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祁定远也是快半百年纪的人，说起来算是个经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原本是过硬的，但这几天经历了一番早上一开电视就看见有关晏城铺天盖地的报道，一上班就接到各种媒体打来的电话，还得应酬了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的各种领导的询问，再好的定海神针功夫也都能被磨没。
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这会开的真是差劲。是报告，而不是讨论。曲应骞垂下视线，翻一翻眼前的会议报告，最末一页底下印着一行公务部门的红色标语����为国家与民族奉献。
从小到大，家里出现的新杯子、草稿纸、雨伞、钢笔、文件夹，都印着同样的字眼。曲平南带回家里，一家人也只当平常东西用，曲应骞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东西始终会坏，但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这句话闷在胸腔，又硬又实，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安排好各个组接下去的调查和分工后，所有警员很快行动，尼莫昆生前的资料被迅速调查详细。曲应骞看着周遥拿过来的照片����此人一头金黄色鸡窝头，长得跟毕加索的画作似的，抽象又吸睛。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但依旧能感觉到他板实的体格。之前档案上的旧照片，是一张非常死板的证件照。在国内，是不允许任何严肃证件照头发有亮眼的颜色。
曲应骞翻档案时略觉眼熟，但实在没看出来名堂，眼下一见这张照片，就能确定他的确是双胞胎的爹。
周遥一口气喝完一杯水：“据说他生前就一直住在摩天楼，在摩天楼租了两个房，一个用来住，一个用来开店。房东也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只知道租了房子之后干起了婚姻中介所的生意，同时还给人当司机。给谁当的，房东也不清楚，只看到一次尼莫昆开着一辆豪车把人带到过摩天楼，前后都有保镖，阵势庞大。房东认为或许那才是婚介所真正的老板，尼莫昆不过就是个打工的。
“这个婚介所可跟别家的不同，正正规规干这种生意的人都喜欢找一些街边的门面房或者人气很旺的小区以便招揽生意，但尼莫昆却把婚介所设在犄角旮旯的摩天楼里，我觉得肯定有名堂，果不其然一打听，发现尼莫昆所经营的范围主要是跨国婚介。”
曲应骞看见了眼自己的办公室门外，见没有人，这才把声音放大：“新娘/买卖？”
周遥打了个响指：“没错。我们国家明文规定，买卖/人口/属于违法行为，但是在以前打击起来的难度很大，男女双方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私底下就把事情给办掉了，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人去报警。所以当年的警察虽然知道这个叫尼莫昆的人可能干着非法的勾当，但是无奈的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法治社会，没证据只能干瞪眼。干耗子勾当的人最怕天天被‘猫’盯着，不差风声，尼莫昆那时候还总会拿钱在各路警察丰厚打点，一有什么动静，他抬脚就能溜。
“当年租他房子的房东现在还在，说尼莫昆这人不吝啬，从不拖欠房租，还会额外赏给他小费，让他别在外面说些不该说的。房东隐晦打听过问他婚介所真就那么赚钱？尼莫昆说让他别瞎打听，一个弄不好小心掉脑袋，于是房东就不敢再问。”
能在摩天楼出租的人，肯定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像尼莫昆那种专门靠走夜路发家的，要是对他们太客气，他们就蹬鼻子上脸，甚至把清白的人拉下水。但要是对那这种人过于严厉，又容易落得自身小命不保，所以要学会把握好与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才能和平相处。房东在这一点做得相当到位。
周遥补充道：“这说明婚介所只是个幌子，除了买卖/新娘，肯定还有其他的操作。我还打听到他以前有个相好，现在还住在摩天楼里。”
“人与人交往都会有圈子，尼莫昆不差钱，必须就有一个专门赚大钱并且源源不断的平台。那个年代，除了‘白’，还有什么比这更暴利？人是群居动物，就算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也多少能处几个交心的朋友。”曲应骞把照片夹进周遥的笔记本里：“走，咱们去摩天楼看看。”
摩天楼，造者是一位神秘男富商。
此地是城市的脓包和暗疮，但也是城市的神秘传奇，是旧大陆，各色人登陆上来。第一代因为种种声色生意来了这，第二代读了书，总盼着出去的，第三代第四代就逐渐演变成了下流的地盘，租金也跟着一泻千里低了下去。
此楼什么也都有����从一楼的夜宵摊子到三楼的布行，拿去十六楼的裁缝铺，再到三十五楼洗衣房、酒馆、红灯区。眼睛从二十八楼金牌教师的补习班出来，又被隔壁的魅惑眼神勾进屋。四楼的幼儿托管早教所到十八楼不甚正规的小诊所，再到三十九楼的灵堂，一格格小骨灰盒密密麻麻，像是这个城市任何一幢大厦挤挤挨挨的窗。
从一楼到三十九层楼，就能走完大厦居民的一生。这座楼就差自己组建一个政府，划地为国。市民好几次公投要推倒大楼，被势力强压住，不了了之。
曾有记者七嘴八舌想要调查那位神秘男富商究竟是谁，但从未真正探出答案。那位男富商也没有再在晏城建过其他房子，仿佛这一辈子的任务就是为了落实摩天大楼。
楼在八零年代建起，也曾是风光一时的灯红酒绿，但在现今的时髦下，它是逐渐矮下去的一口奶油，顶上的樱桃是劣质俗艳，用手指拈着根蒂拔起来，樱桃屁股下的一殷红色色素，塌在大楼墙皮上，是风雨下时代乱七八糟的吻痕。
车停不进去，只能徒步。曲应骞虽然是晏城人，但对这地方还真不怎么熟悉。从小到大，这地方是所有家长在孩子面前耳提面命的噩梦，不许靠近，也不许提。
曲应骞抬头仰望，之前是有四个鎏金大字钉在楼的拦腰处����“摩天大楼”，但“大”字在07年掉了下来，当场砸死了一对在一楼吃夜宵的小情侣，闹出了人命和笑话，从此这座楼看上去不再高大。
楼里的地面像是巧克力色，因为太旧太脏。高与更高的楼是它的毛发，浓密之间藏污纳垢，油脂、皮屑，流浪汉的体味、贼手的泥指甲、小姐的馋眼神……但大体是庞大的，倨傲的。像子弹一样朝时代飞射而来，浇透一场镭射银雨，人人乘坐轻轨从整座城市腹地穿过时，都能看见它，更觉得它的旧与不合时宜。
警察和毒/贩常常在幽暗的楼道里玩猫鼠游戏，从夜总会追到棋牌室，泰国小妹收了钱，就能装作不懂中文打掩护，再收钱，嘴又被撬开来，一口晏城话。实在跑累，一方放弃了，隔几天又在十七楼的茶餐厅或是三十八层的小舞厅再遇上，搂着眼皮涂得鲜绿金黄的越南舞女，油光满面地快活蹦蹦恰恰。
哪天追的逃的都累了，也就偶尔碰杯，手扶着枪，一起喝醉。这座大楼就像一颗黑掉的肾，蛀掉的牙，就这么一径地烂下去，成为城市醉酒之后的呕吐物。
曲应骞和周遥不想惊扰，都没穿制服，但两人是生面孔，走进这楼里，依旧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那些眼神，或探测、或打量、或警惕。周遥生出一股战栗来，感觉自己像走进了某个在阳光下也开放的地狱。
第114章 流走
转眼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摩天楼的街尾，两边都有岔路，跟人声鼎沸且宽阔的美食街截然不同，这里两侧的路又暗又窄，是这楼里的风月区，愈来愈多人/妖出没。
这白日时分，没几家店铺迎客。两家茶室依仗大楼的人潮，一般只做晚市，这时候都还没有开门，只有一些老牌神料店像守株待兔，也没看见有人光顾。整条路像鸡肠子一样，只有一些“泥鳅”，才最喜欢这类地方。
周遥看了看：“应该就是这里。”
“叫什么名字？”
“阮金梅。”
要是有些人躲躲闪闪的，打着一些幌子不肯见人，那就只能在见得到他们的地方找他们说话。
楼道两侧都有楼梯，于是两人分开行动，从一楼打听过去。楼里有个KTV，一群群浓妆艳抹的莺莺燕燕穿梭在走廊上，消失在拐角处，就像走入了一座欲望的迷宫。偶尔有的房门被打开，里面无一例外，传来的都是跑调的歌声和起哄声。
走廊里的光线和后面巷子里的光线一样暗淡，这里却处处能映出荷尔蒙和金钱的倒影。
一间一间的询问，最后汇集到四楼的中间。
屋内很暗，从外面根本窥不见。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暗，而是窗户上都挂着厚厚的遮光窗帘。
周遥敲响门，没人应。他继续敲，边敲边等，一刻钟之久，门总算被打开。
细小一声，虽不大却令人敏感。
老式锁闩，咔哒的一瞬间，像吐出一口老痰。防盗门后面露出一张苍老的女人脸。看她的轮廓，不是中国人，约莫是老挝越南那边。
曲应骞掏出证件：“阮金梅是吧？我们正在调查一桩案件，有些情况想找你咨询一下。”
都已经悄悄摸上门，避无可避，阮金梅只好把两人请进屋。
窄小的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比黑暗亮不了多少。
周遥吸气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粗劣的菜肴味。那是新鲜肥肉和大蒜混在一起的味道，而且除此以外，这房子里还有一股还有辛辣冲鼻。
这些气味，都是从炖在炉灶上的两只加盖的汤盆，以及一只在电磁炉上咝咝作响的平底锅里散发出来的。
家里什么凳子都没有。
阮金梅坐在地上，冷声问：“我可没犯法，你们什么事？”
曲应骞：“认识尼莫昆吗？”
阮金梅沉默住，好似许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需要从记忆的最深处挖掘。她茫然失神地望着眼前的两人，嗫嚅着说不出话。这种畏缩的神情，既可以看作有罪之人的愧疚，也可以看作无辜之人的惊愕。
她拿起一根痒痒挠，挠走背上的瘙痒，接着又揭开锅盖用那根痒痒挠搅汤。
周遥看得生理不适，转开眼睛，想去拉窗帘，那阮金梅忽然惊声喊道：“不许拉！”
周遥顿住，立即又变得鸦雀无声。
白日里拉窗帘不是在睡觉就是做坏事，可这阮金梅两样都不占，为什么如此激动？
曲应骞让周遥别动，重复问了一遍：“认识尼莫昆吗？”
“不认识。”
阮金梅转过头，从架子上找出一包面，扔进汤锅里。用两只滚烫的手按住额头，仿佛单靠额头已经承载不了那么多纷繁的思绪。
因为光线的问题，曲应骞看不清她的脸，但从那紧绷的下颌中看出，阮金梅此时是严阵以待的紧张。
“我们最近在月半山上发现了一具尸骨，经DNA检验，确认是尼莫昆无疑。”
阮金梅抬起头，唇角的一抹冷笑像颗牙齿一样坚硬，这使她的脸看起来略带了一点狰狞：“我说过了，不认识。我说的是中文，你们也听不懂吗？”
原来她还是会说长句子的。好像路边的一块灰头土脸的石块好不容易翘开了一条缝，曲应骞便继续把触角往黢黑的里面伸去。
这时里侧的小屋里传来了动静，隐隐有小孩子的哭泣声。阮金梅慌张站起身，把房门拉得更紧。
曲应骞觉得她这动作含义颇深，抬脚要推开房门。阮金梅拦住他：“警官，我儿子怕见外人。”
“里面是你儿子？”
阮金梅一听，就知道曲应骞在揣测孩子的来历，认为自己是个人贩子。她立即翻箱倒柜，把一本小相册拿出来给曲应骞看，脸色发白，手指痉挛地捏紧那些照片，把它们捏得簌簌作响：“你看，这是我们母子俩的照片，每年他过生日，我们都会拍。”
曲应骞接过随意地翻了几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直着身体，近距离与阮金梅对视着。他的目光中像是带着两把刀子，直要把对方剖开似的。
阮金梅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柔弱的羊羔，正在接受饿狼的凝视，而她却连往后退缩的能力都没有。要不是看过他的证件，阮金梅真不相信他是警察。
“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如果这孩子在出生后没多久就来到了这里����”曲应骞递给周遥一个眼神，周遥接收到，立即就要硬闯。
这个男人仿佛有一颗青铜铸成的心和一张大理石雕成的脸，说什么都不为所动。这种小憩般的沉默，很可能只是一个前奏，接下来必是电闪雷鸣般的发作。
阮金梅浑身上下只剩下那道目光还透着生气，下意识地盯在曲应骞的脸上，又似乎化作了火和血。骑虎难下，她只好求饶一样小声说：“如果你们非要看，就在这里行不行？别把我儿子带走，他有病，不能见日光，真的，我不骗你们……”
曲应骞后退一步：“那行，你把孩子带出来，我见一见，只要你肯配合，我不为难你。”
阮金梅忙跑进房间。儿子小小的身躯躺在床上哼唧，她给孩子戴上一顶帽子，抱出门外。
曲应骞和周遥看见那孩子的那一刻，彻底惊住。这幕情景，弄得两人思绪纷乱，犹如树上的枯叶在强劲的北风中盘旋飞舞。
那孩子全身皮肤近乎溃烂，鲜有一块完好。不等曲应骞询问，阮金梅便先说了出来以打消他们的顾虑：“我儿子得了罕见病，卟啉症。从小时候坚持到现在，我一直没有放弃。指甲全掉，脸上大部分都糜烂，一抽血血液就哗哗往外冒。大夫跟我说，第一步要用我的肝，第二步要用我的骨髓……可是，我的钱都花光了……他也不想见陌生人……”
她脸上那些波折的线条，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了她的不幸。目光中的绝望表情，即便阎王见了也很难不动容。没人再说话，阮金梅悲哀的哭声漾开轻浅空寂的回响。
曲应骞让她把孩子放回去：“现在救助捐款的形式有很多，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阮金梅抱着孩子要跪下。
曲应骞接着又很明显地换了一种语调，简直让人觉得下面的话不像是从同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做警察最忌讳的事情，就是情感影响判断。一个人的怜悯、同情会令自身混淆衡量犯罪的尺度。真相远比犯罪借口重要，罪行没有合理性，只有该或不该。按需交易，这样一来，就有资格要求她做些什么解释。
阮金梅没别的选择，只得点头，把孩子放回去，拉上房门，再次盘腿坐下，语气亲和了很多：“二位警官一起吃点吧？”
“不用了。”曲应骞拒绝道。“家里就你和你儿子？”
“男人前几年跑了，看这个孩子就像看炸弹，他不要，也不肯治。”虽说阮金梅没了老公，但女人的志气却没丢，一直都没有再嫁的意思。
老话说前娘狠后娘毒。又说，苛政猛于虎后娘也毒于虎。虽说这都是说后娘的，没有说后爹的，但谁能保证后爹会不会跟后娘一个德行？更何况孩子还有病，哪个男人会愿意和她承担这种风险。
曲应骞：“说说尼莫昆。”
“他年轻的时候，我和他在一起过。我当时很……孤单，也很缺钱。我们很聊得来。”
“他结过婚没？”
阮金梅点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种咳嗽在她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可以用来掩饰她的脸红，或是掩饰她脸色的变白，或是掩饰她听对方说话时的关注神情。
“他老婆是谁？”
“我不知道，没见过，他也从来不跟我提。当初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骗我说自己离过婚，是单身。我们认识了半年左右才正式在一起，他对我很好，我过生日，他还会特意为我庆生，让我很惊喜很感动……但后来，我从他另一部私人手机里发现了他还留着和他老婆的结婚照，看样子是本地人，电话也时常有往来，偷听了几回后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离婚。我那时候心里想很多，撺掇他和他老婆离婚，结果他把我打了一顿，还说我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提了。”
“他老婆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喊她阿芬，全名叫什么、年纪多大我都不清楚。”
“有照片吗？”
阮金梅摇头。
曲应骞掏出双胞胎的照片：“这两人认识吗？”
阮金梅认真看了一会儿，再次摇头。
“这是尼莫昆的孩子。”
阮金梅稍稍惊讶了一下：“他结过婚，有孩子也不稀奇，但我对这些都不清楚，我连他小三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床伴。”
“你和尼莫昆是怎么认识的？”
“我以前也在这里的KTV上班，当陪酒，现在是保洁……”阮金梅关掉炉子，似有些难堪局促。她伸手在额头上摸了摸，想证实自己是有力量的，正如一个行将为保卫生命而进行殊死搏斗的人摸摸自己的护胸甲，弯弯自己的长剑一样。她感到了些许的力量，错把情绪亢奋当作精力旺盛：“他那时候在这里开了个婚介所，经常带客户去我那里唱歌喝酒，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他说他的婚介所营业主要是针对中国男人和外国女人。刚好我是老挝人，所以他希望我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