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人最高明的手段之一，就是把利益的来源分布在不同的行当。连最卑微的人，只要时刻擦亮眼睛，就迟早能抓住机会。邹司礼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把谦逊风度当成一件衣服一样日夜披在自己身上，对所有人都友好的很。
曲应骞抽了一沓钱出来看，不是连号的。纸币新旧交替，的确是从银行里取的。他要是那个人，在此地分赃，不可能这么快洗钱。
抨击只能用来反对谬误。一个聪明人去攻击另一个聪明人只会迷失自己。尽管他和邹司礼在某些问题上各执己见，但总会在另外一些问题上意见相通。
邹司礼不满曲应骞的动作：“小年轻多想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瞎起哄？你就是这么爱我的？骗子。”
气氛静谧。
周遥觉得四周空气的质感和气味让他感觉自己正身处世界中一个更小的世界，越来越缺氧，脑筋转不过弯来，感到脑中一片空白时，一股后知后觉将他像一面旗子般升起，他感到“了解”的多余。
原来那关系远比他所了解的复杂太多……
而那两人没有丝毫要说明解释的意思，放任周遥在心里想。
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周遥无比恨自己长了一双灵敏的耳朵，他咬着手指，紧张地塞进齿列之间，仿佛要挖出不敢说的话。
曲应骞微侧过头朝周遥，语气低沉：“你有意见？”
这是他下的考题，周遥只敢在心里与眼神厮杀，盘算几招，就怕开口没把握，忙迫不及待地表态没有意见，同时心里在说我哪敢，要是开了口只怕要我滚蛋啊。
邹司礼还没消气，需要哄：“合着我帮你们做了这么多事儿，结果落个被怀疑的名声是吧？有手铐没？直接把我带走定罪吧，也省得你们兜着脑筋想了。”
曲应骞放低声音正色向他讲解：“查一个人的底细，往往会牵涉到周围的很多人，有些人我们知道情况，有些人我们一无所知，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情况如果被我们忽略了，往往会造成大麻烦。通常来说，最重要的信息总是在不起眼的人、不起眼的事上，我们要以此作为突破口。所以查案过程跟行军打仗一样，要有一个高效可靠的情报部门，才能及时准确地掌握关键的信息。情报部门就是我们整个破案组的眼睛，没有眼睛万万不行，你是我们刑警队的眼睛，我哪有怀疑你？这么多年如果都信不过，那信谁？好了，你别生气了，愣头青的嘴巴你还不知道啊。
“都是各有各的顾虑，端了国家饭碗，我们也得干些要紧事儿，命案不破，直接下课，什么工资保险，那都是人命之外的东西，这些可以出差错，破案不行。”
周遥看见曲应骞称得上是温柔的神色，打了个寒颤。
几人说着话，一时忘了看窗外。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个人慢吞吞把外套披好，两只袖口空空荡荡。那人瞟着对面墙的犄角旮旯，然后懒懒地站起身，极不情愿似的，用一种并不以那边墙角为目的散漫神态走过去。那件外套披在身上，好像驼着一个人，两只袄袖虽然空着，却圆浑浑的，保持着微弯的形状，仿佛生怕跌了下来那样向前微弯着，像个年久活不长的老头儿。
曲应骞将手伸过去，碍着后座还有周遥在，只是克制地按了按邹司礼的手臂。
邹司礼拍掉他的手，一副不肯买账的样子：“少给我洗脑，我不干了，一窝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拎起手提包下了车，曲应骞叫住他：“哎����”
邹司礼刚推开门，就被一个冲过来的黑影撞得一跄。
那一下撞得极重，像是一场没来由的噩梦，被暴力地迸炸震动麻醉，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有人抢过他的包，用衣服裹住，直往前奔去。
曲应骞立即跳下车，周遥也跟上。邹司礼见他俩都去了，也迈着脚步跟了上去，但他到底是普通人，体力比不得警察，更赶不上曲应骞，所以脚步有停有顿。
抢包的是个年轻人，曲应骞怀疑他是不是参加过马拉松，跑起来像风一样。
曲应骞沉了一口气，撒开膀子死命跑。
这小偷的经验也丰富，知道专往人多的巷子里钻。晏城的路处处看着不像路，却又处处都是出口。夹在违章建筑中间弯弯曲曲的小街上，塞着孩子和追逐的狗，和坐在屋檐下喝茶唠嗑的大人们。两旁的店铺或直立或横排，庞大地围出了街与巷道，招牌各有其颜色和字体。这些楼房像是一条条肥大的巨虫，而垃圾正是它们的排泄物，堆成了一排又一排。好艳的五颜六色，远超越了花朵的明艳。
曲应骞即使一时半会儿没跟上，眼睛也依旧死死盯着，不肯错开。
周遥见那小偷拐进了巷子，聪明的去另一头堵截。
行人开始一切如常，被跑的小偷和追赶的曲应骞连着撞了几遍后，咆哮声赛过了音响里放的DJ。
曲应骞眼瞅着胳膊就要够着那小偷了，没想到那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裁纸刀来，猛地一划，给曲应骞的衣服划开了一道口。
裁纸刀虽然小，可是非常锋利，又因为小，能让人防不胜防。刚才要是反应再慢一点，划破的就不是衣服，而是曲应骞手腕的动脉。
曲应骞气愤地一拳揍过去。小偷蹲下身灵机一躲，见曲应骞死追不放，陡然来了个急刹往左边拐。
曲应骞跟着一转，“砰”一声，不知何方来了一声巨响，兜头而来漫天的冷水。
水珠子在半空中，互相追击，它们破成了更小的水珠子，带着一股甜香，一阵风扬起这片水汽，沁湿了空气，也沁湿了人的毛细孔、发丝，有向上飘升的错觉，错觉引领着与那水雾一同上升。
原来是小偷把一家店铺摆在外面的几台制冷椰汁机用东西砸破，机器喷水。初春里大家穿得都厚，那甜水打在身上行人身上只觉得沉，过了十几秒才开始觉得透心凉，纷纷开始尖叫起来。
这一东逃西躲，曲应骞想要前进的路就被挡得死死的，等他拨开人群钻出去时，早已没了小偷的身影。
他连忙给周遥打电话，周遥却没接。
有不少店铺在巷子里卖酒，到处是清吧、酒馆，霓虹缤纷，酒鬼横行。脚一沾街道地面，便知有多少酒鬼，一堆堆污秽铺在脚下。
曲应骞脸色难看得很，像出了一趟殡，脸上都挂着一层霜，谁看了心里都发冷。他又往前追去。
面前有三条分岔口，时间紧迫，曲应骞只能按照直觉认为小偷会选人最多的那一条掩人耳目地躲藏，他抬脚冲过一家花店，就看见周遥和邹司礼碰到了一起，左右扑倒在地，分别抓住那小偷的腿，像按住了一头待宰的猪。
曲应骞走上前，掀掉那人的帽子，看见的是一张小混混的脸，三人与他都素不相识。
都跑来了这里，饭店前就没人蹲守了，曲应骞想到了这是一招声东击西，气愤地往小偷头上拍了一掌，拍得他吱哇乱叫。
周遥也气不过，就地审讯起来。现在有专业替人扛罪的活儿，按月计酬，月薪比他们这些当警察的只高不低，世风日下，坐牢也能被人演绎成一种赚钱方式。
曲应骞刚拿出手铐，手机又来了电话，他在喘息中接起：“恩婧？”
“老大，好消息，夏樱醒了！”
第100章 四季
周遥调了监控，当天吃饭的人，不管是包厢还是散客，总归都要从大门走进。门口有一个摄像头，大厅有一个，包厢的隔道也有，除了包厢内，几乎可以说是重要的地点都覆盖住，只要按照时间段和犯罪侧写的嫌疑人形象以及人数来做排除法，就不难找出那个嫌疑人。
但把画面一帧一帧看完之后，周遥气愤地差点把桌子掀了。监控被人黑过，当天的画面一律没有，只有一个由光线组成的绿色小人儿扭着屁股跳舞，竖着中指，底下还有一行英文����Knockout
“王八蛋！”
讯问室内，夏樱在承认自己杀害肖洋和俞桢的行为之后，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始终不肯说出动机和经过。
她重伤初愈，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曲应骞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里面加了葡萄糖。”
夏樱盯着那杯水，语气复杂地缓缓开口：“被抓之后，既没有被打也没有被骂，想喝水就有人送水，想吃饭就有人送饭，除了没有自由，其他的待遇比外面还要好。能吃能喝能活动，这算是受到惩罚了吗？”
曲应骞：“这是在审讯。”
“即便进了监狱，跟这个也没什么不同。”
“监狱的目的是教犯罪者重新做人，改过自新。”
夏樱冷笑：“那是因为你们维护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义，只是法律的秩序而已。”
“所以，杀掉肖洋，帮她复仇，才是你心目中的正义？”曲应骞不会放过她愿意开口的机会，马上追问。
“警官，你这是在诱导性发问。”夏樱反问：“这是不合规定的吧？”
她很聪明，反应也很快。眼神太平静，平静的就像……就像早就看过剧本的导演。
“杀人的动机是与判决罪名息息相关的。”曲应骞将声音放低，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不近人情，试图以怀柔套话：“夏樱，我一直在试图理解你，因为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夏樱说，“你帮不了我什么，该怎么判决就怎么判决，我接受，我杀了人，就得偿命，我懂。”
“肖洋真的是你杀的？”
“怎么，因为同情我，所以想给我找个替死鬼？”夏樱挑眉，有一种活太久不耐烦的疲惫，“想不到很久没体会过的陌生人好意竟然是从你这里得到，虽然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配合你说出你想要的答案，但听上去还不赖。只是……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之前说的，即是事实。”
“人生一世，总有些片断当时看着无关紧要，而事实上却牵动了大局。如果不是报仇，为什么要杀掉万博南？之所以在肖洋口腔里放水钻，不就是为了提示警方，作案之人是女性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又不能提示的太明显，否则这会坏了报仇的计划。”
夏樱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他是个负心汉，我给我的孩子和我自己报仇，不行？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资格站在道德的高度。一锤定音只适用于法庭，不过往往结果总是令人唏嘘难以信服，我自己的审判虽然谈不上高尚，但我就是喜欢，杀了他能享受领导者的地位，就像他攥着我的视频把柄为自己牟利一样。”
“也是。”曲应骞装作理解似地点了点头：“肖洋完全可以自己找万博南报仇，凭什么由你来呢？你又不是她的谁。仅仅只是比同学情分更深一点的好朋友，做不到这份上吧，搞不好还得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夏樱的眼睛一抬，她眯了眯眼露出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说了句：“你是专业破案的，对怎么杀人肯定比我懂。”
接着她又垂下眼帘，浓黑的睫毛像把扇子一样遮住了她的眼睛。
死人是开不了口，什么都说不了，她完全可以挑着说，瞒着说，用损人利己的盖子把真实捂得更紧，叫它彻底埋葬。
什么都承认，偏偏为什么不肯承认动机是出于替肖洋报仇？
曲应骞端详着夏樱的脸庞，她额头无汗，鼻息正常，胸膛起伏规律。
她很平静，这个状态即使是面对测谎仪，想必她也不会紧张。
于是曲应骞放缓了声调再次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为什么要杀掉俞桢？她和你无冤无仇，根本没动机。”
“那只能说你功课做的还不够。”
“你是真的俞桢？”
夏樱坦然承认：“是。不信你可以取DNA和我奶奶的做对比。”
“既然你在晏城，为什么没有和你家人联系过？”
“一个不要你的家人，你会联系？”
“那你奶奶呢？”
夏樱无所谓地耸肩：“他们都当我死了，那就死了呗。”
真俞桢失踪那年，应该在十一岁左右。假俞桢比夏樱少四岁。四岁对一个人来说，是非常巨大的改变，真假俞桢无论从身高、身形还是声音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俞桢奶奶再怎么眼瞎也不可能分不清楚。
如果是不喜欢孙女，为何又把另一个女孩当亲孙女养呢？
还是说知道亲孙女不会回来了，所以只好把所有的思念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假的？
“那你也不该剥夺她活着的资格。”
“呵……我为什么非要杀一个未成年，你真的不明白吗？看吧，你们男人就是喜欢知道装作不知道，虚伪。那不是我剥夺的，而是这个崇男护男的社会和法律，是你们让不同年龄的女人受苦，是你们以我们的苦难为代价换取你们的享乐，是你们把我们变成肥料栽培你们性的欲望从而抱成一团。既然你们能为非作歹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我也能实施报复？你们拿走了我们的贞洁、灵魂、人生、权力，我是不是也能拿走你们的性命？这才叫公平！
“法律给的是什么公平？坐几年牢，出来依旧是人模狗样。你们会说被女人性侵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法律会受理、审讯、判决，每个人都能再次回归平静的生活……那都是放屁！这和期待受害者与坏人携手拥抱有什么区别？坏人出来后依旧会作恶多端，可是我们的灵魂永远长不大，因为早已让恶魔撕成了碎片！”
说“一切要看破”，这一个“破”字，有几个人能破开？
“虐杀的本质是为了欣赏痛苦，如果不能欣赏自己给对方造成的痛苦，虐待这个行为就是多此一举。”
曲应骞故意停下来，等夏樱发问。
但她不再说话。
夏樱和其他女孩长相不一样的地方，最明显的就是眉毛，眉长入鬓，形若远山。这种样子，看起来让柔和的面孔多了一股坚硬之感。
是个不肯服输的人，心智也不是一般的坚定，曲应骞只好单刀直入地问：“假俞桢虽然占据了你的身份，但她也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为什么一定要将她活活掐死？”
曲应骞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么敏感的问题，但她却突然开口了。
“杀人之前我特意做过实验，亲手杀了几只小兔子，一只是拿刀捅死，一只是用手掐死，一只用的是空气灌注法，还有一只捣髓法。
“我最喜欢最后一种。解剖针从枕骨大孔进几厘米，针尖转向头侧进入颅腔捣毁脑组织，再转向尾侧刺入脊椎管捣毁脊髓组织，兔子便四肢松软，呼吸消失，心跳停止。”
几只兔子的死算得了什么？这些死正好给她铺平道路，可以轻装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