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第164章
谭朔身体断电发生在一瞬间。
熟悉的情绪涌上心头, 像是被人扼住喉咙举了起来，双脚离开地面，恐惧感和窒息感倾泻而出, 将他淹没。
“咔哒，咔哒，咔哒……”
有节奏的声响逐渐清晰，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无论谭朔如何抵抗, 也无法阻止脑海中的画面飞速闪过。
和那声音相关的画面粗暴地霸占了视觉，谭朔再清楚不过, 那是挂在小学教室黑板正上方那个劣质挂钟秒针转动时发出的声音。
秒针蹒跚攀爬，最后和停留在数字12的分针重合。
“咚����”
真实的世界轰然倒塌，谭朔又被按回了那个不堪的过去。
耳边人声嘈杂，但每一句都意外清晰, 因为这一刻，谭朔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他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 嘲弄，鄙夷，怨恨, 嫌弃, 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都没有半分善意。
心跳在加快，好像所有的关节都被锁死, 无法动弹, 记忆中的羞耻感从胸口涌了出来。
深呼吸。
谭朔凭借着经验提醒自己，这一切都只是记忆, 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哒，哒，哒……”
是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谭朔仍然没能夺回身体的主动权。
世界重新静了下来。
脚步声停在咫尺之间，周围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谭朔抬眼望去，人群分开一条道，站在中间的男人脸上带着虚假的微笑，他嘴唇微张，像是下一秒会吐出信子的毒蛇。
停下来。
停下来！
谭朔几乎要惨叫出来。
“谭朔！”
谭朔一怔。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千里传音到自己耳朵里，那是本不该属于这个场景的声音。
是沈警官的声音。
像是溺水之人在窒息前看到头顶上方的光亮，以及那光里伸出来的援手。
谭朔奋力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就在手掌交握的瞬间，潮水褪去，周俊英的脸，周围同学们的脸如同坍塌的墙壁，从中间裂开，化作砂砾。
谭朔被拍回现实，意识逐渐回收，他发现自己正趴在冰冷的地上，手机落在视野范围内，从听筒里传来的沈警官的声音，分明也不大，刚才是怎么闯进那个噩梦里的？
“谭朔！你清醒一点！他已经不能够再伤害你了！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你的记忆，他们没法伤害你，你早就已经战胜他们了！”
谭朔的心口一颤。
手指的知觉逐渐恢复，谭朔够着手想要去拿手机，把手机举到耳边。
不待谭朔开口，那头的沈确已经察觉到他恢复意识了，紧张道：“谭朔！谭朔你没事吧？”
“托沈警官的福。”谭朔如实回答，嗓音有些发干。
“抱歉，”和刚才胸有成竹的语气不同，此刻竟能从他的话语里听出几分小心翼翼，“我的同事已经去你那边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谭朔撑着地面直起身子，他像是刚做完剧烈运动，每一块肌肉都在嘶吼，疲惫至极。
听出沈确的紧张，谭朔反而笑了，细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从情绪闪回中抽离出来后，感到浑身轻松，而不是憋屈和烦躁，此前的每一次，他痛苦地挣扎出来，回归现实后，大脑都会被悔恨和愤怒的情绪占满。
“刚才我听到你的声音了，”谭朔释然道，“挺神奇的，那是我第一次在闪回的时候听到外界的声音。”
“是吗？”电话那头的沈确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你能在闪回的时候听到外界的声音，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自己，牢笼已经松动了，迟早有一天它会完全坍塌，再也困不住你，而你也将获得新生。”
“新生……”谭朔喃喃着重复。
“谭朔，他毁了你的童年，但他不该再摧毁你的未来，他对你而言，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他根本就不配。”沈确的语气十分笃定，让谭朔不由自主想要认同他的观点。
听到沈确这么说，谭朔第一次觉得自己内心产生了一丝松动，可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想要拒绝：“可是……”
“我没法告诉你，我能够完全和你感同身受，没有过相同经历的人，在这件事情上很难同频共振，但从我对你的了解来看，我替你感到不值得，你因为周俊英一个完全随机的，自私的决定，过去二十多年都生活在痛苦中，你已经失去得够多了，你不必再把自己的余生搭进去，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小学生了，比起厌恶他，你要不要试着，理解他，同情他，接受他，接受你不能帮他打回去，但你可以，给他那个想要的未来，既然你记得小学时候班主任和同学带给你的伤害，那你应该也记得吧，那时候的你，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
谭朔意识恢复之后，沈确的言辞温和了许多，他不敢再刺激谭朔，每一句话都字斟句酌，生怕触碰到谭朔敏感的神经。
但好在谭朔的状态似乎比沈确预料中要好，他的情绪很稳定，从只言片语中，他似乎已经不再坚持说是自己杀害周俊英了。
“沈警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杀害周俊英的人不是我的？”
听到这话从谭朔口里说出来，沈确心里的大石头才总算落了地，诚恳地回答他：“其实一开始，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死者的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可他的身上还有六处刀伤，一开始，我们认为是凶手对死者的恨意足够强烈，所以对死者进行了补刀。”
“难道不该是这样吗？”
沈确无奈一笑：“是这样，但经过我们法医鉴定，死者头部遭到钝器击打，一击毙命。”
“可刚才我也没说打了几下，不算露馅吧……”
“是，但从人类的行为逻辑上来分析，当我们手上的工具能够实现我们的目的，哪怕并不是最趁手的那一个，也会凑合着使用，按照这个思路来分析，周俊英身上的刀伤就有些蹊跷了。”
“原来如此……”谭朔苦笑，并不打算争辩，像是想起什么，问沈确，“所以，刚才你说那个阿姨自首，是骗我的？”
“我没骗你，她真的自首了，也交代了杀害周俊英那天的情况。”
“为什么？”这反倒让谭朔有些不解，“明明我都说周俊英是我杀的，他的尸体我也会处理好，只要她不承认，我不翻供，就算你们怀疑，应该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她杀的吧？她当时那么害怕，为什么要向你们自首？”
“别太看不起我们警察了，就算你有心要顶罪，她抵死不认罪，有疑点的案子，我们也不会这么轻易盖棺定论，况且这类案件，警方优先怀疑的就是死者的身边人，前妻和女儿都会成为头号嫌疑人，只要被警方列为嫌疑人，普通人的心理素质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毫无破绽，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失手错杀周俊英是为了保护女儿，如今自首也是为了保护女儿，但那是她的课题，她得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这跟你和周俊英的恩怨是两码事。”
“我应该也有法律责任吧？”
沈确犹豫了片刻，但现在谭朔的情绪很稳定，相较他之前就已经接受的故意杀人，他真实的罪名更轻，自然也能够接受，于是回答他：“嗯，侮辱尸体应该是没得逃了，我不清楚你们那时候是怎么商量的，构不构成包庇，还有你带走孙可，到现在不足24小时，没有求财的目的，没有伤害她，连非法拘禁都算不上……”既然谭朔把话说到这里了，沈确的语气严肃了几分，问他，“但我还是需要确认一下，孙可，她还好吧？”
谭朔并没有在沈确期待的节奏里给出肯定的答案，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不止是沈确，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谭朔！”叶锦书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沈确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谭朔的声音：“看来是你的同事到了……沈警官，刚才，我和你聊得很开心……”
沈确脑内警鸣大作，脱口而出：“谭朔！你想做什么？侮辱尸体三年以内，接受完改造，你还有自己的人生，和周俊英无关的，只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啊！”
“谭朔，孙可呢？”是叶锦书的声音。
“你们自己找去吧，”谭朔提高音量回答完叶锦书，又警告道，“都别过来！”
然后谭朔放柔了声音，对电话这头的沈确说：“我的人生已经被周俊英毁掉了，就算他死了，就算你们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但对我而言一切都没有变化，我厌倦了，一次次回到那段痛苦的记忆中去，不过，谢谢你，沈警官，因为你，我的确有过短暂的‘我可以重获新生’的错觉……”
“那不是错觉！”沈确提高了音量，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问谭朔，“你觉得周俊英死后会下地狱吗？”
“当然！”谭朔想也不想便给出了答案。
“自杀的人也会下地狱，”沈确冷声道，“你难道，又想去那个有他的世界吗？”
一秒，两秒，三秒。
电话那头的谭朔没有作答，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哐������”
是手机落到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叶锦书的指挥声：“按住！”
“雪明！给他上铐！”
听到叶锦书这句话，办公室里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很快叶锦书的声音又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老沈，我们已经把他按了，但孙可不在这里。”
第165章
“你把电话给谭朔。”沈确冷声道。
“嗯, ”叶锦书应了一声，压低声音提醒沈确，“你好好说……”
“谭朔！”
“谭朔！”
还不待叶锦书把电话递给谭朔, 那头先传来郭雪明和冉季急切的呼喊声，然后只听叶锦书骂了句脏话，才对沈确说：“你先去问视侦吧，谭朔晕了，一会儿他恢复意识了, 我会问他的，有线索了联系你。”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确气笑了，做了个深呼吸，才把怒意强压下去，道：“知道了, 他有自杀倾向，你盯好他。”
挂断电话, 沈确拔掉数据线, 把手机抛还给张淞栩，催促他：“走！我们去视侦。”
*
两人赶到视侦办公室，连空气都在战栗, 整个视侦都投入进来排查谭朔带走孙可后的行踪, 不止林君恺，连廖副局也亲自到场把关。
听到声响，林君恺转头看了过来, 见来人是沈确和张淞栩, 有些诧异：“你们怎么过来了？”
“廖局，老大, 叶锦书已经控制住谭朔了。”
沈确带来了个好消息，办公室里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可还没来得及完全松懈下来，沈确又补充：“但孙可不在他身边。”
“你说什么？谭朔有没有说他把孙可怎么了？”林君恺追问。
“谭朔现在失去意识了，我们暂时没法从他口中得知有关孙可的情况。”
嫌疑人虽然是落网了，但眼下的难题并没有真正解决，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孙可。
“你们继续！”廖副局大喝一声，把发着愣的视侦众人拽回了现实，众人又重新拧紧发条，把注意力放到监控录像上。
“刚才我联络了市局，视侦支队也已经投入人力协助我们排查了，”廖副局沉着脸，再次重申，“现在监控覆盖这么完善，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在监控里！赶紧找到孙可，确保她的安全！”
“谭朔不会伤害孙可的！”沈确的语气十分笃定，“我没有猜错的话，谭朔应该是把孙可带去了他之前处理周俊英尸体的地方，并且把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都留在了那里，那是他留给我们坐实他‘罪行’的人证和物证，谭朔的确憎恨他的小学同学们，但他是不会伤害他们的。”
“你怎么就敢确定？”廖副局提高了音量。
“因为谭朔没法杀人，”沈确顿了一下，认真道，“周俊英也不是谭朔杀的。”
两位领导当场愣住。
谭朔杀害周俊英，动机明确，杀意强烈，之后抛尸石弓岭，三个月后又主动报警，引导警方发现周俊英的尸体，又堂而皇之带走孙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一次次挑衅警方，现在叶锦书都把谭朔抓住了，沈确却说人不是谭朔杀的。
“预审组审了周爱琳一晚上，孔琳以为我们把周爱琳当做了杀害周俊英的凶手，在和她交流的时候，我稍微这么暗示了她一下，她就顶不住了，我离开之后，她主动向萌萌自首，承认是自己失手杀害了周俊英，让我们放过周爱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