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什么……意思？她……不是周俊英的女儿吗？”
“是的，她是周俊英的女儿，正因为她是周俊英的女儿，周俊英那些看似‘为她好’的言行，从出发点和结果上看，都是为了分裂她和她的同学们，她也遭到了班上同学的排挤，不过和你们班的情况有些不同，她遭受到更多的是冷暴力，好在她的成绩还不错，没有完全陷入自我怀疑，她还有稻草可以抓住。”
“成绩好……”谭朔似乎有些失神。
“那时候你成绩不好，不是因为你脑子笨，那是你的性格决定的，因为那时候的你内核并不稳定，也不够自信，你和其他人一样，也陷入了周俊英的陷阱，你否定自己，当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降临，你越紧张就越失方寸，然后搞砸，你不断受挫，没人替你重建自信，你的自尊心被摔碎，践踏，没人替你捡起来。”沈确猜出了谭朔心中所想，直截了当地给了他答案。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谭朔的粗喘，张淞栩提着一口气，看着沈确，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沈哥一向稳重，隔着电话激怒那头控制着人质的嫌疑人这种事，怎么想也做不出来。
“你不是想问为什么是你吗？我可以回答你。”最后沈确慢悠悠地开口。
“为什么？”
“因为你，内向，敏感，善良，或者说软弱，因为你逆来顺受，可能一开始周俊英对班上的好几个同学都做了这样的测试，你被选中，不是因为你不好，你身上所具备的品质，是很多你的同龄人不具备的优秀品质，但你没有遇上可以善待你这份品质的好人，他利用了你的善，利用了你不敢反抗，其实他选中你，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所以，这也怪我吗？”谭朔怒道。
“当然怪他了，没有你，他也会找其他人做这只‘黑羊’，他漫长的执教生涯里，你也不会是唯一的那只‘黑羊’，错怎么会在你呢？”
“就因为这样的原因？就因为这样的原因！我承受了五年多的校园霸凌，到现在我都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的感受，我仍然要一次次重回那些糟糕的瞬间，重新感受我的自卑和无助，凭什么！他凭什么那么对我！”谭朔的咆哮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每一句都震耳欲聋，办公室里的警察们心里都压着大石头，神情凝重地注视着手机屏幕。
“是啊，凭什么呢？”沈确却没有劝谭朔冷静的意思，他顺着谭朔的话接了下来，“凭什么带给别人一生都无法治愈的伤害后，他还可以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他这样的人，”沈确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死不足惜。”
“他这种人渣，枉为人师！就是该死！”谭朔似乎是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从咆哮转为了低吼。
“对啊，”沈确随口附和着，以至于他后面那句话听上去也轻飘飘的，“所以他怎么能在你杀掉他之前就死掉呢？”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电话这头和电话那头的人都听清楚了沈确说了什么。
张淞栩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确，在沈确这话说出口前，他都还默认谭朔就是杀害周俊英的凶手，但显然，此刻沈确所言指向真凶另有其人。
电话那头的喘息声骤停，若不是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增加，张淞栩都要以为是谭朔把电话挂断了。
“如果他不是被你亲手杀掉的，那他对你做的一切，不就没人知道了吗？”沈确继续说。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谭朔变了调的声音：“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当你从程烨的话中得到‘启发’，决意亲手推倒那道拦了你二十多年的坎，你带着和他鱼死网破的决心，赶到周俊英家时，却发现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你胡说！”谭朔被沈确一句话戳中心窝，顿时恼羞成怒，继而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怒气，“你是在说反话？怕我不承认？呵，有必要么？刚才你说你查了我，不就是因为怀疑我吗？”
“是啊，你的确有很大的作案嫌疑，无论从动机，还是从我们已经掌握到的线索，是你处理了周俊英的尸体，用保鲜膜把他缠起来抛到石弓岭上的，也的确是你打电话报警，让我们发现他的尸体的，但杀害周俊英的人不是你，这件事，无论你做多少掩饰，也是不争的事实，不管你在他的尸体上捅了六刀，还是六十刀，他都不是你杀的。”
“呵，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要我亲口说出来那句话是吗？行啊，我满足你，周俊英就是我杀的����沈警官，你这算不算是诱供啊？”
“当然不算，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杀害周俊英的。”
“那天有个紧急任务需要我处理，就在我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时候，那该死的闪回又来了，我又看到了周俊英，他抽我起来，当着全班的面，微笑着问我为什么运动会不报名，他说运动会重在参与，每个同学都要参加，不可以那么自私，只想着自己，所有人都盯着我，窃窃私语，有人嘘我，有人嘲笑我被他点了起来，有人跟着他说我自私，还有人说我不参加更好，参加了也是拖后腿……”谭朔的声音发着颤，好像随时都会失控，“我能感觉到我的脸在发烫，我的双腿在颤抖，我为此感到羞耻，自责，我甚至没有觉得委屈，他就是这样，抓住一切机会，不断不断，膈应我，打压我……”
“程烨应该教过你如何对抗情绪闪回吧？”
“是的，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从那个环境中抽离出来，可回到现实环境中，愤怒也接踵而至，我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他，我要亲手杀了他，替小时候的我出那一口恶气。”
“所以你就趁着这股劲儿冲去杀他了？”
“是的，那时候已经放寒假了，我知道他在家里。”
“你怎么知道他家在哪里？”
“他家住在老小区，我小学的时候他就住在那里了，后面我跟踪过他，发现他还住在那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进了他家，用他摆在展示架上的水晶奖杯砸了他的头。”
“原来如此，凶器是水晶奖杯，那凶器现在在哪儿呢？”
“你们自己找呗，”谭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难道还指望凶手双手呈给你们吗？”
沈确也不恼，继续追问：“你们俩应该很多年没见了吧？他还认得出来你吗？”
谭朔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干巴巴地回答：“那六年，他那么‘关注’我，他怎么会，认不出来我呢……”
“他认出了你，然后你们的对话情况是怎样的呢？”
“他让我进去说，我走在他后面，看到了水晶奖杯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我就抓起来，砸向了他的头。”
“可你不是带刀了吗？刀捅不是更快？为什么临时要换别的凶器？”
“我乐意。”谭朔咬牙道。
“你用奖杯砸了他几下？”
“几下？”谭朔有一瞬的慌乱，然后他耍起无赖来，“不记得了，我那时候也上头了，回过神来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用刀捅他？”
“杀他一次不解气，我就又用刀杀了他一次，不行吗？”谭朔强词夺理道。
面对谭朔漏洞百出的供词，沈确只是淡淡一笑，一锤定音：“孔琳刚才向我们自首了，承认了是她和周俊英因为周爱琳的事情发生了争执，失手杀害了周俊英，你的确也是奔着杀周俊英去的，只是造化弄人，你晚了一步。”
“不是的……”谭朔矢口否认，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底气。
“当你从窗户翻进屋里，目睹了倒在血泊中的周俊英和愣在原地的孔琳时，你是什么心情？你的一腔怒火彻底没有了发泄之地，你崩溃吗？绝望吗？你就是再捅他一百刀，一万刀，你心中的愤怒也永远无法发泄，那个已经死掉的周俊英，和你打过的沙包，踢过的木板一样，都无法再承受你的恨意了。”
第163章
“不是的！周俊英是我杀的！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孔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么做目的是什么？我都已经承认是我把他杀了, 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谭朔说话的语速很快，他的慌乱无法掩盖，提高的音量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那你这么做的目的, 又是什么呢？”
谭朔一顿，吐出两个字：“什么？”
“你杀了周俊英之后，有过畏罪潜逃的打算吗？”
“杀人偿命，我为什么要逃？”
“既然你没有想过要逃走，那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的劲儿, 用保鲜膜把他的尸体裹起来，丢到山上呢？”
“因为我觉得还不够！”谭朔脱口而出, 情绪也随之激愤起来，“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吗？我凭什么要让他那么轻松地死掉？我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折磨，凭什么让他人死债消？我不接受！我要让他死了也没有尊严！他不是爱演吗？不是处处都要‘体面’吗？那我偏要让他不体面，我偏要让大家看到他最原本的模样, 我要让他一|丝|不|挂，暴尸山林, 躺在最原始的地方, 我要让他日晒雨淋，如果人死之后真的有灵魂，我要让他的灵魂亲眼看着自己的肉|体承受着的一切, 他最好气得活过来, 气得变成厉鬼来索我的命！”
“果然，只凭这样的‘报复’，没法消解你心中的愤懑吧？”沈确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谭朔一听, 语气更冲了：“你什么意思？”
沈确没有接话, 继续问谭朔：“那为什么又要报警让我们发现他呢，既然要让他‘接受惩罚’, 他可是折磨了你二十多年，才三个月的暴尸山林，你就解气了？”
谭朔被沈确问得一哽，似乎是在慌乱中随便编了个理由：“之前是冬天，加上裹了保鲜膜，我感觉他的尸体不会那么快腐烂，但天气温暖起来了，我怕有虫钻破保鲜膜，破坏尸体，到时候你们没法确认他的身份，所以就打电话给你们了……”
“这么说，还歪打正着了？你‘运气’挺好的，尸体没有被破坏，我们剥开了保鲜膜，顺利确认了他的身份，对他的社会关系进行了全方位的排查，如你所愿，我们了解到了他是个怎样的人，又顺藤摸瓜，锁定了你。”
“你们的确比我想象中有本事，我还以为你们正焦头烂额，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我等了两天也没有什么动静，才想着是不是该给你们点提示。”
“难怪，所以你才带走孙可，但是除此之外，在处理完周俊英的尸体完成抛尸后，你应该也还专门给我们准备了一些‘线索’吧？”
谭朔没有否认，扬声器里只能听到他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沈确继续说：“不过很遗憾，刚才你临时编的理由，不足以说服我，但托你的福，我总算想明白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你打电话报警了呢？明明周俊英迟早会被发现，他的尸体丢在野外，怎样都无所谓吧，如果他真是你杀的，杀他解恨，丢到野外解气，无所谓他的尸体是否被发现，被发现了，你被我们找到了，按你说的，杀人偿命，你认了，但就算没有被发现，对你而言，也没什么损失吧？”
话题逐渐触抵谭朔内心深处，他颤抖着回答：“我只是，觉得他应该被发现了……”
“不是吧，不是‘应该被发现’，而是‘必须被发现’。你会这么做，我能想到的原因有两个，”沈确依旧不紧不慢地分析着，“第一，你可能通过某些途径得知，大部分监控录像的最长储存期限是90天，你觉得天眼应该也如此，过了90天，我们就没法通过监控查到孔琳去过周俊英家，只要孔琳如你们承诺的那样抵死不认，我们就会锁定杀害周俊英的真凶是你。”
谭朔没有吭声，但沈确听到了，那一声细微的倒气。
“第二，这也是你能承受的，等待的极限了。你应该很急吧？每天都在煎熬，恨不能立刻让我们发现周俊英的尸体，然后认定杀害周俊英的真凶是你，因为你需要一个权威的第三方，来认可你杀了周俊英这件事，也认可周俊英在你小学阶段对你带来的伤害真实存在。”
“呵，简直、一派胡言……”谭朔依然嘴硬，但气势已经完全弱了下来。
“����但是，你真的能杀人吗？我查到去年一条有关你的报警记录，你在美院街和几个大学生发生了冲突，三打一，还是他们追着你打，就算你下手稍微狠一点，也可以争取一下正当防卫，但你并没有伤害他们……谭朔，其实你没法伤人，对吧？”
“才不是！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多生事端，那太麻烦了，况且他们三个人打我一个，你为什么知道我一定打得过？”
“我当然知道，我说过了，我调查了你，我知道你学了拳击、散打、跆拳道，搞定三个男大学生，虽然不简单，但对于有基础的你而言，也并非做不到，而你一直在消极应对，你没有下手，是因为你下不去手，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你的性格决定的，你一直处在弱势地位，你已经习惯了处于被伤害被压迫的一方，即使面对陌生人，你也会矮化自己。”
“呵，沈警官，你可真会脑补，”谭朔故作轻松，“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我已经长大了。”
“是吗？那你为什么那么急着向我们证明，是你杀了周俊英？”
“他就是我杀的！这件事不需要证明！”
“是的，真凶的确不用证明，不用亲自打电话报警，还故弄玄虚使用周俊英的声音，在监控下故意看向摄像头，害怕我们查不到你头上，又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孙可，把她带走，让我们怀疑上你。你的确是个很负责任的‘嫌疑人’，为了不给公司带来麻烦，提前辞职，又故意在团体治疗中留下线索，因为你知道我们只要查到你，肯定会去向程烨了解你的治疗情况，从而知道你的经历，知道你仍然恨周俊英入骨，你甚至还专程去告诉程烨后续的治疗无法参加，看来，你已经做好下周一之前就被我们抓住的准备了。”
“你错了，我不是在向你们证明什么，我的目的，从来都是让你们知道周俊英是个怎样的人渣，他对我做过什么，只要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就能找到我，比起投案自首，说出我为什么要杀周俊英，我想，你们自己去探索原因，找出来的答案，一定比我告诉你们的，更能让你们信服吧？”
“是的，从动机和行为上，你的确具备杀害周俊英的一切条件，整个过程都有你参与，只可惜最重要的那一步却不是你执行的，你又怎么能释怀呢？当你发现，即使把刀捅进周俊英的尸体里，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绝望？你不怕杀了周俊英受到法律的制裁，你只怕你遭受过的一切都因为周俊英的死亡被掩盖。”
“不是的……不是的……”
“你气势汹汹冲到周俊英家里，却发现他已经不明不白地死掉了，你也很难接受吧？他的死亡若是和你没有关系，那他对你所做的一切，都会随着他的死亡一起消逝，和他一起化作尘土，他的死亡不能让你的痛苦结束，相反，他的死亡还会让他成为‘弱势方’，无论他生前多么可恶，可他死了，他对你做的一切都变得可以被原谅了����‘人都死了，你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死者为大，你就原谅他吧’‘他都死了，就算他有错，也受到惩罚了，别跟死人过不去’……”
“别说了！你别说了！”谭朔几乎是惊叫出来，大口地倒着气，连呼吸声都在颤抖。
沈确却没有停下来，掷地有声：“他必须死，也必须是被你杀死的，哪怕替人顶下杀人的罪名，会搭上你的余生，在你看来，也好过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承受他带给你足以贯穿一生的伤害，‘黑羊’只有一次反杀‘屠夫’的机会，就是和他同归于尽。”
电话那头狂乱的喘息声骤然停止，沈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朝电话那头喊道：“谭朔！谭朔！你清醒一点！那是假的！他已经死了，没有人会伤害你了！谭朔！”
“啪嗒����”
虽然不知道电话那头发生了什么，但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这是手机掉到地上的声音。
沈确有些懊恼，是自己把谭朔逼得太紧了，竟然触发了他的情绪闪回。
沈确赶紧掏出手机拨通叶锦书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叶锦书语带诧异：“喂？老沈？”
“你们还有多久到？”
“几分钟吧，你们谈崩了？”叶锦书大惊。
“我逼得太紧了，谭朔情绪激动，触发闪回了。”
“嘶����他会怎样？”
“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多久能够稳定下来，就算抽离出来，情绪短时间内也没法平复。”
“孙可呢？”叶锦书又问。
“他不会伤害孙可的，他带走孙可，只是为了让我们尽快锁定他，”沈确语气沉重，“他等不及了，他的内心因为这事饱受煎熬，他在等我们认同是他杀害了周俊英，他才能完成最后的闭环。”
“知道了，你别紧张，我们马上赶到，他应该也没想逃，放心吧，”叶锦书安慰完沈确，又急着补充，“等他意识恢复了，你别再刺激他了！好好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