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那是我，你能一样吗？你有学历有工作有相貌。”
“难道你期望我大概前世修行不错，总是那么幸运，在如今这个凉薄的时代，于千万人中，遇到一个稀有金属？可我也是女人，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交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就不行。”何恩婧拉开门，往脸上擦了保湿霜，这才拿着饭盒去玄关换鞋，把于秀真的话逼回在肚子里。
于秀真站在玄关处，嘴唇干涩眼神暗淡，目光所到之处，仿佛落满了灰尘。
这饭盒太旧，是何家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留下的物件，它走在大街上如同一枚前朝的旧钱币，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百感交集。
旧时候，谁家都有一个这样的饭盒，就像谁家都有千篇一律的暖水瓶，铁皮、红漆，喷上一朵花。饭盒如同暖水瓶的姐妹，即使不是出自同一个厂家它们也是如此相似，集体主义的时代，相同的物品就像勾缝剂，把一块瓷砖和另一块的缝隙填平。
季舒闻不知道在家里捣鼓什么，邦邦作响，何恩婧敲门好一会儿他才听见。
“我妈一早过来做饭，让我给你送一份。”何恩婧把饭盒塞他手上，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你……在搞装修？”
“组个柜子。”季舒闻把门拉得更开：“进来坐吗？”
何恩婧倒是想拒绝，但看见季舒闻的那双眼睛却是没说出口。
她也不想忍受跟母亲在同一个屋顶下。她在屋子里待得好好的，母亲进来了，空气陡然长出了刺似的，别扭着难受着。母亲的话，她是连一句都听不进去，也懒得顶嘴了，话都不想应，能躲一时是一时。
从季舒闻来这里，除了帮忙搬家的那一天，何恩婧这是第二次进来。
两人虽然住在一上一下，但下班时间并不固定，很多时候遇不到一起。
这房子里增添了很多东西，客厅里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株奇长奇壮的龟背竹，气根密集，阔叶层叠藤蔓缠绕得不成样子，把一个家搞得像一个密林里的洞穴。
这株龟背从北墙和东墙之间的墙角出发，像是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越过了躺椅、衣架、沙发、茶几，越过整面东墙，一直蔓延到南墙的窗口。
它粗大的主茎被季舒闻用绳子扎着固定在墙壁上端，每一个节都长出了长长的气根。那些气根们从天花板越过辽阔的墙壁一直延伸到地板，又从地板上堆着的几摞报纸底下钻出来，深褐色，粗壮，顶端有一个尖头，猛一看，就像一条活蛇。
“你这……”
季舒闻拉下口罩，给何恩婧倒了一杯水。她穿着一条灰色的宽腿裤，白色的半袖上衣，看上去既像囚徒，又像落难的公主。
“屋里太冷清，我就添了点植物。”
何恩婧瞧着，这株龟背养了不知有多少年，它根部只有一盆土，叶子却层层叠叠，大的足足有脸盆那么大，重得坠到了半空中，坐在沙发上，一仰头就撩到了眼睫毛。如此茁壮的龟背奇观，除非在原始森林或者暖房，有谁会在家常住宅里摆？
“夏天挺容易招蚊虫吧。”
“平日里纱窗都是关着的，晚上睡觉也会熏蚊子。”
季舒闻又蹲下身重新忙他的手工活。
“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了。”
何恩婧只好四处看看。龟背竹下方有个小柜子，里面放着一些摆件，还有一座玻璃鱼缸屋，缸里一条鱼都没有，只有一只乌龟。
“这是不是吞戒指的那只乌龟？你接回来了？”
“嗯，重要证物，哪能流露在外。”
旁边的盘子里搁着切好的碎肉，何恩婧拿起镊子夹了一块喂下去。乌龟将头伸出来，一口咬住肉不松，这家伙的咬合力十分惊人。
喂完食，何恩婧又抬眼看去窗外，老式防盗网窗外放着两个竹筐晒着东西，一个筐里晒着棕黄色的干枝叶，包亮着油光，散发出松脂好闻的气味。
另一个框里晒着细长的叶尖卷起来，像菊花的长花瓣但又不是菊花。
这些都是季舒闻前一阵半夜出警搜刮来的，何恩婧都叫不出名字来，只觉得这屋里不知不觉有了“采菊东篱下”的氛围。
只是戒指主人的身份虽然已经找到，可是一切谜团都还没有解开……哪有脸悠然见南山？
“你今天打算去哪？当年车祸案的受害者都见过了你今天是不是要去见那位跳楼的母亲？”
季舒闻没听见何恩婧回话，转头一看，她正坐在唯一的一张藤椅上，眼神像深海中的水母，弥散飘忽，像有海水漫在她周围，上下左右都是暗的，隔着一层又一层别的什么物质，又疑惑，又沉重。
坐在那里，他说话，她似乎在听，但又一个字都没有回过。
“恩婧？”
“嗯，目前是这样打算。孩子是她的心结，在真相没有调查出来之前，我们给她的关心要足够，才能不让她放弃生命。”
“听说她孩子的尸体被尸检过，说是因为疫苗偶合。”
何恩婧知道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一句，眼神总算看向了他。
“我想去看看那孩子。”
“你要……偷尸体？”
季舒闻笑了一下，孔乙己上身：“我是法医，怎么能算偷呢？”
何恩婧哑口无言。
季舒闻把组好的柜子立起来，何恩婧给他递过去抹布擦一擦，很快柜子里就被零碎的人体骨骼模型和医学书解剖书占满，像一种八零年代的国门大开，各类思潮乘坐丛书的马车滚滚而来，宛如金币纷撒。
文史哲音美医，所有的书算是比较齐全。何恩婧看着，自认落伍，光是看着都眼晕。
季舒闻把地扫了一下，去厨房里拿了两个碗盛粥：“喝碗粥了一起去上班怎么样？”
何恩婧拒绝道：“我吃过了。”
“早上刚熬的，放了百合。一碗粥而已。”
“我是真吃了，我回家等你吧，你好了给我发信息。”
“恩婧。”季舒闻叫住她：“你这么客气，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他的眼神平静，似又有些无奈，仿佛朗朗浮在角落潮湿的青苔上，带着幽暗的微光，又好似老旧的庭院里猛然长出一株木棉树，树上的木棉花，艳红灼灼。
美色攻击等同于魔法攻击，连何恩婧也有些招架不住，只好坐下。
“你别盛满，我真的吃了早餐，不骗你。我妈一大早上爱心泛滥，给我带了韭菜盒子和豆腐脑。”
季舒闻笑了笑：“我早上习惯吃点清淡的，你别嫌弃。”
“养生嘛，我懂。”
季舒闻辩驳道：“我不老。”
何恩婧含着一口粥差点笑喷。
季舒闻也笑，笑着笑着又将笑脸收了起来，二人又开始静默，柔风凋零，穿堂风刮得窗帘哗哗响。
忽然他说：“其实我们……”
何恩婧微微紧着的脸又松开，雾状的灰尘黏附在毛孔上，进入内脏。它们眉目不清，鼓荡着在身体里。
明明有点什么，季舒闻却不再不往下说了。
因为有什么把他的声音压住，压在泥下封住，还加上了一块石头，它暂且不能钻出来。因为他想起了邹司礼和曲应骞。
时间这种东西就像一头猛兽，蹲伏在他们两人中间，咫尺一步就蹿出一大截距离。十年………相当于一个人待在谷底，另一个，站到了云端。底下那个和上头那个，一个抬头望，一个低头看，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无论要跳下去还是攀上来，都非人力所能及。
说实在的，这道悬崖在曲应骞和邹司礼重逢之前就长成了，崖高万仞。
现在季舒闻想到，他与何恩婧，有可能是不是也是如此？
第151章 稻草
何恩婧一直等着，他不再说。后来她还常常揣测����按照她的心意，竟然希望这是一句沁人肺腑的话……
可是她当然不能追着问。经历过挫败，她已经丧失一往无前的生猛，而且知道，男女之间，点得太明没意思，分寸感要拿捏好。
但有些话又太要紧了，像一粒沙砾硌着她，一层又一层，一夜又一夜。
可是没有沙砾又哪来的珍珠？一朵花，含苞最好，开得越大，离凋谢就越近，所以她又心安了，小心翼翼地，含着。
喝完粥，何恩婧站起身，为了不让于秀真抓到第一手现场八卦，她对季舒闻说：“我先回去拿包，在车里等你。”
季舒闻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很快。”
何恩婧脸一红：“你忙……不着急。”
“我着急的……不是这个。”
他说得快而轻，仿佛是一句嘀咕，似乎不是要说给她听而是说给自己听。快得就像一只羚羊跳过溪涧，何恩婧根本反应不过来。听见了，但又好像没听见。
一看窗外，云来云往。
满街的槐花都开了，一嘟噜一嘟噜的，灿灿耀眼，格外轻快。
“老板娘，面有点儿咸啊！”
“这馄饨馊了吧？你自个儿尝尝！”
“打着早餐店的招牌做猪食是吧？我们的钱就那么好赚吗？拿谁当傻子？”
一堆人围在一家小店铺门口吵吵嚷嚷，被围在中间的女人只得连连道歉。
何恩婧下车时把车门重重一摔：“劳驾让开，买早点。”
“别家去别家去，这家心黑，用的食材都是坏的，吃了得打120，姑娘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一男人以为何恩婧听了这话就会知难而退，但没想到何恩婧只是捏了捏拳头，短袖下的肌肉线条分明隆起。
工作之余，除了和同事们聚聚，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去市局的健身房打上几拳。自从去年后勤保障配套设施下放，健身教练、体能教练和格斗陪练一律采取社会公开招聘……前两个职位还好说，就是格斗陪练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能胜任者寥寥。
毕竟整个晏城市局包括且不限于治安支队、巡查支队以及刑侦支队、预审大队的数千民警没事都可能来比画两招，市局虽谈不上卧虎藏龙，可但凡出外勤的，谁拳头上还没俩茧子？射击她是技不如人，但她可不是“慢动作格斗票友”，也有过击倒陪练的纪录。
男人瞧着，恍然有些始料未及，神色不安。何恩婧的那意思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两句试试？
随后赶来的季舒闻把人群推开，隔离出了一条安全的距离带，冷冷清清问：“怎么回事？”
“早餐都变质了，不得赔钱？”
何恩婧拿起勺子搅了一下那碗馄饨：“我赔你十块？”
“十块？”
“怎么，上面不是有标价？你不想吃，原封把钱退给你就是，这么不乐意，想讹诈谁？”
何恩婧把证件掏出来：“委屈挺多？跟我说说呗，来来来，我洗耳恭听。”
那些人纷纷躲避着眼神不敢直视。在警察面前撒谎的难度系数太高。
何恩婧把证件推搡到那些人脸上去，像从头扇到尾的耳光：“有问题就说出来，我一定负责解决，有没有？有没有？”
几句话就将这支找茬的队伍崩溃而散。
温蔓莱一脸憔悴，朦胧之间，她感到自己的脑袋里似乎装满了铁球，疼痛万分，身上的毛孔就像吸了水的海绵，她成了世界上最呆钝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