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程烨直视着沈确的眼睛,问他,“你怎么看待你和身边人的关系?”

*

“我叫李竞文,我妹妹叫李若茵,她现在在滨海实验中学读高一。”

夏思勉和李家兄妹在候诊区并排而坐,李竞文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向夏思勉娓娓道来。

“我平时在上班,茵茵也在上学,她下晚自习回家,都九点多了,要写作业,然后洗澡睡觉,我平时工作也忙,我们那个组,基本上每天都要加班,我每天回家都觉得好累……我承认,是我的疏忽,都没有发现茵茵的异常,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是这样了……”

李竞文说着,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语气里满是懊悔。

夏思勉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竞文话里的几个隐藏信息,依次向他确认:“所以,你刚才说的‘突然变成这样’,其实这个表述不太准确,她可能遇到了什么事情,经过一段时间,没能消化掉,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只是你没有及时察觉到,对吗?”

李竞文后背一抽,似乎是不愿意承认,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回答:“是……”

“那你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时间概念,妹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或者说,你能确认的,印象中她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的记忆,是在多久之前呢?”

李竞文长叹了一口气,说:“可能月初的时候吧,”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夏思勉的意料,现在可都月底了,似乎是察觉到了夏思勉的诧异,李竞文又忙解释,“这个月我实在是太忙了,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十一点,早上一大早又要出门,好些天,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家里,但都没有碰面。”

但夏思勉还是保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谴责的情绪,继续问他:“既然你们没碰面,那你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回家呢?”

“我在玄关做了个钥匙架,每天回家,我们都会把钥匙挂在钥匙架上,出门的时候直接从钥匙架上取钥匙,从钥匙和鞋子,都能看出来茵茵回家了。”

夏思勉点了点头,又说:“冒昧问一下,平时是你们两个人住吗?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只有我们两个。”李竞文想也不想便回答,声音冷了几分。

夏思勉察觉到了李竞文微妙的情绪变化,刚才提到没有关注到李若茵的状态,他表现出明显的愧疚和自责的情绪,但当夏思勉提到其他的家人,他弱下去的气势又提了起来。

看来他们家庭内部存在一些矛盾,夏思勉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或许李若茵现在的状态和家庭原因有关。

于是夏思勉继续深入:“其他的家庭成员,分别是什么情况呢?”

李竞文不耐烦:“不在家,”他顿了一下,像是为了堵住夏思勉继续深挖下去的路,直截了当地总结,“你就当他们死了就行。”

抓住了李竞文说出这话的瞬间,夏思勉看向李若茵,李若茵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李竞文在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这倒是让夏思勉有点纳闷了。

眼看着李竞文好起来的情绪又转坏了,夏思勉赶忙向他解释:“你别多心,导致妹妹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可能有很多,所以我想尽可能了解清楚,通常情况来说,突然丧失对外界的兴趣,切断对外界事物的反应,要么是遇到某个突发事件,受到惊吓,封闭了自己的内心,要么,就是长期的情感得不到满足,一直处在负面情绪当中,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受伤,主动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那你看茵茵是哪种情况?”李竞文急忙追问。

夏思勉只能抬手往下压,示意让他稍安勿躁。

“目前我了解到的情况太少了,还不能下定论。我不知道你们家庭内部有什么矛盾,但我希望你不要回避告诉我实情,因为你此刻回避的事情,很可能也是妹妹在回避的事情,那就有可能是导致妹妹现在变成这样的原因。”

“才不可能因为是他们,”李竞文说着,转头看向李若茵,似乎是在心里挣扎了一番,才又开口,“他们都没有参与过茵茵的成长,长期的缺席,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茵茵造成影响吧?”

夏思勉没有接话,他是在等李竞文自己开口道出实情,僵持片刻,李竞文才泄气一般呼出一口气,说:“我们的老子是个杀人犯,现在还在里面。”

夏思勉心里虽是震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点了下头,以示自己在听。

“因为要赔钱,妈妈就把我们两个丢给婆婆爷爷,说是自己出去打工还债,头两年虽然不回来,但还会打钱回来,再后来,就没有音信了����她不要我们了。”

这么看来,李家父母的状态,的确挺符合李竞文口中的“当他们死了”。

“妹妹知道父母的情况吗?”夏思勉又问。

“当然知道,因为他,我们兄妹这辈子都不能考公,不能读军事院校,出去找工作,好一点的公司,连背调都过不了……”李竞文咬牙切齿,竟红了眼眶,“我现在的工作不能丢,房子的租金,我们的生活费,茵茵的学费,全都靠我,我也很累,也很想休息……可我没办法,就算发现茵茵不对劲,我也只能等到周末才能带她来医院,我在家里看了小程序,我知道滨海分院没有号,但我想着,线上没有号,线下可能可以加号呢?只要有医生在,就是求着医生看,也总能看上病……”

李竞文没有继续说下去,夏思勉看到了压在他肩上的重担,知道他和自己年龄相仿,也刚当“大人”没多久。

夏思勉抬手拍了拍李竞文的肩膀,开口道:“你先别慌,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搞清楚,妹妹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就算我办不到,刚才那位是我们医院的主任医师,也是C医大的教授,他有非常丰富的临床经验,我们会帮你们的。”

李竞文转头看向夏思勉,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可即使如此,坐在他身边的李若茵也没有触动。

夏思勉没有给李竞文太多释放情绪的时间,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妹妹知道父母的情况,那她对父母是怎样的态度?”

“能有什么态度?那个人进去的时候,茵茵才三岁,对他可能都没什么印象,判下来我们这边要赔钱,把镇上的房子卖了,也还差很多,妈妈就把我们丢给婆婆爷爷,自己去打工赚钱了,茵茵对妈妈也没什么印象。”

“婆婆爷爷现在的情况呢?”

“还在镇上,茵茵在镇上读了小学,因为我初中在镇上读的,中考考上了滨海实验中学,还是三年免学费那种,我感受过教学质量的参差,我想让茵茵接受到好的教育,所以,我说什么也要让茵茵来市里读书,茵茵上初中,刚好我在这边也找到工作,租了房子,就找到我之前的老师,因为我高考考得也还不错,加上茵茵小学成绩还行,学校就给了我这个面子,同意茵茵入学,好在茵茵中考成绩很好,自己考上了本校的高中,”说到这里李竞文有些崩溃,“本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第173章

“那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妹妹的异常的呢?”

“上周二的晚上, 我回来得比茵茵早,我在沙发上休息玩手机,茵茵回来之后, 没有和我打招呼,直接就回房间了,我还纳闷儿,以为是她心情不好,就去她房间看她, 就发现她变成这样了……”

“现在这样,是指?”

“她不搭理人了, 你跟她说话,她没反应,充其量看你一眼,更多时候连看都不看你, 一开始我以为她在跟我闹脾气,跟她道了歉, 说最近工作忙, 没有顾得上她,小孩子嘛,有脾气很正常, 我一直怕她被欺负, 也希望她有脾气一点,所以没有强求她立刻理我……一般来说,我们之间要是闹得不愉快了, 我向她道歉了, 第二天她就会递台阶过来了,但第二天早上, 她无视我自己上学去了,之后几天,我们也几乎没有时间交流,我隐约是觉得不对劲的,但白天上班忙起来,总没有时间打电话问老师,了解她在学校的情况。”

夏思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从上周二到现在,李竞文发现李若茵的异常到现在,已经十天了,这意味着李若茵进入现在这个状态的时间更长,毫无疑问,她的确需要接受治疗。

李竞文察觉到夏思勉神态的变化,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立马住了口。

“按照你刚才说的,虽然她切断了对外界的反应,放弃了与人沟通交流,但是她依然行走在既定的轨道上,每天上学放学,完成作业,正常吃饭睡觉,是这样吗?”夏思勉问。

李竞文迟疑着点了下头。

“那你之后有向老师了解她的情况了吗?”

“嗯,我联系了茵茵的班主任,但你知道的,高中生,老师也不会放那么多心思在个别学生身上,只要你不犯大错,平时也没人盯着你,老师说茵茵每天的作业都是正常完成的,也没有听说她和谁闹了矛盾,但我联系老师之后,老师就特意关注了茵茵,下午就打电话给我说,茵茵的确不对劲,她在学校里不和任何人交流,老师让她去办公室,她无动于衷,也不去办公室,课间老师来找她谈话,她也一声不吭……但茵茵没有犯错,老师也不能逼她,只是跟我说,让我多关心关心她。”

“老师有没有提到,她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矛盾冲突?”

“没有,我特意问了,是不是和同学闹了矛盾,老师说没有,她也问了茵茵周围的同学,大家平时本来也不怎么交流,但大家隐约也觉得茵茵可能心情不好,不愿意和他们交流。”

“那朋友呢?你有认识的,妹妹的朋友吗?或者平时,有听她提起过她的朋友,之类的吗?”

“是有一个初中同学,虽然一起考上了本校的高中部,但高中没有分在一个班,茵茵进高中后,好像也没有怎么提起过她了,我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系。”

“你联系得上她吗?”

李竞文摇头:“只是常常听茵茵聊到她,以前茵茵在外面写作业,或者出去玩,都是和她一起,但我也没有想过要留她的联系方式。”

话至此处,李竞文转头看向李若茵,她当然能听清李竞文刚才说的话,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李竞文牵起李若茵的手,手在暗暗发力,有些发抖,他哽咽着叫她:“茵茵,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哥,有谁欺负你了,你给哥说,哥给你撑腰,你别什么都不说,你这样,把什么都闷在心里,哥也帮不了你啊!”

李若茵由着李竞文牵着自己,对自己掏心掏肺,但她紧闭心门,任凭李竞文叩问。

李竞文也在崩溃的边缘,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的确没有稳定到可以接住此刻的李若茵的情绪。

这对兄妹的确很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

想到这里,夏思勉心里竟生出一丝后怕,如果不是程主任解围,留下他们,让自己了解他们的情况,如果他们今天没能得到专业人士给出的建议,继续往后拖,说不定会更加糟糕。

“李先生,你先不要急,”见李竞文转头看了过来,夏思勉继续说,“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问……”

“妹妹在变成现在这样之前,是怎样的性格?活泼开朗,还是比较内向沉稳?”

“我们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茵茵一直很懂事,她小学毕业就被我接来C市,我是男人,心思不如女孩子细腻,对她的照顾肯定不够周到,她在生活上很独立,甚至很多时候,都是她在照顾我,她会把我丢在房间里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洗干净,叠好了放在我的床尾,有时候我周末要回公司加班,她还会给我准备便当带去公司吃,她那么小,就会自己做饭了,零花钱也是,我给多少她就花多少,从来不会问我要更多的零花钱,也不会主动问我买衣服买手机,像是要交资料费,她手里的钱够,自己就交了,能不向我伸手,就不向我伸手……”

“所以平时比较内向沉稳?你会觉得她不够自信吗?”

“其实她在学校是怎样的,我真的……不太清楚……”李竞文自责道,“夏医生,你今天问我的问题,好多我都答不上来,我才发现,我对茵茵真的,关注太少太少……我好失职,我只想到要让她接受好的教育,带她来C市,却不能够给她陪伴,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问题……都是因为我,茵茵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该怎么办……”

“你先冷静,你要是也崩溃了,我会很难办的。”夏思勉抽空打趣,李竞文一怔,见夏思勉还有心思向自己开玩笑,心里的负担也稍微轻了一些。

“因为目前我们掌握到的信息有限,我给你说一下我的分析。”夏思勉摆出认真的表情,李竞文肃然起敬,配合地点了点头。

“首先,妹妹变成现在这个状态的时间,在十天以上,甚至更长,这的确需要我们重视起来,但你也不要太过紧张,通常情况下,我们认为,异常状态超过两周,就需要接受治疗了,所以,你现在带妹妹来医院,并不算太晚。”

夏思勉这话留有余地,也确确实实给李竞文松了绑。

“其次,通过刚才你的描述,我认为妹妹相较同龄人,应该更加沉稳内向,或者说,早熟,她的心智发育会比同龄人更快,这会导致她面对同龄人,没有共同话题,很难得到认同,所以当她遇到困扰她的事情,或者突发状况,她可能找不到人倾诉。”

“她可以跟我倾诉的呀……”李竞文的声音很小,不是在抱怨李若茵,更像是在责怪自己。

“你也说了,你的工作很忙,妹妹很懂事,她不想让自己的烦恼也成为你的烦恼,所以她选择独自消化。”

李竞文转头看向李若茵,意外的是,这次她似乎没有无视他们,她垂着眼,看着帆布鞋的鞋尖,像是在听夏思勉说话,第一次有了表情,那是带着沉静的悲伤。

李竞文回头看夏思勉,夏思勉当然也一直在关注李若茵的状态,克制地冲李竞文眨了下眼,以示回应。

“一直以来她应该都是这样做的,只是这一次,她遇到的问题,可能是她消化不了的问题。”夏思勉的语速很慢,确保李若茵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而夏思勉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闪烁。

“目前来看,导致妹妹突然封闭内心的可能性有两种,第一种,是长期的负面情绪积压,她无法消化,所以关闭了自己和外界的联系,陷入了抑郁状态。”

李竞文连连点头,夏思勉的视线没有离开李若茵,缓缓道:“第二种,则是她遇到了某个带给她冲击或伤害的突发事件,她消化不了,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主动屏蔽了和外界的联系。”

*

“我和身边人的关系?”沈确重复了一遍程烨的发问,没有立刻作答,而是陷入了沉默。

程烨没有催促,低头翻看手里的量表,给沈确留足组织语言的空间。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融不进集体里,”沈确总算开口,程烨没有抬头来看沈确,轻轻应了一声,以示自己在听,沈确便继续说下去,“我好像天生比较冷漠,不太能和大多数人感同身受。”

程烨总算抬眼看向沈确,问他:“比如呢?”

“比如,凶案现场的尸体,对我来说就只是尸体,我不会因为他们的死状凄惨,而对他们产生同情、痛心、不忍,之类的情绪,更不会因此产生,‘我一定要帮他们讨回公道,抓住凶手’的那股热血劲头。”

程烨提着一口气,听完了才缓缓呼气,问沈确:“那你是什么感觉?”

沈确直视着程烨的眼睛,平静地答道:“没有感觉,对我而言,这就是我的工作,案件是我需要解决的问题,我的任务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共情受害人,所以,其实在我看来,定期的心理健康检查对我而言没有多大的意义,没有案件会给我留下心理阴影,我也不会因为知道了受害人的遭遇而伤心、愤怒、遗憾。但每次看到同事们被情绪牵动而干劲满满的时候,我也能理解他们,所以,我会为了融入集体,做出和他们相似的反应。”

程烨听笑了:“这么看来,你很适合做警察,你会一直保持旁观者清的状态,其实警察这个职业,在我们精神科医生看来,是高危职业,警察、消防员、救援队员、医生,这些职业会见识到很多人力所不能及的时刻,甚至会亲眼看到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陨落,很多人接受不了,也走不出来,随时可能崩坏,这也是你们三个月就要做一次心理健康检查的原因,但这么看来,我们担心的问题并不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所以,像我这样,算是情感缺失吗?”沈确问程烨,“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第174章

“首先, 你所谓的‘情感缺失’,仅凭刚才你的描述,我没法给你下诊断。就我看到的你, 家庭美满,工作顺利,有爱人,有朋友,有宠物, 没有重大变故,现阶段也没有需要克服的困难, 至少就表象看来,我感受不到你有明显的‘情感缺失’的一面。”程烨面带微笑,把这个问题又推了回来。

“也是,我也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无感。”

“其次, 每个人的思维方式不同,面对同一事件, 先接收到的信息也不同, 在你看来,你对惨不忍睹的凶案现场无感,对惨死的受害人没法深度共情, 不一定是因为‘情感缺失’, 有可能是你的思维方式,决定了理性先行,在我看来, 你更像是个目的论者, 你认为破案的优先级高于同情受害人,所以比起毫无意义地对于死者倾注感情, 你会优先考虑解决问题。我不否认,在某些情况下,‘感情用事’可以创造奇迹,但在更大多数的情况下,‘感情用事’不仅会影响正常的工作推进,很可能会让工作误入歧途,所以,就结果上来看,你的状态其实是更有利于工作的。”

“对死者倾注感情毫无意义……”沈确精准抓住了重点,看着程烨的眼睛,认真地问他,“你也会这样认为吗?”

程烨一顿,转而笑容更深了,但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沈确也没有继续紧逼,转而又拉回刚才的话题:“我赞同你刚才说的大部分内容,但我顺着你的思路想了一下,我和其他人不同的,应该不止是思维方式,还是以案件举例,不止是对死者,我对活着的受害人家属,或者是活着的当事人,也很难共情,所以,真实的情况是,我只对我在乎的人能产生共情,只是因为我遇到了在乎的人,如果情况极端一点,我的生命中,没有在乎的人,那我是否,就不存在‘共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