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邹司礼将人死死摁住，然后一脚放上了邹涛的裆。那家伙活活被踢瘫在地上，然后邹司礼以泰山压顶之势，重击邹涛的太阳穴。
邹涛太阳穴挨了两拳后，脑子嗡嗡响成一片，只觉得眼前五颜六色，异常绚烂。
邹司礼亮出刀片，他揪住了邹涛的头发，拉得那家伙露出了颈根，把刀片扬了起来，说：“光带枪不记得带针线？你说我这一刀片下去你的血管还能不能自己长回去？”
邹涛嘴角疼得被咬破出了血，盯着邹司礼嗤嗤冷笑：“那可真是好啊，那你也就能变成跟我一样在牢里做低伏小的臭虫了！”
邹司礼愤怒的不是邹涛为何要来杀他们，邹司礼愤怒的是邹涛居然要对曲应骞狠下死手。
他和汪猛两个人，邹涛要是想对付，邹司礼都还能想个借口圆回去，可他偏偏要杀的是曲应骞，是帮过他的曲应骞。
邹司礼抬起头，眼眶猩红，看上去是个比邹涛还要暴躁的侩子手。
曲应骞赶上前制止他，但是没有让他松开对邹涛的压制。他有话要问。
“你出狱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联系我？又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他拼命在脑子里想一些蛛丝马迹，可是都散落在太多太纷繁的生活内容里，如沙滩底下浅浅地埋着的石子，被他在忙乱之中混混沌沌地错过，现在去找，根本毫无头绪。
邹涛想起来，却被邹司礼压着动弹不得，他是那种情绪起伏很大又不太懂得控制自己的人，龇牙怒目冲曲应骞：“为什么？你说呢？你害死了我妈，这笔帐我不得跟你好好算算？”
邹司礼给了他一拳：“你他妈良心被狗吃了？要不是他，你妈早在你被警局提审时就死了！”
邹涛吐出一口血：“骗子！以帮我母亲为诱惑，骗着我说出实情，结果等我一入狱，你们就不再帮助她。她在家里死了十几天尸体才被人发现……是活活饿死的！”邹涛把曲应骞当恶狼，梗着前倾的颈脖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尖：“为什么你不能有始有终？就算她要死，也不该是那种死法！是不是因为我们是穷人？是不是？”
曲应骞发着愣，雨水飘飞，水汽让一切显得飘忽不定。
邹涛唾沫星子横飞地嚷嚷，倒像发了疯一般，可谁也答不上他那个最简单的问题。
雨砸在邹涛脸上，不断往下巴处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在挣扎之中，肩颈好似一把白折扇一样敞开，袒露。他在监狱里做活，不干工地活，有一副不像民工的皮囊，经过一年多黑屋子的浸泡，那肩颈竟像粉了一层厚厚的石粉，阴森森的白，像被即将煺毛、剃光的年猪，接下来就要开膛破肚，砍成一块块条肉叫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曲应骞掀开他的衣领，看见他锁骨下面多出来一串KO的纹身，眼珠子都要暴出来：“你加入了KO？你还想再进去是不是？”
他抓过太多犯罪的人，可知道有些人生性本不坏，是被困境所逼。
邹涛是他怀抱期望的一个。
曲应骞希望他出来之后，能安稳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普通人的生活，结婚组家，养个乖乖胖胖的小孩，每天晚上给他读读漫画书上的搞笑片段，淘气时就敲他的脑袋，和老婆争论该给他多少零花钱，能看什么样的电视节目，能听什么样的广播。他甚至可能会成为小有经营的杂货铺老板，说不定还能靠自己的努力买上一个小房子，一辆小车，让老婆烫着一头铸铁般的卷发……曲应骞曾无数次设想过，邹涛应该过上这样的生活，所以他才会不定时通过同学给邹涛寄去生活用品和保暖衣物，希望他能有力量支撑完刑罚。
“我受够了！”
“你受够什么了？”曲应骞厉声问道。
“你这种硬邦邦的小人物，坐在硬邦邦的小办公室里，说些毫无意义的屁话！”邹涛已在此等候多久，要骂的话、做的事已在心里演过多遍，一句是一句，一步是一步，有先后，有节奏，有声有色。他呸一声，继续对着他骂，声音凶，气势足：“我原来相信你真的有多高尚，没想到你跟我是一批货色，把人当狗，用完就杀，那你他妈还成天装什么救世主？就为了给我们这种人看，为了让我们这种人上当！”
需要他的时候，就搜肠刮肚，一个个挖空心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那个理讲得比天大，比地重，比火真，比水深，感人至深，诲人之切。
可其实那些善良、光荣、清白、上进、慈悲的词语，那些意义感十足的词语，不过是人们为着掩饰自身羞惭而发明的衣服，不过都是一种自我致幻的伪装。
在监狱里，人是毫无个性的存在。他只是一个等待处理的小问题，是报告上的几条记录。没人在乎他的爱恨情仇，他长什么样，他一生都做了什么。他在牢里待了一年零两个月，谁都可以摆布他。他多想自己也变成掌控的那个人，想给谁一点颜色时，随时能做到。
曲应骞看穿他心中所想：“你要是真的强大，根本用不着加入那种组织，你要是需要加入那种组织，那就说明你还没强大到可以任意报复我。你母亲，是自己出院的！她羞愧自己的儿子是个犯罪的人！”
“你骗人……你他妈就是个骗子……你以为我还会相信吗？”
邹司礼又给了他一拳：“你有什么值得骗的？取你性命轻而易举，还用得着煞费苦心劝你别走回头路？他希望你从狱里出来洗心革面做个好人，你倒好，还真是烂米只往一锅跑。”
邹涛喊叫了一声，声音滚烫，像烧红的铁，可声音只在这方寸之间流动，流不出整片森林。他话说不出来，气都喘不了，好似被丢进森森的冰窟里，又像在熊熊烈火中，痛楚得恨不得立即死掉。
同时又愤怒，愤怒得像浑身长满刀子，恨不得杀死身边所有人。
第137章 交界
曲应骞刚要把邹涛拎起来，陡然被凌空破来的哑炮一样的枪声吓得收回了手的同时扑倒邹司礼。
射击声被风撕扯得长长的，声调起伏如锯齿，高亢时穿云裂帛，将世界割成残渣碎片，低沉时游丝散线，将人心细细地牵着，留也留不得，走也走不成。
仿佛弹与弹之间隔了万重水千座山。在山水之间穿走的，是风的苍凉和人的��惶。
邹涛恶狠狠踹了邹司礼一脚算是回礼，然后一跃草丛消失不见。
“汪叔，走！”
曲应骞冲躲在灌木丛里的汪猛喊。汪猛的警力功夫早已浪费多年，根本跟不上曲应骞和邹司礼的脚步，两人就架着他在森林中狂奔。身后涌来的人很多，林中又没有明显可以逃跑的线路，很快就将三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曲应骞看了一眼，不是每个人都有枪。
枪支有限的情况，还是有机会能够突出重围。
他和这些人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从之前的模糊不清到现在已经能够确定，每回想要他命的人，都是KO的。
他们让心灵适应最残酷的打击，训练手臂习惯于杀人，训练眼睛习惯于看人受折磨，训练嘴巴习惯于对着最可怕的场景微笑。
深仇旧恨。
曲应骞像个见过一万次海市蜃楼的人，他早已经不冲动，冲邹司礼使了个声东击西的眼色，两人往不同的方向跑。
邹司礼还带着汪猛，速度要比曲应骞慢。
那伙人也分成了两队跟在身后追。
曲应骞陡然一个回身，攻击第一个追上来的人下盘，反手夺过他的枪朝后面开了一枪。那一枪打得所有追击的人趴地匍匐或躲闪。
往山上跑只能是被活捉，邹司礼便反其道往山下跑。曲应骞开完枪就从一块断石往下跳，正好落在邹司礼身旁。
曲应骞又是砰砰两枪阻隔住那些人。
这四下没遮挡，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就只有先前的那棵避过雨的大树，曲应骞拽着邹司礼和汪猛，把两人塞进树洞里。
曲应骞只身挡在外面。
邹司礼想要拉他，被他一巴掌拍回了头。眼看那些人越跑越近，犹作困兽的曲应骞发话了：“你们的组织这么敢藐视法律的存在？看来后台相当硬啊。”
先前被邹司礼揍了一番的邹涛也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曲应骞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既有失望，也有生气。
如果所有人都是付出劳动的，都是拼尽全力的。那么，作为最后一个放手的人，哪怕他也是付出劳动、拼尽全力的，却得不到同样的释怀和宽慰。
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次失误都是导致失败的成因，可偏偏人们只记得最后放手的那个。
邹涛夺过一个人的枪：“我来。我要亲自杀了他，老大答应过我的！”
他太过急迫，这种急迫则给了曲应骞一个很好的机会，冲着对方连发几枪。
雨中没击中心脏，但也打中了对方的腿脚，弹无虚发。邹涛被一发子弹穿过了膝盖，跪倒在地。
曲应骞抓住他当人质，额头抵上邹涛的太阳穴：“都让开！”
那伙人里爆发出笑声：“曲大警官，你敢杀吗？我们还没见过警察杀人呢。不对不对，见过一次，你那好兄弟如今过得还好吗？你要喜欢手上的俘虏，他就送给你了，反正是个不起眼的小喽��。”
曲应骞这会儿是真绝望，一针一线似的，被细细密密地织进心思里，都是心事、烦忧、疑惧。这样，心是够累的，又空又满的累但还是挺直着背脊，从唇中用力挤出一句话：“就算你们今天杀了我，你们也不是百分百的安全。警方已经掌握了你们这个组织的资料，你认为你们还能逃出生天？”
“劳你操心，只要能解决你，一切就都好解决了！”说话的那人也举了一把枪朝向曲应骞。
曲应骞在本能之中，不知道是先推邹涛，还是先举起手。但他感觉到邹涛要比他的手快一步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同时邹涛的手还往自己口袋里塞了什么。
树洞中也突然伸出来一双手，曲应骞被用力一拽，整个人就只剩一道残影，倏忽不见。
邹涛躺在地上。没人在乎的小喽��的鲜血将地面染红，又不断被雨水清洗，还在挣扎的嘴唇，几经抽动，终于露出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曲应骞还没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就被邹司礼和汪猛拖着走。
原来这树洞里，别有洞天。这树从外面看就已经是古木参天，狰狞扭曲得已经超乎了现实，从里看，更是出奇大，像是一只通天巨掌。
树洞底下有个洞，邹司礼方才进来时不小心掉了进去，这才发现这里面的地底下早已经被人掘出了一条路。
邹司礼正对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有点儿过度紧张。
那怪不得他，钻着一个什么都看不见，连方向都摸不清，而且连深浅都探得费劲的东西，连提出会窒息而死这种担忧来都被罔视的东西，谁都会紧张。
汗从鼻尖上落在地上。它黑得像糨糊，他预感自己会像苍蝇一样被粘住，一旦把自己塞进去就会活活闷死。
汪猛推他，说着贬低又挑衅的话：“不走就让开！连只耗子都不如，我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还有另外一只眼，让我来！”
邹司礼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很是虚弱。
“你到底要怎么样？走又不走，让又不让，他们来了！”汪猛催促道。
那些人见曲应骞他们躲进了树洞，想来个瓮中捉鳖，也跟着追了进来。
说是路，其实是挖空了一些山土，用小汽车轮胎撑出了一条道，人只能吸气紧腹爬着钻过去。
邹司礼一咬牙，不管不顾地打头阵。他视野不断与轮胎璧碰撞，那说明他的脑袋也在与它们相撞，但是他感觉不到，或者说无心感觉，只是麻木地向前。
过于暴烈的动作总让曲应骞有一种不安。
他知道邹司礼有幽闭恐惧症。
邹司礼喘气的声音非常大，像个即将要爆炸的风箱，能把自己吓死。他惶恐自己的紧张，更惶恐这黑暗对他来说就是一条绝路，他没办法投入。邹司礼自己也明白要么势如破竹，否则粉身碎骨，做人是要拿命来换的，至少他们已经撞上了这么个时刻。
逃命的人总是坐卧不安，惊恐万状的，甚至觉得连呼吸的空气中都渗透着危险。没一会儿，三人就感到颈背酸痛，脸上沁出了冷汗，眼前蚊虫乱飞。
黑暗自邹司礼身边掠过，但前边还有更加没底的黑暗，他死死地瞪着它们。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像一滩烂泥躺在晏城的某个金碧辉煌的地方，看见自己穿着一身西装在曲应骞面前大言不惭，看见自己那么不屑程合欢却又可怜她同样是被父亲所掌控的人，看见母亲冷漠地离他而去，父亲居高临下地鄙视他……看见他为自己而做的一切，而事实上它们一直让他离想要的那种自己更远。
前边是没边的黑暗和最狭窄的空间，后边是汪猛的磕碰、叫骂、埋怨和未及扩大的互相殴打。
汪猛念叨着：“花拳绣腿的就是中看不中用，你后边儿去行不行？”
邹司礼听着，被刺激了，开始疯狂地爬行着，碰撞着。顶住，挺住，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挺住，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个尽头，就算没有，死亡总也是个尽头。
这个洞既然有人挖出来那就一定有个头，就像一个人总也得分个头和脚。
手指被碎石磨破，指甲里全部是泥，包括衣服上，都已经被弄脏、划破。邹司礼没心思在意那些，他只想逃出去，快点儿，再快点儿！
然后，他重重地撞上了那玩意儿����一面还带着湿润腥气的泥墙，听声音是实的，也就是说它那边也是土。
实心的土，这里就已经是尽头。
邹司礼不敢相信，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已经凝结，强撑的理智到此为止。显然他比黑暗更消极一些。
思疑人生这卷宗将尽，他为生命与存在自定义的价值将如一把界尺掉入无极。他们注定要死在这儿。
注定……
曲应骞殿在最后面，汪猛被夹在中间就像一个被推着屁股的玩具火车，邹司礼一停顿，他就会猛地向他撞上去，邹司礼在轮胎中被后边的人挤压着，要被挤出肺里所有的空气，以及他最后的理智：“我得找路啊，死老头子你别趁机楷我油摸我屁股！”
汪猛这辈子没这么气愤过，沽名一世，没想到临了到头还要被这臭小子泼一盆脏水：“你睁眼也是瞎，看不看有什么重要的？前面只要有空间就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