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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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思勉说完之后,仿佛周遭的空气都一并静止了。
李若茵轻轻呼出一口气,虽然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夏思勉知道,自己说中了。
夏思勉起身,走到李若茵的面前屈膝半蹲半跪下来,直视着李若茵的双眼,李若茵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而是平静地和他对视。
对夏思勉而言,这是个不错的信号。
“到目前为止,你的生活自理能力没有崩溃,你每天仍然做着一个高中生该做的事情,读书,写作业,吃饭,睡觉,这说明,你的意识是清醒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李若茵不再回避,但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你关闭的,只有自己与外界的沟通功能,不接收外界的情绪,也不对外表露自己的情绪,不在乎别人在说什么,也不把自己心中所想表达出来。”
夏思勉察觉到李若茵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很快又抿了起来,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我不知道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又或许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情绪一直在叠加,它们到了某个临界点,让你察觉到了危险,你很清楚,再一点,你就会崩溃,所以你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进行自保,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没有错,你保护了自己。但是,不要低估抑郁症,你现在的状态,没有外力帮助,很难靠自己好转,它会摧毁你的意志,再摧毁你的身体,你可能是不想给哥哥添麻烦,但没关系,他是你亲哥,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无论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他都会爱你,会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
李若茵的目光闪烁,眼泪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我也会帮你们的,”最后夏思勉郑重地向她承诺,又轻声道,“但你不用逼自己开口,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向你哥哥,向我,说任何你想说的。”
李若茵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坐在她身边的李竞文欲言又止,看看李若茵,又看向夏思勉。
夏思勉没有逼李若茵,缓缓站了起来,说:“聊了这么久,我去楼下买点喝的,”说着看向李竞文,“妹妹喜欢喝什么?”
李竞文连忙起身,说:“我去买吧!”
说完这句话,李竞文才后知后觉,夏思勉是想要支开自己。
果然夏思勉没有和他客气,点头答应:“也行,那你去吧,我会在这里陪着妹妹,等你回来的。”
“嗯!”李竞文明白了夏思勉的用意,又不放心地看了李若茵一眼,可惜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目送李竞文上了电梯,夏思勉没有走回自己刚坐的位置,而是选择了李竞文刚才坐的位置,在李若茵的身边并排坐了下来。
电梯门一开一关,病患和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并没有人在精神科的候诊区前驻足,夏思勉和李若茵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像两尊雕塑。
“我……”李若茵试探着开口,她的声音很小,似乎是很久没有说话了,音调有些奇怪,李若茵也察觉到了,猛地收了声。
夏思勉第一时间给出了回应:“嗯,我在听。”
但他没有回头看李若茵,他能想象出李若茵此刻的窘迫,也知道她一定不希望此刻自己的窘迫被人看到。
李若茵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伤口被人撕扯开,她忍着疼痛,艰难地开口:“我……看到……她了……”
夏思勉一怔,目前他还不清楚李若茵口中的他是谁,便不动声色,把话递到李若茵的嘴边:“在哪里看到他的?”
“学校,外面……”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李若茵断断续续,深呼吸,努力让词句从自己的嘴里蹦出来,“我明明……对她、已经没有印象了……哥,把她的照片,全部,收起来了……可我就、就是能,认出她……她站在、马路对面,看我……”
“你们的视线交汇了吗?”夏思勉问。
“嗯……”
“你们说话了吗?”夏思勉又问。
“没有……她,逃走了……”
“那你怎么做的?”
李若茵似乎是笑了一声,夏思勉回头看她,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嘴角的确是带着笑,是在嘲笑自己:“我就在马路这边,追着她,有围栏,我要跑到,斑马线,才能过马路……可是是红灯,还剩三十多秒,我等不了,我怕追不上她……”虽然李若茵在哭,但她像是回想起了说话的方式,语速越来越快。
“那你怎么做的?”
“我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就冲下马路,结果有辆车冲过来,喇叭声很大,还有人的尖叫声,我转过头,看到车的大灯在闪,我动弹不了……我以为我会被撞,会死掉,但是,车停下来了……”
“你有受伤吗?”
“没有……我摔到地上,司机下车来骂我,说我短命,说我想害他,说我这么大了,还不会过马路,是不是爸妈没有教过……”李若茵倔强地抹着眼泪。
“他在马路对面,应该也目睹了这场意外吧?”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回过神来,绿灯亮了,可她也消失了……就像在我小时候,她抛弃我和哥哥一样,她又把我抛弃了……既然已经抛弃了我们,现在为什么要回来?就算车差点撞上我,她也没有回头来看我,她怎么可以……这么绝情?那她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看到她?”
夏思勉总算听明白了,李若茵口中的“她”是他们的母亲。
“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天?”
“上上周四,晚自习下课之后。”
这件事发生在李竞文察觉到李若茵的异常之前,好在也不算太久之前。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夏思勉柔声问。
“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啊!”
“当然是因为,她想见你。”夏思勉给出了一个肯定答案。
李若茵转过头,发现夏思勉正注视着自己。
“那她为什么要跑?”
“大概,是觉得‘抛弃’了你们,没脸和你相见吧。”夏思勉分析。
“为什么啊?我不理解!”李若茵提高了音量,“这不该是我觉得的吗?看着我追在她后面,为什么还要逃走?我都差点被车撞了,她也没有停下来,她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
“那你对她,感到失望吗?”
“失望吗……”李若茵泪流不止,她哽咽着纠正,“我,不觉得失望……我觉得……好孤独……我也想要,得到妈妈的爱啊,无论婆婆爷爷,无论哥哥,怎样努力给我他们能给我最好的,努力想要弥补我缺失的爱,但那始终,不是母爱啊……”
“那如果,那个时候你追上了她,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把李若茵问住了,她的目光逐渐暗淡下来,如实回答:“我没打算怎么做,我只是,想要离她近一点,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问她,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想我们,有没有,想过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
第175章
“那你怪她吗?”夏思勉问李若茵。
李若茵没有摇头, 却也没有点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看来这就是让她感到混乱的事情,她的内心无比渴望母爱, 渴望得到母亲的陪伴,但她似乎也没法说自己一点也不怪母亲的“抛弃”,这对矛盾让她无法做出判断,大脑逐渐超载,她发现她不可能想明白, 所以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首先,我要告诉你, 让你感到矛盾的情绪,都是真实存在的,失落、孤独、愤怒、悲伤、怨恨,都是合理的情绪, 但你对妈妈的爱与渴望也都是真实的,所以你不必因此鄙视自己, 也不要觉得你背叛了自己。”
李若茵转头看向夏思勉, 她惊讶于夏思勉能够猜中自己心中所想,也感激夏思勉递来台阶,让她终于可以原谅自己。
“无论是看到多年未见的妈妈, 还是为了追上她, 闯红灯横穿马路,差点被车撞到,接连发生的两件事, 都带给了你很大的冲击, 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情绪本来就会比较敏感, 遗憾和自责叠加,互相作用,让你对现实产生了回避情绪,你封闭自己,短时间内,的确是对自己的保护。”
夏思勉看着李若茵,表情很认真,肯定了李若茵的做法,又话锋一转:“但持续地封闭自己,不能解决问题,从事发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你应该也没有找到困扰你那个问题的答案吧?”
再一次被夏思勉说中,李若茵心虚地垂下了眼。
“虽然比起你的同龄人,你的思想更成熟,心思更细腻,你很独立,但这样的问题,就算是摆在成年人的面前,他们也不见得能够处理得很好,你可以向成年人,向专业人士求助,当你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你的求助就不是麻烦,所以,你愿不愿意,让我来帮帮你?”
李若茵抬眼看向夏思勉,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抽噎着开口:“我……我也不知道……我在困扰什么……我脑子里一直是那天的画面,马路对面妈妈的脸,她看到我的时候的表情,我想不明白,她那时候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她究竟是想要见到我,还是不想见到我,我差点被车撞到,她没有回头,是因为没有发现,还是她根本不在乎我,我想要知道答案,但我又害怕知道的答案,是我害怕的那个答案……”
“那如果,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你,是否要见你妈妈,由你来选择,你选择见,还是不见呢?”
李若茵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叮����”
电梯门再度打开,李竞文走出电梯,远远地就看到李若茵在哭,吓得他拔腿就往这边跑,边跑边喊了出来:“茵茵!”
李若茵没有回头,急急忙忙抬手来擦眼泪,但眼泪止不住,刚擦完,又涌了出来,一直到李竞文跑近了,她的情绪也没能平复下来,看到李竞文,反而破罐破摔,哭得更停不下来了。
李竞文撒开手上的购物袋,购物袋掉到地上,一瓶草莓汁从里面滚了出来,看到李竞文买了自己最喜欢的饮料,李若茵再也忍不住了,哭着喊了出来:“哥!”
李竞文张开双手,接住了扑进自己怀里的李若茵,他转头看向夏思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可比起之前毫无反应的李若茵,显然是现在这个会哭会向自己撒娇的李若茵更正常,他又有些庆幸����还好,还好李若茵具备表达情绪的能力。
“没事没事,哥在,受了什么委屈,都给哥说,哥给你撑腰!”李竞文轻拍着李若茵的后背。
“我想见!这些年,从来都没有变过,我一直,都想要见她!”李若茵哭着喊了出来。
“见谁?”李竞文茫然地望向夏思勉。
不待夏思勉解释,李若茵就喊了出来:“妈妈!我想要见妈妈!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要我们!”
得到这个答案,李竞文脸上的惊讶只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沉下脸,连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茵茵,别再提她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回来了!她已经回来了!她来了我们学校门口,她在马路对面看我,我看到她了,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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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通道上,李竞文的胸口起伏着,似乎到现在,他仍然没能消化刚才李若茵说的话。
“她回来做什么?”李竞文咬牙切齿,“这些年,她对我们兄妹不闻不问,现在她凭什么回来?她到底是什么居心?茵茵变成这样,原来是因为她……”
夏思勉呼出一口气,开口道:“她会出现在妹妹学校门口,只会有一种可能性,这点,应该没有什么疑问吧?”
“凭什么?”李竞文提高了音量,“她这个不负责任的妈妈!当初是她抛家弃子!现在又凭什么回来?说着出去打工还债,然后就杳无音讯,分明早就决定要抛弃我们了,出去打工就是借口!就算在外面赚不到钱,她也完全可以回来陪在我们的身边不是吗?但她没有回来,而是选择了消失,那她现在回来,又算什么?”
夏思勉是想要安慰李竞文两句,但也清楚,面对现在的李竞文,再有道理的安慰,也无济于事,他需要的是发泄情绪,而不是有人给他讲道理。
“但你刚才也看到了,妹妹的态度很明确,她想要见到妈妈,这些天,她封闭内心,就是因为她见到了妈妈,并且在追赶妈妈的途中,差点被车撞到,受到了惊吓,现在她肯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们就不能再无视她的诉求……解铃还须系铃人。”
李竞文陷入了沉默,最后他叹出一口气,偏过头,不情不愿地开口:“可我也联系不上她,当初是她主动断了联系,换了电话号码,这么多年了,我们都没有联系过,就算茵茵想要见她,我也,找不到她……”
“你妈妈家里的亲戚,和她也没有联系吗?”
“没有,不止是他们和她没有联系,我们和他们也早就没有联系了。”
“那,抛开可行性,你想要见到她吗?你想要让她和妹妹见一面吗?”
李竞文冷哼一声,装出无所谓的模样:“哪里抛得开?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那个女人,是我们‘想见’就能见到的吗?”
“嗯,”夏思勉只犹豫了一瞬,便开口,“有些事情,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的确比较难,但是对于警察而言,或许只是小事一桩。”
“警察才不会管这种事。”李竞文仍然是浑身带刺的模样。
“那要是警察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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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说,找一个人嘛?”叶锦书听完夏思勉的叙述,提取出了重点。
夏思勉点了点头,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李竞文,他的眼里隐隐也透着几分期待。
“妹妹确定没有认错人吗?”叶锦书垂眼看向坐在长椅上的李若茵,她的手里抱着草莓汁,听到这话,仰起脸看向叶锦书,郑重地点了下头。
“上上周四,晚自习下课之后,是几点来着?”张淞栩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打开了日历,找到了对应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