过歉意,别说赔偿,连道歉都没有一句,凭什么?所以,我就不该做好事的,是吗?”
“我没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看来,我们做的任何一个选择,都不能够定义我们是个怎样的人,无论是片刻的善意,还是片刻的恶意,都不足以评判一个人。一个人做了什么,与他得到了什么,可能也没有绝对可言,有的人做了一辈子的恶,都没有尝到恶果,也有的人,一辈子行善积德,最终却没落得好下场。”
“呵,是吧!我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一边时时刻刻提醒我们,不要隐瞒自己的病情,可一旦我们坦诚,换来的,却不是善意。只有歧视,所有人都像在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告诉一个人,就会一传十十传百,我的朋友圈子在得知这件事后,没有一个人还像以前那样和我正常往来。关系好点的,体面一点的,嘴上说着没事,却拒绝再和我见面,聚会再也不会有人通知我,连发朋友圈都要屏蔽我,不体面的,拉黑算好的,还有人在背地里造谣,说我一定是在外面乱来才染上这个病的,可没有人来问过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心难测,交友本就是双向选择,你不必太过介怀。”
“怎么可能不介怀呢?根本没有人关心过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过后来我一想,其实也能够想象出来,他们就算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毕竟这个病,得了就是得了,你曾经是个怎样的人,你们曾经的交情怎样,都没有意义,他们只怕也感染上这个病,对你避之不及。”
“如果只是日常接触的那些行为,都是不会传染艾滋病毒的,他们高估了这个病的传染性,或许,只是他们接受到的科普太少了……”
“可那又怎样呢?没人愿意去了解啊,这个社会,就是谈艾滋色变,你隐瞒会遭人唾弃,坦诚又会遭人嫌弃,可不觉得很奇怪吗?一边宣传着艾滋病的危害,散布恐慌情绪,一边又说艾滋病不会通过日常接触传播,身边的朋友如果得了艾滋病,要对他们一视同仁,这不是左右脑互搏吗?”
“这是两件事,你需要分开来看待,宣传艾滋病的危害,你可以看做是前置行为,它是有必要的,如果不宣传,在无知的情况下,被传染艾滋病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宣传是为了阻断这类情况。至于说不会通过日常接触传播,也是符合科学道理的,这是事情已经发生后的行为指南,传播的目的,是让艾滋病患者的生活尽可能地受到更小的影响。”
“更小的影响?有吗?程医生,我和你的其他患者,在你看来都是一样的吗?你就从不担心,我身上带有利器,突然报复社会,感染你吗?”
程烨听完便笑了,态度依旧温和:“论感染风险,医护人员比路上随便一个普通人高多了,但我们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我们有相关知识,也接受过系统化的训练,知道从暴露到感染到治疗的全过程……”
“嘀嘀嘀����”
桌面上电子时钟上的数字归零,程烨抬手按下按钮,提示音戛然而止。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患者,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其实在很多时候,恐惧,只来自于未知……”
*
夏思勉把两杯茶放在沈确和郭雪明的面前。
“昨天也是我第一次见谭朔,有关更多他的病情,我也不清楚,不过就昨天第一次团体治疗的内容来看,他的CPTSD症状很明显。”夏思勉绕回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他还讲了其他的事情吗?除了上班途中发生闪回,情绪激动打车去小学门口骂班主任那事,还有其他的事吗?”沈确问。
夏思勉思忖片刻,灵光一闪,答道:“他说他尝试过,找个替代品,去发泄自己的情绪,但没有效果。他成年之后,每每回想起发生在小学时的霸凌,都会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打回去,他去报过拳击班,学过跆拳道,学过散打,他发现无论是捶沙袋,踢木板,还是和人肉搏,这些都无法纾解他内心的憋屈,他只是纯粹地掌握了某项技能,可脱离那个环境后,他甚至没法想象这个技能的施加对象是个人,并以此来论证自己果然是个‘废物’。”
沈确恍然大悟,感叹道:“难怪……”
“什么?”夏思勉歪头。
“他去年十月在夜市街和三个男大学生起了冲突,他昨天有说这件事吗?”
夏思勉摇头。
于是沈确继续说:“对方喝了酒,口无遮拦,他们发生了点口角,然后上升到了肢体冲突,对方三个打他一个,他一直在退让,派出所的同事调出了现场的监控,发现他可能会散打,总能抓到机会反击,并非处于下风。”
“他一个人能打三个?”夏思勉诧异,他昨天才见过谭朔,很难把昨天见到的那个文静内向的软柿子和一打三的战神关联起来。
“派出所的同事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不见得肯定能打过,但三打一没有立刻被打趴下,说明他至少是学以致用了,但性格使然,他放弃了主动攻击,而是防御反击,就算他很生气,很委屈。”
听完沈确的话,夏思勉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真不容易啊,小时候挨打不还手,是因为弱小,拥有攻击他人的力量,却仍然没有主动出击,就是因为心善了吧……”
“心善?”沈确愣怔了片刻,忍不住笑了。
谭朔果然是个从头到脚都割裂又矛盾的人,但就是在这一刻,沈确几乎确信,杀害周俊英的人,就是这个谭朔。
桌面上的座机响了起来,夏思勉瞬间会意,提起电话的同时对沈确说:“应该是程主任那边的面诊结束了……”
沈确没有等到夏思勉接通电话,立马转身拉开诊室的门跨了出去。
同一条走廊,斜对面诊室的门大敞,程烨送患者到门口,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患者和程烨都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了沈确的方向。
沈确面无表情,只是朝二人颔首,那患者没有回应沈确,而是回过头,向程烨道别,转身离开了。
程烨目送患者离开,这才又看向沈确,没有给沈确开口的机会,他便转身走回了诊室。
郭雪明也跟了上来,两人走到了程烨诊室的门口,沈确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程烨已经坐了下来,抬眼看向门口的沈确,扫了一眼对面的座位。
两个警察走进诊室,郭雪明带上门。
“程主任,今天我们过来,是想要向你了解一下你的一个病人。”沈确开门见山。
程烨端起茶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应道:“坐吧。”
两人刚坐下,程烨又说:“但是涉及病人告诉我的隐私问题,恕我不能直接告诉二位。”
“嗯,我明白,我会尽量避免涉及病人隐私的问题,如果我提出的问题,你认为涉及病人隐私,你也可以拒绝回答我。”
两人算是达成一致,程烨这才点头:“那沈警官,你请问。”
“你有一个患者叫谭朔,今天下午你们才见过。”
“嗯。”
“他得的是什么病?”
“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综合征。”程烨答得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