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沈确的声音很温柔，夏思勉听得出来，他是在安慰自己。
“嗯，理论上是可以治愈，但具体落实到操作上，产后抑郁症的治疗，和家属的配合度有很大的关系，如果家属无法理解和支持，反倒会让患者陷入痛苦的循环中。”
沈确点点头，继续吃菜，顺口又问：“那她的家人是什么态度？”
“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她的母亲在她生产前，就明确表示自己要照顾她的弟媳和弟弟的孩子，没法来照顾她，现在是她的婆婆在照顾她和小孩。”
“是婆婆照顾得不好？”
“毕竟婆婆是老一辈，她们之间，有些观念上的差别，从和她的交谈来看，她之前在公司是个领导，至少是中层，她很有主见，很独立，也有些领导的强势，当然这应该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关，所以在她和婆婆的观念不一致的地方，她其实已经尽可能在退让了，为了避免争吵，她宁愿自己累一些，揽下更多照顾孩子的工作，但即使这样，也常常是吃力不讨好。而且，因为她休产假在家，现在她婆婆认为是自己儿子在挣钱养家，所以……”
夏思勉没有再说下去，沈确接话过来：“婆媳关系比较紧张……那的确够糟心了，她的丈夫呢？今天是她的丈夫陪她来医院的？”
“她自己来的，一开始她还跟我说她自己能做主，是我跟她说产后抑郁症的治疗需要家属的配合，她才不情愿地给她丈夫打了电话。”
“那她丈夫最后来了吗？”
“嗯，很标准的职场精英，知道自己的妻子患上产后抑郁症之后，他很惊讶，听我讲解他应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也算得上配合，但是……”夏思勉停下筷子，轻轻舒了一口气，“离开之前，他突然问我，给她妻子开的药，会影响妻子哺乳吗？药物是否会代谢到母乳里，孩子喝下母乳后是否有影响，因为他们家孩子喝不了奶粉，必须得喂母乳……”
“你怎么说的？”沈确皱了皱眉，手上给夏思勉夹了块牛肉到碗里，是在提醒他别放筷。
夏思勉又拿起筷子，如实回答：“我跟他说，舍曲林进入乳汁的量可以忽略不计，也是临床中我们会优先给产后抑郁症患者开的药，这是经过了大量临床实践得到的安全牌，况且，不治疗带给孩子的影响，远大于进入乳汁这一点舍曲林带给孩子的影响，我让他们不要有负担……”
听到夏思勉说到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沈确说出了他心中所想：“她不会吃的吧。”
夏思勉的动作一顿。
“从刚才你跟我说的这些，这位妈妈，性格比较要强，在从她和婆婆的相处中就能看出来，只要药物会代谢进入乳汁的假设成立，无论是丈夫还是婆婆，都会有意见，丈夫可能不会说出来，但看上去，婆婆是会说出来的，所以到最后，她还是会放弃吃药的吧？”
沈确淡定地夹菜，吃菜，最后他说：“但是，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全部了，你诊断出了病因，也告诉了他们可能会有的后果，你只是医生，你也没有办法左右她们家庭内部的选择。”
第191章
“嗡嗡嗡����”
床头的手机震动起来, 范文抬手关掉闹钟，她知道，这是夜间喂奶的闹钟。
闹钟被摁灭, 房间又静了下来。
范文躺在床上，眼睛还闭着，努力想让自己的意识清醒过来，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过境的台风����天天饿醒哭闹，然后自己忍着乳|头的疼痛, 让他吃上少得可怜的口粮，如果实在太少, 他一定会不满意，然后哭得更厉害，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他, 轻轻摇晃，做着无意义的安抚, 祈祷他良心发现, 再次睡去。
反正段武他们母子是帮不上任何忙的。
出月子之后，段武和她同床睡了几天，即使那几天, 大部分时候, 他都像头死猪那样睡得很沉，但偶尔也会被他儿子那嘹亮的哭声吵醒，于是他又回了客卧。
范文倒是没有拒绝, 毕竟没法保证持续充足的睡眠, 她也烦躁，没心情应付一个帮不上任何忙, 还只会抱怨的丈夫。
婆婆肖颖就更不用说了，一开始还会装装样子，毕竟是她逼他们退掉了月子中心，揽下了照顾范文的工作，晚上带着天天回次卧睡，月子期间，天天一晚上得喂三四次奶，有时候一个多小时就醒了哭闹起来，连在主卧的范文都被吵醒了，肖颖却无动于衷。
比起忍着刀口的疼痛，自己扶着墙挪到次卧去给天天喂奶，不如晚上就让天天睡在主卧，于是，这就变成了范文“自己要求的”，就变成了范文“理应做的”。
算了。
范文扯了扯嘴角，真要和这对母子细究，自己应该会委屈到气死自己的吧？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天去医院看了医生，自己并没有不爱天天，自己以为的“讨厌”，是因为自己得了产后抑郁症，病情得到控制了，自己对天天的爱意都会回来的。
想到这里，范文稍微松了一口气，伴随着放松，浓烈的困意袭来。
这“讨厌”小孩儿，今天怎么这么乖，怎么还没哭着要喝奶……
*
“嗡嗡嗡����”
再次听到手机震动，范文猛地睁开眼，摁灭闹钟，她有些恍惚，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天天怎么还没有哭？
虽说随着孩子长大，睡眠时间也会增长，但前提条件是妈妈奶水充足，孩子吃饱了，但是自己的奶水不够，天天吃不饱，所以他每天晚上还是两个小时左右就会醒来，然后哭闹。
范文的闹钟是两小时一个，距离天天上一次进食已经四个小时了。
一种不祥的的预感从心底升起，范文猛地坐了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漆黑的房间有了光源，范文转过头，即使有光源刺激，睡在自己旁边的天天也没有被吵醒。
太奇怪了。
范文伸过手，想用指背蹭一蹭天天的小脸，刚触碰到天天的脸颊，范文就吓得缩回手。
假的吧？
一定是错觉！
是自己的体温太高了……或者是空调的温度太低了……
大脑陷入一片混乱，可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再次伸过去抱起了天天。
不一样了。
和平时抱他，哪怕是他熟睡着的感觉，都不一样。
他怎么这么凉？
“天、天……”范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
台风来了，伴随着海啸，瞬间将范文吞噬。
在那个瞬间，范文想到今天见到的夏医生对自己说的话。
夏医生说得没错，自己并不是真的讨厌天天，也不是真的希望天天消失，否则，不会在意识到这一切可能成真之后，只感受到无尽的绝望和崩溃。
“不！”范文喊得撕心裂肺，“天天！天天！你看看妈妈！你醒醒！天天！”
天天没有反应，范文顾不得形象，抱起天天就往门口跑，边跑边大声呼喊丈夫的名字：“段武！起来！段武！”
过去三十年，范文一直在努力学做一件事，独立，并强大，她不想依靠任何人，甚至在和段武结婚后，她也没有想过自己要依靠段武，从在学校进入学生会，到毕业后进入大厂一步步晋升，她得到的一切靠的都是自己的努力和实力，她一向骄傲。
可就在这一刻，这一切好像都碎掉了，任何人都可以，只要能够帮帮她，救救她的孩子，她愿意向任何人低头。
但同时她也再清楚不过，此刻的低头妥协毫无意义。
因为她的孩子，已经死了。
*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比夏思勉先被吵醒的是阿努比斯，它跳下自己的床，跑到床边，抬起两只前爪趴上床沿，用大鼻子去拱夏思勉的脸。
夏思勉以为是闹钟响了，抬手想要去摁灭，才发现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精神科和其他科室不同，极少会有凌晨送来危重病人，需要把他们召回医院的可能。
沈确也被震动声吵醒，在夏思勉的怀里蹭了蹭，用迷迷糊糊的声音问他：“谁呀？”
“医院打来的，没事，你继续睡吧。”夏思勉说着，在沈确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小心翼翼地把手从他的颈窝抽了出来，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下床朝着门口走，阿努比斯也黏在他的脚边。
“喂？”夏思勉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值班护士急切的声音：“夏医生！夏医生你现在能来趟医院吗？”
“怎么了？”夏思勉带上门，停下了脚步。
“患者！患者家属在急诊部大闹，说是你今天开的药，产妇吃了之后，给孩子哺乳，导致了孩子的死亡，刚才联系了程主任，他现在来医院，你也快来吧！”
电话挂断，夏思勉的心一沉，大脑一片空白。
医疗事故？
今天，产妇，哺乳，孩子，死亡。
这些词汇硬生生塞进夏思勉的大脑里，恐惧感在胸中蔓延。
����自己害死人了？
夏思勉的呼吸一滞，缺氧窒息感袭来，他不由地张大了嘴，可氧气就像是被阻断一般，喉咙紧张得下一秒就可能会发生痉挛，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握在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打来电话的是唐院。
看到来电显示的一刹那，氧气灌进了肺里，夏思勉贪心地喘了两口气，才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接通了电话：“喂，唐院……”
“思勉，你已经接到电话了吧？”
“是……”
“直接来我办公室，别去急诊部那边，患者家属的情绪比较激动，已经报警了，等派出所到现场了，我们再一起过去。”
“是……”夏思勉只能机械地回答。
“思勉，振作起来，”唐院长提高了音量，“你可能之前没遇到过，但这种事情我可见多了，只要我们的操作没有违规，没有误诊，也没有给出错误的医嘱，问题就不在我们。患者具体的情况，就等你来了办公室当面跟我说吧！”
“嗯！”
唐院长挂断电话，可夏思勉心里还是没底，对未知的恐惧和没有由来的罪恶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知道他不能逃避，他现在要做的，是换好衣服，马上赶去医院，无论要面对的是什么，他都得去。
夏思勉刚转过身，手还没放上门把，门就被沈确从里面拉开了。
夏思勉提着一口气，视线和沈确对上，不安的情绪冲破围栏，虽然不能逃走，但短暂地缩进沈确的怀里，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不用等大脑给出判断，夏思勉已经环住沈确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沈确能够察觉到夏思勉的脆弱，连忙也抬手抱住他，手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
沈确没有问夏思勉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安慰道：“别怕，我在。”
“岚岚……”夏思勉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好像出事了……”
此刻的夏思勉脑中一片混乱，他还没有搞清楚是什么状况，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对象对号入座。
沈确的心也提了起来，他从没有见过夏思勉现在这个模样，看来是真的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
但无论发生什么，沈确都会陪在夏思勉的身边，于是他偏过头吻了吻夏思勉的脸颊，用克制且温柔的声音开口：“我们一起面对，我陪你去医院。”
沈确话语中的力量传进了夏思勉的心里，他心中一暖，眼眶也热了：“嗯……”
*
两人很快就换好衣服出了门，沈确看夏思勉状态不好，走到车前，便加快脚步走过去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车开出地库了，沈确落下了点车窗，有风灌进车里，不至于那么压抑。
“好点了吗？”沈确柔声问。
“嗯……”夏思勉应了一声，只觉口干唇燥。
“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