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曲应骞带邹司礼到一家老餐馆吃青花椒酸菜鱼。青花椒酸菜鱼端上桌，鱼片嫩白透明，汤色清亮，青色花椒带着细枝条，一串一串，红色辣椒星星点点。汤底则埋伏着长青酸菜，在鱼汤的催化下，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酸香味。
曲应骞将鱼片挑了刺，放进邹司礼碗里。
邹司礼看着油垢发亮的桌子，拿出一包消毒湿巾擦了又擦：“我不爱吃鱼。”
餐馆光线特意设计成昏暗，很稠密，每桌头顶的灯光只能照桌上的饭菜，在这种环境下说话，人不容易发脾气。
“那你吃其他菜。”
“你点的都是我不爱吃的，你故意的。”
“那把我片了呗，你吃不吃？都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挑食。”曲应骞将每样菜都夹一筷子放他碗里，“必须吃。”
邹司礼慢这才吞吞咬住筷子，下巴骨轻轻蠕动着，那副咀嚼的样子既省力又好看：“季舒闻干嘛呢，怎么不叫他？”
“忙着呢，每天都有伤情鉴定死亡鉴定的现场要出。”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吃饭？”
“你话真多。”曲应骞倒了两杯水，“我今晚还得加班儿。”
“哦，请我吃一顿地沟油的菜算是抽空弥补陪伴？太廉价了吧，你真是一块钱打二十四个结的小气鬼。”
“你在国外真的没因为嘴欠被人揍过？”
“谁下得去手。”
曲应骞半是调侃半是佩服：“懂得利用你这张脸也是优势。”
邹司礼的手机直响，来了很多条微信，他一一回复。
“这鱼的卖相虽然不能和你常吃的米其林相比，但能在舌尖跳出华尔兹的欢快味。你要改改吃饭挑食的毛病，走世界的第一步就是吃，得接受不同的饮食，连晏城本地的东西你都接受不了，你能走哪儿去啊？”曲应骞把话里的刺吞下去，帮邹司礼把鱼里的刺挑出来：“你不拍纪录片了，你爸那边儿是不是不大乐意？”
关于邹元直这个人，传闻深得很。被任命为JF总社长以后，同时具有乌纱帽和新闻界一把手两种身份，出国开会或考察的时间更多。有人说他开会是个借口，实际上借机会替政府办一些外交部办不到的事情，明眼人能看到的是他遍访世界各大博物馆，拍遍了世界各地的名花异卉，涉猎有关著作，他的知识可以和专家对话。
JF还和政府有一张合约，JF为政府做宣传工作，政府每年付给JF一笔广告费。
邹元直一面计算服务的成本，要求增加补助，一面开办商业广告，想把JF完全当做民间企业来经营，脱离政府的控制。
这两件事都很棘手，要政府出钱，审查预算那一关是火焰山，许多的审核委员有虐待症，以折磨合作对方方为乐趣，想要钱得跟唐僧一样过九九八十一关。
好不容易拿下，所以JF每年都得必须交出一份不错的成绩单来。
邹司礼拍的这档片子，具有时效性，反响很好，热度之中时突然中断，好比一锅开水临界沸腾点却把水倒了，曲应骞都能想到邹元直把邹司礼骂个狗血淋头的样子。
倒是邹司礼，没在曲应骞跟前儿提过半个字。
邹司礼头也不抬，还在敲着键盘：“他有什么不乐意的，合作这事儿本来就是双向的，再说了只是这阵子不拍而已，等这敏感的案子一过，后面还是可以继续拍的。而且我和市新闻办也有合作，打算办一档给青少年普法的演说节目，加强未成年对犯罪这方面的认知。”
这算是变相给邹元直一个交代了，顺便稳了稳曲应骞的心。邹司礼知道他心里有很多的猜测。
曲应骞倒是没想到他能考虑到这些，目光里有些欣慰：“果然到了一定年龄就开始成熟了。”
曲应骞没有问那天在警局他走了以后邹司礼才敢悄悄接听的那通电话是不是邹元直，邹司礼也没有解释。这互有的隐瞒减少了他们交谈话语与描述的多寡，回避总比撒谎仁慈。
这份善意造成了一些疏离，而对此的谅解与否也由不得谁做主。
邹司礼放下手机，又开始讨巧：“作为你的家属，哪能败坏你警察的名声？你们这案子……”
“你有什么想法？”
“对于晏城来说，其实你我都是外人，要想摸准晏城的脉，得从里面摸。发现了一只蟑螂，那就代表周围还有很多看不见的，它们比你更了解这座城市。”邹司礼说：“有时候吧，人习惯只用一种方式看，这种看只会让人看到眼前的东西，虽说实在坦白，但厚度有限，一看就知道有哪些、有什么用。还有一种看，是全景式的鸟瞰，可以让人注意到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关联，彼此映照的关系。”
曲应骞顺着他的话，看向面前的玻璃，即便窗户上有雾气，但雾气外面的影影绰绰，人眼依旧能瞧分明。
假如没有这层窗户，吃饭的人会冻死。如果挡个更厚的东西，客人的视线也就彻底看不见。
“有道理。”
这算是夸奖了。邹司礼得意洋洋地抬眉：“除了夏樱以外，你就没有别的怀疑对象了？”
鱼片染上汤汁的红油，能吃得满嘴都是，曲应骞用廉价的纸巾擦了擦嘴，说：“还真有。”他伸手招服务员要了两瓶豆奶。
邹司礼一边咬着吸管一边听他说。
“夏樱是给万博南当秘书，埋伏在他身边提前拍好了与自己有关的视频以此来威胁万博南。但我查过肖洋，网站上并没有她的视频。夏樱在审讯时也说过了，她有找人破解万博南的账号秘密。小张查到Phoenix的IP记录，却是夏樱的，能弄这个，必须要懂电脑。”
“夏樱找的谁？”
曲应骞摇头：“她就说在电脑城随便找的一个兼职的大学生，给对方开了高价，帮她办破解这事儿。人没查到，所谓的电脑城不过是个幌子，旁边有条巷子挂着旅行社的招牌，我的人去调查过，只查出几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证贩子，没找到懂电脑的。我猜想那个人应该是有多重假身份打掩护，要想找到，不容易，但至少比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要简单。”
“就算那人懂电脑，也只是帮夏樱破解万博南拍视频的证据而已，找不找其实不大重要，为什么你这么在意？难不成他是证据链中很重要的一环？”
邹司礼太敏感了。或许是因为成长环境，他一直这样，别人说一句，他能顺着那一句做出很多的设想，甚至挑出别人没有说的东西。但他这种敏感，大部分时候，却又是对的，不空穴来风。
他的童年是比树根还复杂的环境与性格。
曲应骞想，如果他有一双对他认真负责的父母，肯定要比现在好很多。
“烂尾楼案发现场的受害者，不仅少了相机内存卡，还少了手机。如果有关高管和奸商之间的交易都在内存卡里，那手机不过就是一个通讯摆设而已。我查过受害者的通话记录，没有什么特别的。既然没有，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一起拿走？我有两种设想，一是拿东西的人见财起义，多个手机图个方便，于是顺了。二是那手机对于拿东西的人，还有其他的用处。”
“你是说拿手机的有可能就是那个帮夏樱的人？”邹司礼毫不犹豫地泼冷水，“但这只是你的直觉，我觉得犯大案的人通常都败在不起眼的小细节上，或许是成书亮派人做的，既然有内存卡，手机就能有备份，拿走肯定保险点。”
曲应骞摇摇头：“这也只是你的直觉。”
直观感觉是没有经过分析推理的认知，是不以人类意志控制的特殊思维方式，基于人类的职业、阅历、知识和本能存在的一种思维形式。直觉还是人类求生存的原始能力，在人类学会使用语言进行推理和归纳之前，只能依靠感官和非语言的直觉来分辨危险，能救人，但往往也能麻痹人。
这个本能和意识在推理中能算作一种能力，却算不了证据。
凶案现场往往是破碎的，即便大多数的刑侦专家都对破碎现场有着惊人直觉，可也要找到最铁的东西。
“万事都有个始因，不知其因，怎知道其果？”曲应骞把筷子倒过来，用另一头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图形：“邢映开车在桥上撞人的那天，说自己的车被动了手脚，并且在那之前他经常被人发信息骚扰逼他自杀，还说这方式和当年他逼迫乔雯时一模一样。这些东西都需要远程操控，离不了电脑技术。
“成书亮和梁德是一伙的，万宗然想用程远焱拿下项目，私下里安排万博南给高官‘送礼’，邢映是万博南的下线。何超负责给梁德的基金会做法律援助，他的老师郑怀谦可是成书亮一手捧上去的。这些人各自为了利益，手拉手结成了一个圈，而买卖这种事，不过手就未必成定局，为了抹平一切风险，他们是不大容易出卖对方的秘密，一旦对方落水，自己在这条船上也就站不住脚。
“有机会拿走内存卡的人，一是夏樱，二是粟海东，三是成书亮的人，四是那个电脑高手。夏樱可以排除，她要是拿走了内存卡，以她的性格，肯定会闹个惊天动地，绝不会掩着藏着。粟海东也可以排除，时间对不上，有不在场证明。那就是只剩下成书亮的人和电脑高手，成书亮如果这次能毫发无损，就代表是他，但现在事情明显不是这么个走向。”
水迹图形在三个点交叉后，最后又画成了圆圈。似乎不仅仅是画几人之间的关联图，还像是用来测量微小变化的简单工具，只有三个尺度����过去、现在和将来。
但没几秒，就被餐馆里的暖气熏干，一无所剩。
曲应骞说得有理有据。他除了有敏锐直觉外，还擅长演绎和归纳。并且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单位内网查看各地发生的案件。没地方走出去，那么脑子里的经验就要增多，如果没有记住几起奇怪的案件，他的直觉也就是无本之源。
犯罪的成功率并不单纯和犯罪经验成正比，很多犯罪经验丰富的人只不过是运气比较好，总是没被抓到，他们的作案手法实际上很低劣。
邹司礼问：“难道就没有这种可能性？杀人的和拿内存卡手机的，是两个人合伙作案。电脑高手本身和夏樱之间就有金钱往来，他们俩要是故意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为的就是让警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准确目标，不是没可能。”
“当然有可能，但是在这里没可能。同伙犯罪，必然有共同的利益诉求。尤其是物质利益是捆绑不同个体间的利益诉求的最好纽带。这个案子里，凶手不是为了钱，所以物质利益这一点不存在。而从仇杀的角度分析，凶手自然也知道这案子一破案，就是死刑，作为一桩谋杀案，而不是凶杀案，极少出现有共犯的情况。因为每个人，内心深处真正信任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即便有两个人同时对死者充满仇恨，他们也不会联合起来共同犯罪。因为凶手会有长期的顾虑，担心同伙在未来某一天无意间透露了当初这件事，那么面临的惩罚是死刑，这点，每个人都会顾虑。所以但凡是谋杀案，几乎都只有一个凶手，或许有知情人，不过一起的情况太罕见，我的确是倾向于杀人的和拿东西，是两个人，但是我也认为那不是合作，而是拿东西的人，对杀人的动向，了如指掌。”
“利用！”邹司礼想了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从案发到现在，也不是一两天了，意味着内存卡拿走也不是一两天了，如果要是电脑高手拿走了内存卡，成书亮早就已经被大字举报罪名坐实了，怎么可能还在调查之中？”
“我之前说过，不知道谁传出了风声。”
邹司礼恍然地点点头：“难道就是那个人弄的？说一半，藏一半，目的呢？”
曲应骞：“那就得看人家要什么了，应该很快就知道结果了。”
既然这案子一种有人暗中操/控，就不是一潭死水。
流动的物事总是比静止的好，哪怕流动会带动出各式各样的风险。相比于恒久不变，改变总是更有机会。静止的物事必将衰变、腐败、化为灰烬，而流动的物事却可以延续。
邹司礼转了转眼，眼珠子像在昏暗中移动的行星：“或许……不是夏樱特意找的人，而是人家特意找的她？”
曲应骞波澜不惊，沉声回：“没错。”
都以为大概要结束了，可实际上仅仅是开始。
曲应骞根据帮助夏樱破解账号的那人侧写了犯罪画像，在内部发了协查通报，基层的民警在路边遇到一条狗都恨不得多看两眼，在有心的注意和调查之下，密不透风的墙总算是破了一道口子，虽然没有直接找到那个嫌疑犯，但找到了与其相关联的人。
起因是警方针对流动红灯区的行动展开抓捕，总指挥是治安支队长，动用了六十多名警察，另外还有两只警犬。虽然经过精心准备，摸清了那流动红灯区的组织架构、非法交易人员、交易时间和地点等相关信息，但在抓捕时还是出现了不少困难。
治安民警在外围控制住“摆渡车”驾驶员和望风人员，其他几路民警则前往郊区别墅的隐秘现场抓捕。但警方没有料到望风人员有三组，在两组被抓获后，另一组趁机溜掉几个朝别墅里的人发出示警。
一时间，狼奔豕突，剩下的犯罪人员纷纷四下逃窜。
深夜，天空飘雨，山高林密，狂徒四散奔逃，这给民警带来很大困难。所幸抓捕行动布置得十分周密，所有出路皆被民警封锁，除了撞进大网中的狂徒，民警在警犬帮助下，搜索近两个小时，又抓获犯罪人三十二名，还把负责这场交易的“大老板”抓了个正着，缴获嫖资、来历不明财务若干。
押解民警则全副武装，气势如虹。
负责交易的“大老板”一共有三个，全是男人。在审讯过程中，其中一名较为年轻的，为了自保辩解，不小心说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说这个流动红灯区就是FG网站的线下交易地址，卖家和买家通过网站联系。民警听闻后，立即调查了这个人的资料，发现他是混黑的街溜子，曾一度帮梁德讨过债。
FG是当初肖洋每天都要浏览的网站，警方通过这个网站，才扒出了万博南和刑映他们。于是负责此案的民警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曲应骞。
曲应骞连夜派人将那人提回了市局的讯问室。
讯问室设置看似简单，其实里面颇有玄机，房间狭小，隔音，墙上除了监控器没有任何物品，这样就营造了一种孤立无援、无所遁形的环境，诱导犯罪嫌疑人产生“我想离开”、“我想逃跑”的潜意识，满怀紧张感。
这个嫌疑人叫向强，二十啷当岁，但浑身都透着一股血气不足的衰败气息，不仅脸色苍白，脖子和双手也是白色的，蓝色静脉血管在皮肤下面显得十分突出。
这副样子，哪怕是丢在大街上，人们也不会把他和要债的联想到一起。可偏偏，他有一颗恶魔心，不见血就能把人折磨致死。
第97章 情况
向强先前在一众小民警面前还有力气嚷嚷，进了市局讯问室，见到曲应骞之后，整个人立刻麻蔫儿，垂首畏尾，感觉脊背上有一条毒蛇在爬行。
他虽然没有正面和曲应骞硬刚过，可是他知道曲应骞的能耐，这人连梁德都能抓住调查……要不是梁德现在被盯着，他也不至于没地方赚钱，不至于冒险给一些老男人当掮客结果被警方抓个正着。
一时间，向强对曲应骞又惧又恨，眼神十分复杂。
一旁的周遥倒是面带微笑，他比向强大不了多少，一笑起来就让人觉得非常好接近：“向强，你别垂着头，说句实在话，每个人都有犯罪的可能性，或许就是一念之差，有的时候，或许就是踏错了一步。派出所的民警跟我说你的态度很好，你做的不错，到了这里，希望你依旧保持配合。一个平凡人走错路，有些脏，不是最可耻，明知道自己脏不愿意去洗的人才最可耻。”
周遥讲得很随意，就和拉家常一样。向强没有感到威胁，甚至还下意识点了点头。
曲应骞脸上没有表情，打开了笔记本。
进来之前他和周遥一起商定过审讯方案，细致到每个步骤的细节。周遥这一段话看似平淡，实则是曲应骞为他精心设计的开场白。
他们俩搭配，一般都是周遥唱白脸曲应骞唱红脸。
审讯的最终目的是转变犯罪嫌疑人抗审心理的过程，从而认罪。周遥这一段话是对向强进行心理接触，目的是转化嫌疑犯和警方之间的对立关系，消除向强自我防卫的对抗因素。
向强听见这话之后，神色的确是略有波动。
曲应骞赶紧接上气儿：“你已经涉嫌犯罪了，到了我们这里，只能把问题交代清楚，别无选择，别有侥幸心理。知道为什么只挑你吗？你知道我们想知道什么。”
这话也是针对向强的实际情况设定。
犯罪嫌疑人最初带进审讯室的侥幸心理，也是相对稳定的对抗心理，被称为心理定式。这种心理以侥幸为主，包含着对未知事态的担心和关注，从而想方设法抵赖。
曲应骞最擅长在审讯中采用给犯罪嫌疑人“定位”的方法，来消除犯罪嫌疑人的侥幸心理。
曲应骞之前并不认识向强，被捕之后虽然看了他的资料，但三言两语的太过简单，不足以把一个人了解透彻。唯一知道的大概是像这种浪荡子，平日里在社会中都是个隐形的边缘人，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在生活，都不会是一个领导型有话语权的人，因为总是在派出所进进出出，有一些对抗公检法的经验，所以曲应骞选择直接告知的方式来给向强“定位”。
周遥也知道所有关键点，听到这句话时，抬头看了向强一眼，观察其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