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所以，是你婆婆在帮忙照顾孩子？”
“算是吧，只是，”范文挑了挑眉毛，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戏谑，“晚上从来不会醒，我的刀口都没有愈合，就得抱着孩子喂奶，没有奶孩子也会硬吸，哭得再大声，也是吵不醒他们母子的。她做的月子餐，只考虑让我吃了发奶，她可能都没有尝一口自己做的是什么东西，可我要是说不吃，她就会大发雷霆，给她儿子告状。我是不能向她提任何需求的，也不能给她脸色看的，因为她，又没有收我们一分钱����原来哪怕是自家人，不收钱，就是对你的情分，就算不舒服，也只能受着……可是凭什么？当初订月子中心的钱，本来就是我自己掏的！”
“但这是婆媳之间的观念差，我承认，你婆婆在整个事件中，表现出了独断专横的一面，揽下了照顾你们母子的责任，却没有能够达到很好的效果，并且在事实上，让你们夫妻的感情产生了嫌隙，这的确是长辈的不是，但这些都是对你婆婆的负面情绪，而不是对你孩子的负面情绪吧？”
“不是的……我不止一次产生‘我好讨厌他’‘他怎么这么吵’‘好麻烦’‘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不如不要他’‘这就是我牺牲事业换来的吗’‘因为他我完了’……”
范文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几乎没有喘气，最后她将空洞的眼神转向夏思勉，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完了。”
第189章
范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很难让人相信从一个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话。
她说：“‘要是他消失就好了’，直到有一天，我的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范文毫无保留, 将自己内心的阴暗摊开在夏思勉面前，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不配作为一个母亲，不止是不满，这分明是杀意。
夏思勉认真地听完，没有表现出惊讶, 而是问范文：“所以，现在你们家, 主要是你负责育儿，你的婆婆协助你？”
范文犹豫了一下，才点头：“嗯，”又补充, “但我们的生活习惯，实在是有很大的差别, 她在照顾孩子上, 很多地方，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所以, 如果不是今天这种, 我得独自出门的情况，我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只是……”
范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打算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夏思勉察觉到了, 连忙追问：“只是什么？你可以对我说任何话，不要有保留。”
“只是, 最近，我好像厌倦了，孩子总是哭闹，要我抱着，要吃奶，他为什么这么黏人？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睡一会儿？我好不容易睡着，就会被他的哭声吵醒。一开始我还会因为我没有奶水，而感到自责，会逼自己喝下难喝的，但听说能让我发奶的汤，可是根本就没有效果，没有奶水，就是没有奶水，到后来，我就开始怪他了，为什么他就不能喝奶粉呢？我们换了好多奶粉，贵的，便宜的，国产的，进口的，都试过了，他就吊着那一口母乳，喝不到就哭……”
“你的丈夫呢？在育儿上，他通常是怎么支持你的呢？”
“金钱上的支持也是支持吧？”范文冷笑，“孩子状态好的时候抱抱哄哄，一哭就塞给我，早出晚归忙工作，在他妈妈眼里，是他养活了我们一家人呢。”
“那你是否考虑过请一个育儿嫂来替你分担呢？”
“夏医生觉得，如果我现在提出请一个育儿嫂，这话传到他们母子的耳朵里，他们理解到的，我这话是什么意思？”范文问夏思勉。
听在婆婆的耳朵里，是绿茶儿媳在向她的宝贝儿子“告状”，控诉她的工作没有到位。
听在丈夫的耳朵里，是多事的妻子不知感恩，他的妈妈无偿照顾她们母子，给她们当佣人，她还如此不知好歹。
不仅两头不讨好，还可能引发新一轮的家庭矛盾，而无论争吵如何激烈，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是以婆婆和丈夫妥协，请一个育儿嫂收场。
范文太了解她的丈夫和她的婆婆，所以她一开始就放弃了去争取，她懒得给自己添更多的堵。
夏思勉没有回答，只是眨了下眼以示理解范文的处境，又说：“所以，你的选择，是继续咬着牙，忍受着身体的不适，在没有或者说极少获得家人帮助的情况下，独自承担育儿的重任，是吗？”
“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说到这里，范文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最近，有好几次，我突然就放空了，什么都不想管，不想哄他，身体像是僵住了，没法动弹，虽然我能听到孩子在哭，但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他一哭我就变得很焦虑很紧张，想尽办法赶紧哄好他，如果是在外面，我还会担心他打扰到旁边的人……我发现，我可以放任他向我表现负面的情绪，不去回应他了，所以，我才会觉得，我可能完了……我好像不爱他了，我对他的厌恶越来越强烈，又一次次得到印证……”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首先我要告诉你，你没有‘完’，也没有不爱你的孩子，刚才你说的这些，都来自于你的情绪，而非事实。”
“什么意思？”范文有些迟钝地开口，眼前的夏医生在听完自己的一番控诉后，反应称得上平静，让范文感到欣慰的是，他没有居高临下地表现出对自己的同情或怜悯，甚至都没有表现出半分惊讶。
看来姑姑替自己选的，的确是非常专业的医生，范文心里渐渐有了底，又似乎是刚才的一番话把积压在胸口的情绪宣泄出来，在爆炸边缘的气球放了气，她的脑子好像又能塞进新的东西了，她注视着夏思勉，企图从夏思勉口中得到解释。
“首先我要给你引入一个概念，又或许在此之前，你已经听过了这个概念，”夏思勉娓娓道来，范文内心汹涌的情绪也逐渐平复，认真地点了点头，“在你怀孕期间，你体内的激素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雌激素和孕激素迅速飙升，这是可以引发质变的量变，在孕晚期，这两种激素能是你平时的百倍以上，更有甚者会达到千倍。”
见范文目光闪烁，夏思勉知道她听进去了，也为此感到震惊，便趁热打铁继续说：“我使用‘激素’这个词语，你肯定知道它们的存在，但或许你没有一个比较具体的概念，这个东西的作用是什么，那么我换一个词语，激素，也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荷尔蒙。”
听到这三个字，范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突然就对夏思勉口中的“百倍以上，甚至千倍”有了一个具象化的概念。
“孕激素中有一种东西叫孕酮，它的代谢物叫别孕烯醇酮，这个东西会直接作用于你的大脑。这么说有点抽象，那如果我告诉你，别孕烯醇酮等于强效镇静剂，你是不是大概，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镇静剂……”
“是的，在你怀孕期间，你是否觉得，越到晚期，你反倒不觉得焦虑了，你的情绪很稳定，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值得你生气了，你不再去想，为了这个孩子耽误自己的工作，可能会在未来自己的职场晋升中带来怎样不利的后果，无论是孕反，还是孩子的生长带给你身体的疼痛，你好像都能忍过去了。”
范文顺着夏思勉说的一想，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又矜持地顿住了，问夏思勉：“你是说，这些都是孕激素导致的？”
“是的，人体很神奇的，因为大脑知道你身体正在承受过载的负担，就不断地给自己上安定，”夏思勉打了个比较夸张的比方，为了配合，还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微笑来，也为了提前冲淡后面这句话带来的恐惧感，“但‘安定’这个东西，是会成瘾的。”
果然，听了夏思勉这个比方，刚跟着扯了扯嘴角的范文，听到后面这句话，嘴角的笑意也僵住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整个孕晚期，其实你都处于过度依赖镇静剂的状态，当然，这事不是你能决定的，所以我没有想要表达错误在你，但是，这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你的孩子降生之后。”
范文恍然大悟：“激素没了？”
范文不愧是职场精英女性，她的理解能力很强，反应也很快，夏思勉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是的，你体内的孕激素和雌激素，以你完全无法想象的姿态，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还是刚才那个不恰当的比方，此刻的戒断反应，不亚于戒毒。对你而言，没了镇静剂，之前被它压着的焦虑、不满、痛苦等等负面情绪，包括到现在你对于回归职场的野心，对家属在育儿分工上的不满，统统都冒了出来，遗憾的是，这些悄然发生在你的体内，你独自承受，你的丈夫，你的家人们，他们都并不知情。”
范文苦笑：“在你告诉我之前，连我都不知情……”
“但这就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所以，我现在要给你引入第二个概念，全球至少有五分之一的产妇，在生完小孩之后，因为无法承受激素的变化，或是产后育儿条件不好，又或是其他的原因，会患上产后抑郁症。”
“你是说，我得了产后抑郁症。”范文难以置信。
“从目前你对我描述的情况来看，我认为十分符合产后抑郁症的一些状况。”
“状况……那！她们，也会……讨厌自己的孩子吗？”范文试探着询问。
“当然，不过严格说，是她们也和此刻的你一样，以为自己讨厌自己的孩子。”夏思勉纠正。
“所以，我并不是真的讨厌他吗……”范文有些恍惚，像是在想别的事。
“嗯，冒昧问一下，你的丈夫现在在哪里呢？他是否方便来一趟医院？”
范文一怔，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夏思勉说的是她的丈夫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她立刻收起刚才短暂的脆弱，语气里多了几分强势：“他工作比较忙，走不开，有什么你尽管直说，我自己可以做主。”
夏思勉微微皱了皱眉，好声好气地向她解释：“产后抑郁症的治疗，不能只依靠你自己，需要家人充分知情，并且给你支持，很大程度上，产后抑郁症的治疗是否成功，取决于他们是否给到你足够的支撑，在后续的育儿工作中，他们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把工作全部推给你，如果你的家人不能够在育儿上给你支持，我还是建议你能够请一个育儿嫂来替你分担，如果这个请求，无法从你的嘴里说出来，那我想，从我这个医生口中说出来，他们母子，应该更能够接受。”
第190章
夏思勉到家的时候都快八点了。
听到开门声, 先冲到门口来迎接他的是阿努比斯，甩着尾巴往他腿上扑，夏思勉艰难地脱着鞋, 嘴里不住地安抚：“好了好了，好狗狗，别激动……”
“回来了？换了鞋去洗手，菜都备好了，下锅炒了就能吃。”沈确说着, 径直朝厨房走去。
“诶？不是说让你先吃么……”夏思勉换上拖鞋，快步走过玄关。
了解了范文的情况后, 夏思勉表示需要家属在场，因为后续的治疗需要家属充分配合，范文是个要强的职场女性，一开始说自己可以做主, 但夏思勉也不松口，她只得联系了丈夫赶来医院。
夏思勉也抽空给沈确发了消息, 让沈确别等自己吃晚饭, 毕竟等范文的丈夫来医院，给他讲解范文的情况，再给他们治疗建议, 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花时间。
可没想到, 沈确竟然为了和自己一起吃饭，饿着肚子等到现在。
夏思勉跟着进了厨房，沈确已经在起锅烧油了。
“我来炒吧！”夏思勉说着就想上去接沈确手里的锅铲。
沈确回过头看了夏思勉一眼, 笑他：“先把包放下, 去洗手吧，少爷。”
夏思勉瘪了瘪嘴, 揽过沈确的腰，凑过去亲了沈确一口，心疼道：“饿坏了吧？”
沈确抬手来推夏思勉的脸，笑他矫情：“哪有那么容易饿坏？你不也没吃晚饭么？我们俩的感觉应该差不多啦。”
“我都饿了。”
“饿了就赶紧去洗手，别来影响我炒菜。”
*
沈确提前备好了菜，只是下锅炒，花不了几分钟，但夏思勉还是火速冲去洗了手，接过了沈确手里的锅铲，把剩下的两道菜给炒了。
热腾腾的三菜一汤上了桌，沈确盛了一大碗米饭，递给夏思勉。
“谢谢老婆！”夏思勉接过碗，一旁的馋狗甩着尾巴，口水都流下来了，夏思勉回头问阿努比斯，“你也为了等我没吃饭啊？”
沈确忍不住笑：“那你真是高估你儿子了。”
夏思勉一秒变脸，白了阿努比斯一眼：“那你激动什么呢？你不是吃饱了吗？就这么看着岚岚饿着肚子等我，你怎么吃得下啊？”
阿努比斯才不听这王八念经，扭头就去找沈确，在沈确脚边趴下装忧郁。
“中午我把你给多多买的长命锁拿去送给薇薇了，”夏思勉夹起盐葱牛肋条放进了沈确的碗里，“薇薇让我跟你说谢谢。”
“不用谢，”沈确笑笑，盛好汤递给夏思勉，漫不经心地开口，“我们分开这两年，他们夫妻俩挺照顾你和阿努比斯的，但让我专程向他们道谢，好像太矫情了，刚好借着送给小朋友的礼物，算是给他们回礼了。”
“岚岚……”
“嗯？”沈确放下汤勺，抬眼看向夏思勉，这人一副感动得要哭出来的模样，沈确噗嗤一笑，“你干嘛呀，快吃饭吧！”
“岚岚，你可以依靠我。”
夏思勉没头没尾地冒了这么一句话出来，沈确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我知道，你只是看上去对每个人都好，凡事都想得很周到，能够照顾所有人，虽然大家都觉得你很好相处，但其实，你从来都没有对其他人敞开心扉，你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安全距离，所以在你看来，别人对你，或者对我和阿努比斯好，是一种负担，因为你不想亏欠任何人，你得找个时机还回去。”
被夏思勉说中心思，沈确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吃他刚才夹给自己的牛肋条。
“但你可以依靠我，也可以向我索取，索取任何，不用有负担，也不用想着还给我，因为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干嘛突然说这些……”沈确抱怨，又夹了炒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视线却没有从夏思勉的脸上移开，他当然看得出来，夏思勉现在是认真的。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跟你说了，当你对我说，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的时候，我开心得都要尖叫出来了，既然如此，那就多给我一些特权吧，你可以随时随地对我说任何的话，不用像你对其他人那样，需要考虑周到，如果我让你不舒服了，你也无需考虑直说是否会伤害我，就算，可能当下我觉得有点受伤，但你吻吻我，我就会好的。”
沈确的唇角牵了牵，心都化成一滩水了。
“我知道这话有点老套，但我真的很想做你的避风港，我知道，我老婆这么强，在外面也没什么受委屈的机会，但往往越是要强的人，受的委屈才越会被忽视，伤他们的也往往是他们最亲近的人，我很害怕，如果有一天，我做出伤害你的事情，而你选择了默默忍受，我害怕因为这样的事情，让我们之间产生缝隙。”
“你每天就用你那聪明的脑袋，在想这些事情吗？”沈确打趣，但见夏思勉没有笑，便叹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迄今为止，除了之前莫名其妙来讨伐我，和我分手以外，你好像也没让我受过什么委屈。”
没想到老婆还真没客气扒出自己的黑历史，夏思勉无地自容，都在犹豫要不要就地跪下磕头谢罪了。
“但是你知道错了，这个也切切实实传达给我了，为了和好，无所不用其极，甚至都有点狡猾了，”沈确挑眉，笑得很明媚，“但是，谢谢你的厚脸皮，不然以我的性格，就算我爱你，我应该也不会主动原谅你再向你示好。”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真要骄傲咯？”
“厚脸皮也值得骄傲啊？”
“那阿努比斯脸皮这么厚，你怎么就只惯着他？你得公平。”夏思勉理不直气也壮。
“知道了，以后都不惯着了。”沈确认真道。
夏思勉双眼放光，立马偏头向趴在沈确脚边的阿努比斯落井下石：“阿努比斯，你听到啦？岚岚说以后不惯着你了！”
“幼稚鬼……”沈确小声吐槽，用勺子舀了汤送进嘴里，又问夏思勉，“不过，你突然有这个感悟，应该不只是因为白薇的事吧？是因为临下班的时候来的那个患者吗？”
夏思勉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嗯……是个患上产后抑郁症的新手妈妈……”
“产后抑郁症是可以治愈的吧？她能来医院，已经成功一半了，这还能难倒我们家夏医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