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香顾不得这么多,猛地睁开眼,递纸给自己的女生看着有些面熟,不止是她,余光所及之处还有好几个人,她回过头,总算想起来他们是谁了。

是警察。

“警……警官……”梅映香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从自己的嘴里蹦出来的。

“梅映香,你的孩子们已经回去了。”说话的是刚才在主任办公室里自报家门的那个警察,他看上去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他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脸,梅映香才想起来自己的口罩已经摘掉了。

她下意识抬手来捂脸,又掩饰一般翻过手,装作是在用手背蹭脸上的水。

“用这个擦吧!”那女警抬了抬手,示意她手里的纸巾。

梅映香没有再拒绝,接过纸巾,仓促地道过谢,胡乱地在脸上按压了几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他们也一定看出来自己脸红了。

“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最终还是梅映香承受不了这紧张的气氛,主动开了口。

第179章

“是的, 我们的确还有些情况需要向你详细了解,”察觉到梅映香脸上的退缩,沈确补充, “郝主任那边,我们已经跟他说过了,你的工作暂时由别人接替,他让你配合我们。”

梅映香眼神闪躲,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终究还是恭顺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换个地方坐下来谈吧。”沈确说着,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案组众人懂事地让出一条通道。

梅映香不知道这是一条通往哪里的路,也不知道这些警察究竟掌握了多少,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走到走不下去为止。

这样想着, 梅映香呼出一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被几个警察夹在中间, 走了一段, 梅映香就猜到了目的地,应该是办公楼里的会议室,看来的确是经过郝主任同意的。

走进会议室, 沈确点了个位置让梅映香坐下, 他们也走到梅映香对面坐了下来。

梅映香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警察们,浑身不由得绷紧了,心跳也越来越快, 她感受到了压迫感, 虽然她不确定这是不是那个看起来很温和的警察故意给自己营造出来的。

“那我们开始吧?”沈确后背笔挺,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看上去十分板正。

梅映香也不自觉跟着挺直了后背,应道:“好。”

“首先,我需要向你科普一下,你作为家长,对未成年子女有抚养的责任与义务,你的丈夫因为触犯刑法,正在监狱接受改造,你作为母亲,应继续履行抚养孩子的义务。为了偿还家中债务,你外出务工,将孩子交给家中长辈抚养,但你作为孩子的母亲,就算无法回家,也应该按时寄钱回家,支付孩子生活、教育所必需的费用,而非切断和家中的联系,逃避责任,对两个孩子不闻不问,”沈确的表情很严肃,一字一顿,“若非特殊情况,导致你无法继续履行抚养义务,过去十几年,你的行为将涉嫌遗弃罪。”

梅映香提着一口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辩解,而是缓缓垂下了头。

“不要低头,看着我。”沈确提醒,精准拿捏住了提醒和命令之间的尺度。

梅映香听话地把头又抬了起来,看向沈确。

“刚才我也说了,如果有特殊情况,比如因为不可抗力,你与家中切断了联系,那么你的行为也不会构成遗弃罪,所以,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这些年你在外务工的情况,包括你生了什么病,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和家中切断联系的,事后是否有补救行为。”

梅映香沉默不答。

沈确也不恼,主动开口:“那一个一个地回答我吧,首先,可以告诉我,你这些年都在哪里吗?”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警方要查也是可以查到的,于是梅映香如实回答:“Z市。”

南下去Z市打工,的确是那个年代务工人员的首要选择,这也和梅映香普通话里的口音印证得上,沈确姑且认为可以相信。

“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呢?”沈确又问。

梅映香瞳孔骤然一缩,像是想要掩盖什么,磕磕巴巴地回答:“和、和现在一样,制衣,制衣厂……那边,很多制衣厂……”

这话就是半真半假了,沈确倒不是怀疑她在Z市没有在制衣厂工作,而是这么多年,她应该不止在制衣厂工作过。

“一直都是在制衣厂吗?”于是沈确问,“没有从事过其他的工作?”

梅映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颤声回答:“没……没有……”

“你是怎么找到制衣厂的工作的呢?”沈确又问。

“那边,很多厂子,去应聘,就能工作……”梅映香如履薄冰。

“你工作的制衣厂,叫什么名字?”沈确问完,没有等梅映香回答,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只要是在正规的制衣厂工作,什么时候入职,什么时候离职,都有相应的记录,我们只需要一通电话,就可以向当地派出所核实情况。”

梅映香的肩膀一抖,又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没有吭声。

“那先回答这个问题吧,”沈确见梅映香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让步道,“你说你生了一场病,导致了你出现记忆混乱,甚至失去记忆,是伴随着身体恢复,记忆才随之恢复的,可以告诉我们,你生的是什么病吗?”

沈确问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梅映香发着颤的呼吸声。

她答不上来,心急如焚,也知道说多错多,只要开口,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同理,”沈确直勾勾地注视着梅映香的双眼,缓缓道,“只要那时候你是在正规医院接受治疗的,我们也都能查到你的治疗记录。”

绝望爬上梅映香那张苍老消瘦的脸,她答不上来,仿佛周遭空气都化作了利刃,一刀一刀,正在对她进行凌迟。

“说说吧,你总不能一直沉默。”沈确这次没有再让步。

“我……认罪……”梅映香终于开口,好像从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义务,抛弃自己的孩子,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沈确不为所动,继续问她:“认什么罪?”

“这些年,没有回来,没有养育孩子,没有联系家里,也没有给家里寄钱。”

“据我所知,Z市的收入水平一直高于我们这边,如果你在那边找的工作是包吃住的,应该不至于一分钱也攒不下来吧?你的钱都花哪儿了?”

“我……”梅映香紧抿双唇,终究还是把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如果走到需要取证的阶段,你的流水也是能查到的,你把钱用在了什么地方,一目了然。”

梅映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向沈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埋怨,才实话实说:“我把钱,存在卡里,准备将来给他们的……”

“给谁?”

“文文和茵茵……”

“那为什么这些年对他们兄妹不闻不问?”

“我没有骗你们,我真的,弄丢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我联系不上……”

“据我们所知,两位老人在镇上的住址并没有变,何来‘弄丢’一说?”

见梅映香哑口无言,沈确主动递去台阶:“就算不记得住址了,你应该记得回家的路吧,为什么也不回家呢,是因为你生的那场病,让你把这些都忘记了?”

梅映香迟疑着点了下头。

沈确没有拆穿,而是问她:“那现在回想起来了吗?”

梅映香只能摇头,否认到底。

“方言怎么说也忘了?”

询问的节奏被沈确牢牢掌控,梅映香能想象出此刻自己破绽百出的模样,她终于崩溃,抬起双手抱住头,摇着头绝望道:“别问了……求求你了……别再问了……”

“其实你根本,就不是梅映香吧?”沈确抓住了梅映香最脆弱的时刻,一记直球打了过去。

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梅映香怔怔地望着沈确,张着嘴,半晌才底气不足地回了一句:“我是……我就是梅映香……”

可话说到后半句,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了,声音小得可怜。

沈确没有做出反应,僵持片刻后,梅映香突然苦笑起来,眼泪也流了出来。

沈确这时才开口,问她:“真正的梅映香呢?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梅映香没有回答,像是陷入了回忆,双眼逐渐失焦,脸上原本痛苦的表情也渐渐消失了。

然后在所有人都毫无准备的时候,她开口吐出了两个字:“死了。”

那是发音极轻的两个字,轻到会让人误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但那并不是幻觉,再小的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也会泛起涟漪。

“那你是谁?为什么要以梅映香的身份生活?”沈确冷声问。

“我也死了,香姐死前,她把她的身份给我了,她说,她替我去死,我替她活下去,她让我,替她照顾好她的孩子,可是……她怎么这么糊涂,”梅映香掩面哽咽道,“她都还没告诉我上哪儿去照顾她的孩子啊……”

梅映香的双肩抖动着,总算将堵在胸口的秘密倾倒而出,压抑已久的情绪也随之爆发,她放声痛哭,完全不顾及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从她那瘦小的身体里,榨出所有的力气。

梅映香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抚自己的后背,她吓得一抖,转过头,是刚才的女警,正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心疼,见自己看向她,她便扯了扯嘴角,给了自己一个让人心安的微笑。

梅映香有点恍惚,这张脸仿佛和多年前梅映香的脸重叠,那时候的梅映香听说了自己的遭遇,也是这样轻抚着自己的后背,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只是努力朝自己扯出一个笑来。

梅映香一把抱住苏萌萌,吓得对面众人纷纷站了起来。

苏萌萌也吓了一跳,听到梅映香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才朝他们摆了摆手,收回手抱住梅映香,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第180章

“见到香姐那一天, 我们两个都惊呆了,之前听人说,世界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我们两个,明明是不同的父母,竟然长得那么像……”梅映香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总算是肯开口。

“你的本名叫什么?”沈确问。

梅映香紧抿着嘴唇,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僵持片刻, 沈确决定越过这一茬,又问:“你们第一次见面, 是在哪里?”

梅映香深吸一口气,叹了出来,强撑着回答:“在我们住的那个棚户区,我着急去搭公交, 走得快,撞上了她, 对视之后, 我们都被吓到了,就好像,在照镜子一样。”

“那你们相识的契机呢?就因为这一撞?”

“我们没有文化, 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 ”她看向沈确,松弛的眼皮耷拉着,但仍然能看出来,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只有做‘那个’,才能赚钱, 我做‘那个’,是因为我找不到正规工作,只能做‘那个’。香姐做‘那个’,是因为她有两个孩子要养,她老公杀了人,进了监狱,她要还债,要养孩子,她只能做‘那个’,来钱最快。”

“所以,你并没有进制衣厂?”

梅映香摇头:“香姐走了之后,我就没有做‘那个’了,我不敢做了,我怕和香姐落得一样的下场,而且,有了香姐的身份证,我也能去找工作了,就进了制衣厂。”

“你之前没有身份证吗?”沈确抓住了重点。

“我……逃出来的时候没有带身份证,没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我去派出所问,补办身份证,得回户籍所在地办,可我不能回去,要是我回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梅映香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恐惧,她的视线越过对面一排警察,落在他们身后的白墙上,就好像那墙上有个旋涡,随时能把她吸进去。

“‘逃’是什么意思?”

梅映香收回落在墙上的视线,看向沈确,说:“我爸给我找了个傻子,他骗我说是娃娃亲,还说条件不错,他看过,我嫁进他们家了,才发现是个傻子,力气还大,我根本就没办法……后来我才听她妈妈跟人说到我们结婚,哪有什么娃娃亲,我是他爸妈用两万块向我爸买的!”梅映香说着耳朵都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打了他,跑出来了。”

“没人来追你吗?”

梅映香心虚地摇了摇头。

“他的力气比你大,被你打了,他没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