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沈确转头看向夏思勉，夏思勉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
看来梅映香的确有所保留，她很可能不止是“生了一场病”，而是发生了意外，甚至可能伤到了头部，这也能解释为何她突然切断和家中的联系，这么多年都不曾回来，以及她现在的状态。
“那现在为什么要回来？”李竞文似乎也上头了，并没有细想梅映香的话，他没有沈确想得周到，现在他只想一股脑把困扰了自己多年的疑问都抛出来。
他要得到梅映香的答案，虽然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他需要的只是那个动作，因为他知道，无论梅映香说什么，他都会原谅她，他只是需要走一个流程，来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内心那个拧巴的，被妈妈“抛弃”的小男孩，然后他才能像李若茵那样，重新投入母亲的怀抱。
“一代身份证过期了，要回户籍所在地换二代身份证……”梅映香嗫嚅着回答。
“那你想过来见我们吗？”李竞文脱口而出。
“当、当然！”梅映香答得有些急切，“那时候我在路上被人叫住，是她告诉我，你带着茵茵到C市来读书了，不在家里，所以我才来C市的……可是、我不知道你们住在哪里，只是听说，茵茵在滨海实验中学读书，所以，我就每天都去学校门口……”
“那为什么、那天你还是走了，我明明一直在追你……”李若茵埋在妈妈的怀里，委屈巴巴地问她。
“因为你，茵茵差点被车撞到了！”说到这个，李竞文也来气了，“你怎么狠得下心？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她吗！”
“我……我当时是折回去了，”梅映香解释，但声音越来越小，越说越没有底气，“我看到茵茵没事，我当时太混乱了，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茵茵，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你知不知道，从那天开始，茵茵就再也没有开口和人交流过！要不是今天我带茵茵去医院看医生，要不是医生让茵茵肯开口说话，我可能都不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你是想要逼疯自己的女儿吗？”
梅映香难以置信，她低下头，看怀里的李若茵，李若茵刚好也抬起头来，母女俩视线对上，李若茵连忙摇头：“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现在能够见到你，我很开心……妈妈，你会回家的对吗？再过几年，爸爸应该就能出狱了，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对吗？”
伴随着李若茵的尾音消散，办公室越来越安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期待着梅映香的肯定回答。
但梅映香没有任何反应，她像是被人点了穴，僵立在了原地。
在这个时候，没有立刻答应，就是拒绝的意思。
李若茵垂下了环抱着梅映香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是没法接受。
“茵茵，我……暂时可能，还不能和你们一起生活……”终于梅映香开口。
“为什么？”李若茵摇着头，“现在你不是留在C市了吗？你不用出去打工了，为什么不能跟我和哥住在一起？”
“茵茵，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条件，”这话梅映香说得十分艰难，“我和你们住在一起，只会给哥哥，给你，增加负担……”
“怎么会……”李若茵转头看向李竞文，那眼神是在催促李竞文快说点什么。
李竞文绷着脸，开口道：“不会增加负担，你可以和茵茵睡一个房间，你每天自己来上班就行，我和茵茵平时都不会在家里吃饭，你自己解决自己的三餐，所以对我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
“但对我来说，不是这样，当初是我离开了你们，我没有资格，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回到你们的身边，”梅映香的态度却格外坚决，但看向李竞文的眼神又温柔下来，“文文，你很棒，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就长大成人，还能够照顾妹妹，把妹妹养得这么好……和你比起来，我真的，是个非常失职的妈妈……”
李竞文目光闪烁，他从梅映香的态度里感受到了拒绝，连忙收起刚才虚张声势竖起来的刺，露出了作为孩子脆弱的一面，几近哀求：“我没有怪你，就算、就算一开始怪你了，但是，只要你能回到我们身边，都没有关系，妈，你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吧，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在一起的时间，既然你回来了，就回到我们的身边吧……”
可纵然李竞文如此真诚又卑微，得到的也还是梅映香的摇头拒绝：“文文，谢谢你，还有茵茵，谢谢你们，不计前嫌，肯原谅我，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需要慢慢修复。现在我们已经重逢了，也可以互相留下联系方式。来日方长，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们随时都能互发消息，视频通话，休息的时候，也能见见面，一起吃个饭，但我们的生活，暂时，先这样吧，好吗？”
*
虽有万般不舍，但李家兄妹也能接受母亲的选择，过去的十几年，他们之间的确产生了嫌隙，这不是一次重逢，一个拥抱，一场抱头痛哭就可以填平的，他们的关系需要慢慢修复，他们也得给梅映香时间，让她走出来，原谅自己。
“谢谢各位警官，谢谢夏医生！”李竞文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若茵看到哥哥鞠躬，也赶忙跟着弯腰鞠躬，她哭得鼻子都堵住了，瓮声瓮气地跟着向他们道谢。
“没事，问题解决了，我们也可以安心了，”夏思勉连忙伸手去扶起兄妹，李竞文抬起头看向他，他便继续说，“之后的事情，就你们和妈妈慢慢沟通，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竞文用力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夏思勉身边的沈确，愧疚道：“警官，对不起，上午我在医院，对你说了很多冒犯的话。”
沈确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们没放在心上，我留个电话号码给你，之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的，你就给我打电话吧……”
“对哦，你也留个我的电话吧！”夏思勉也忙说，“妹妹之后要是心情不好，或者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都可以联系我，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好吗？”
李若茵害羞地点了点头，小声说：“好……谢谢夏医生……”
夏思勉熟练地把自己和沈确的手机号都报给了李竞文，李竞文吭哧吭哧在手机上存了号码，才隐约觉得不对劲����这医生怎么把警察同志的电话背得这么熟？
“你们家住在哪里，是准备回家吗？我送你们吧！”夏思勉客气道。
“不用不用！谢谢夏医生，今天已经够麻烦各位了！我们自己打车回去，你们不必担心！”
夏思勉转头看沈确，沈确没有挽留，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遍：“那你们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联系我或者夏医生。”
目送兄妹俩的背影走出了纺织厂大门，张淞栩才浮夸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搞定了！我去！都三点半了！老大，怎么说？海边吗？”
叶锦书没有回答张淞栩，因为他察觉到了李家兄妹转身后沈确收起了脸上那个营业的微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叶锦书问沈确。
“没什么……”沈确嘴上在否认，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舒展开。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沈确才再次开口：“你们觉得，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梅映香’吗？”
第178章
沈确一句话, 让洒在身上的阳光都不温暖了。
“啥意思啊！”张淞栩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脸浮夸的惊讶。
“你们觉得，这个梅映香, 像本地人吗？”沈确不答反问。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梅映香从头到尾都没有使用过方言，她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但那普通话的口音，也并非是本地方言的口音。
“这么说来, 她好像是说的普通话……”夏思勉恍然大悟，为刚才感到的违和感找到了原因。
“但她这么多年不是在外地打工吗？”郭雪明找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外面待久了，习惯说普通话了，也很正常吧？”
“正常，也的确不正常, ”开口的是叶锦书，他的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分析道, “就算离开方言环境多年，习惯了说普通话，但她既然回到C市了, 周围的人都在说方言,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很快就能融入进来，特别是刚才那样的场景, 女儿和儿子说的都是方言, 在说话的当下，使用相同的语言, 就是最简单的，拉近彼此距离的方式，从她内心出发，她非常需要做这一步操作。”
“但她却还是说着普通话……”冉季顺着叶锦书的思路接话，然后轻易得出了那个结论，“难道她不会说方言？”
“小季，你当年学会我们这边的方言，花了多久？”叶锦书转头问冉季。
“不到一年吧，因为在方言环境下，周围的人都说的方言，不知不觉就学会了，加上那时候年纪小，语言学习能力还比较强，语法又是通用的，学会了发音就能触类旁通。”
“对啊，就算在外面待久了，也不至于把方言忘了吧，就算一开始不习惯，周围的人都说方言，再怎么也能回想起来才是啊……”张淞栩也逐渐向沈确的观点倒戈了。
“但她说她生了病，一开始连李若茵他们都忘了，之后才想起来，会不会是因为生病，忘记了方言怎么说？”苏萌萌看向夏思勉，问他，“夏哥，会有这样的病吗？”
夏思勉皱起眉，答得还算客观：“肯定是有的，但她没有说自己生的是什么病，我也没法判断她在这件事情上是否说了谎，以及，通过她的描述，我更倾向于她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完全诚实，她可能不是生病了，而是发生了意外，导致头部受伤，才让她短时间内感到浑浑噩噩，失去相关记忆，随着身体恢复，她的记忆也跟着恢复……”
夏思勉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看向沈确，又说：“当然，也很可能她根本就不是梅映香，所以才会出现如此有歧义的回答。”
“你刚才给她说你是警察的时候，她是不是后退了？”叶锦书像是想起什么，转头问沈确。
沈确不由得暗暗在心里佩服这只狐狸的洞察力，他作为当事人，自然能够察觉到这微妙的细节，但叶锦书的视角和他不同，仍然能发现这微小的退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嗯，”沈确应了一声，“但也可能因为她胆小吧，突然被警察找上门，害怕也可以理解。”
虽然沈确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很清楚，梅映香那就是心虚。
“这么看，阿姨是有点奇怪，”张淞栩小声嘀咕完，又把话挽了回来，“但是李竞文应该不会认错人吧？阿姨离家的时候，李若茵还小，但李竞文那时候已经记事了呀，他总不会认错自己的妈妈吧？”
“分开这么多年，只凭一双眼睛，真的能够确认一个人吗？”沈确挑眉，“就算有血缘羁绊这一说，但事实上，他们的确已经分别了十几年，十几年足够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对于年幼的小孩来说，认知会产生偏差，也不足为奇。”
“对哦，她为什么没摘口罩？”苏萌萌听懂了沈确这话里的意思，嘴不由得张大了，“哭成那样，流了这么多眼泪鼻涕，口罩罩在脸上，应该很不舒服才对，就算之前在车间里需要待口罩，离开车间后第一时间把口罩取下来才对吧？”
经沈确这么一复盘，众人对梅映香的身份都产生了怀疑。
“等等！”张淞栩灵机一动，“她不是说她回来是办身份证的吗？她都进过派出所了，她没理由怕沈哥啊，她不怕警察的吧？而且如果她不是梅映香，那身份证怎么办的？”
“她之前使用的是一代身份证，那时候办身份证没有采集指纹，所以，我们现在能够在系统上查出来的梅映香，的确是她没错，但她，不见得是真正的梅映香。”
沈确这话细思恐极，没人找得出反驳的话，他又说：“刚才她提到，知道他们兄妹在C市时，说的是‘在路上被人叫住’，是那个人告诉她兄妹俩现在在C市，才来到C市的。”
“这有什么不对吗？”张淞栩不解。
“内容的确没有不对，但表述很不对，”沈确分析，“能够在路上把她认出来，并且知道兄妹俩现在在C市的人，是熟人，还是兄妹俩都认识的人，所以，她的表述，应该是‘我在路上被某某某叫住，是她告诉了我你们在C市’。”
“她不认识那个人！”张淞栩惊呼出来。
“是的，之所以用如此别扭的表述，是因为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如果真是不认识的人，她没理由会相信对方说的话，所以，顺着这个逻辑来推理，她不认识对方，却会相信对方的话，因为她知道对方没有骗她，对方的确认识梅映香，只是，她并不是梅映香。”
“难怪她不肯和兄妹俩住在一起，是害怕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会露馅吧？所以李若茵提到他们的父亲出狱后一家团聚，她才会是那个反应，不是害怕和杀人犯住在一起，而是比起分开时还没怎么记事的小孩子，作为成年人的梅映香的丈夫，她应该没有信心瞒得过吧？”最后郭雪明也被说服了。
至此，所有人都认同了沈确的猜测，眼前的梅映香，很可能并不是李竞文和李若茵的母亲。
“但如果她不是梅映香，那真正的梅映香呢？”冉季又问。
*
梅映香走进卫生间的隔间，“咔哒”一声，门锁扣上。
现在是工作时间，卫生间里没有其他人。
清洁工刚打扫过，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废纸篓里没有任何垃圾，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梅映香总算是摘下内部被眼泪和鼻涕沾湿的口罩，卷起来丢进了废纸篓里。
口罩应声入篓，在这个逼仄的，没有旁人的空间里，梅映香总算可以不用再强撑，缓缓蹲下身，掩面哭了起来，可即使如此，她也不敢哭出声，只能把哭声压在喉咙里，大口抽着气，任凭眼泪狂流。
这条“回家”的路她走了太久，等着自己的是什么，直到此刻她仍在忐忑。
梅映香蹲在卫生间里哭了一阵，腿麻了，大脑也一片空白，一种强烈的无意义感将她淹没����这一生真的活得好糟糕，那么艰难地走到今天，究竟图什么呢？
“吱呀����”
是女卫生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吱呀����砰！”
旁边隔间传来关门声。
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眼泪也止住了，梅映香胡乱地用手擦脸上的眼泪，又想起卫生间有卷纸，便够着手去抽纸来擦眼泪。
抽水声，冲水声，开门声，门再重重关上。
梅映香也整理好了情绪，扶着隔板缓缓站了起来。
过一会儿再出去吧，她想，无论刚才那是谁，她都不想让对方看到此刻自己狼狈的模样。
出去洗把脸，进车间前再把口罩戴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不会被发现的，这里的人彼此都不了解，更懒得关心其他人，这当然是好事。
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梅映香只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开门走出了隔间。
梅映香站在洗手台前，镜中的自己已不再年轻，天气热起来之后，胃口也变差了，也或许是不适应这边的饮食，每天都只是应付着吃几口饭，虽然也不觉得饿，但的确是日渐消瘦，两颊凹陷下去，就更显老了。
用纸擦过的脸还是花的，梅映香打开水龙头，捧水来洗脸，冰冷的水浇在脸颊上，刺激着面部神经，也让大脑冷静下来。
走一步算一步吧。
梅映香直起身子，怕眼睛进水，没有睁眼，凭着感觉伸手去抽纸。
柔软的纸巾递到手里，触感和厂里提供的擦手纸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