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周遥还没对那话回过味，只能先将汪猛拖开，又对狱警说了些好话先把汪猛带离会见室。
“要报纸关注法制社会新闻是吧？你是不是要找谁的消息？这人是谁？你为什么要找？你在监狱这么多年，到底想干什么？”
是不是想关注杜壁成或者是TK？
周遥没说，他留了个心眼，从玻璃上关注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三分意外七分怀疑地皱着眉毛打量着赵常经，问：“你与其拐弯抹角，不如直接跟我说，咱们俩之间等价交换，谁也不骗谁。”
一连好几个问题问出去，周遥在赵常经面前终于越过了紧张局促的坎儿，看上去像一个正八经儿的警察了。
赵常经伸出四根手指来来回回地轻轻敲着桌面，就在周遥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他却找他拿过纸笔，简短地写了一句����把报纸带来，我再告诉你。
周遥叹了口气，几乎是报复性地倒在椅背上，椅子抗议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很明显从一开始赵常经就不打算说，虽然不得不找周遥帮这个忙，却不想周遥过多地过问这些事情里的东西。
“行，你不说我就不拿，除了我，没有人能帮你，否则你能找我？但我调查真相，却不是非你不可。赵常经，戴罪立功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赵常经似乎压根儿不在乎，没什么意义地短促笑了一下，没回答。
没有人在监狱外面给他坐镇帮衬，监狱内部又因为各种案件而大洗牌，之前他不惜背着扛着罪名入狱也要藏着的那些东西，随着线索被一个个揭露，罪行被一件件曝光而即将浮出水面，最好的时机虽然还没成熟，但情势所迫他已经不能继续蹲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得脱罪，他得出去，而让他走出监狱的至关重要的线索，或许只能先从这个年轻警察身上碰碰运气，把这个年轻人当成那些从未实现过的愿望的化身，那些他得不到的东西的一次集中的答案，一次解释。
然而这些他都不能跟周遥说。
赵常经什么都没承认也没否认，周遥在他那张滚油里翻来覆去炸过多少遍的老油条脸上根本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找他办事还欲言又止，根本一点求人的态度和自觉都没有。周遥有点不太高兴，他推开赵常经写字的那张纸，环抱着双臂把腰背挺立直，后脑微微向后仰，以此拉出了充斥着拒绝意味的距离感。
“什么都不跟我说，理由、目的，你通通都瞒着，那么你凭什么让我帮这个忙呢？”
周遥的本意是这么逼一逼对面那个人，好让赵常经把压在肚子里的话倒出来，让自己对这件事心里有个数的同时，也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疏离的目光遥遥看到对面再次被赵常经推过来纸条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上面竟然写着这么一排字。
“你还这么年轻，是没办法扔掉自己的良心的。”
一句话让周遥的一口气压在喉咙里，险些没呛死他。硬生生把喉咙里那口压死人的气狠狠咽进肚子里之后，拧紧眉毛，突然觉得很生气。
这气在肚子里反复发酵，酝酿了一会儿，周遥把自己气笑了：“这是跟我空手套白狼？你哪来的自信我一定会帮忙？要不跟我说明白前因后果，要不……”
周遥放开手，在写字的白纸上点了点，他面对赵常经一直都是不屑又惧怕的态度，还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坚决强硬：“这纸条我帮你销毁，今天这事儿我们都当没发生过。”
赵常经敲台面的手停下来，眼神毫不回避地在半空跟周遥的目光撞在一起，瞳仁幽黑深沉，几乎看不见底。
他那目光形若有质，即使什么意义都没有，这么搁在身上也不舒服，周遥跟他对视片刻，觉得再这么看下去，自己很可能就要败阵，所以他猝然移开目光，下一秒，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顺手把那张纸也拿起来，瞄了一眼监控的方向，侧了下身子，四四方方地把纸折成小方块，不露痕迹地就近塞进了袖口：“抱歉，我帮不了你。”
即使赵常经不跟他说实话，即使今天这事儿双方没谈拢，但是他也知道这些东西，是不应该继续放在这里被狱警看见的。
赵常经没有处理纸条的渠道，所以他就悄悄地带走，处理掉，免得之后徒生事端。
周遥塞纸条完全是下意识的习惯性动作，根本不需要赵常经提醒什么，对方看着他干净利索的动作，眼神却有些出乎预料的意外。
周遥根本没停顿，他根本没打算继续跟赵常经打什么心理战，一开始是，但显然他这个嫩瓜讨不到什么便宜。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赵常经只要不说实话这事他就不会帮忙，这是早就打定的意思，所以塞好纸条转身就走，一点犹豫都没有。
但是转过身的周遥根本不知道，在那一刻，身后喜怒哀乐都让人看不出来的男人，那张染着深邃的风霜和沧桑、轮廓深刻如刀削斧刻一般的脸上，讳莫如深的表情背后，逐渐透出的难以掩饰的犹豫、挣扎和决绝。
周遥快要走到门口，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多多少少对今天的事情感到遗憾。但是还没等他遗憾完，身后突然传来激烈一声响。
����赵常经一巴掌狠狠拍在了椅子上。
哐啷一声，从扩音器里散出来，在犯人与家属都小声低语的隔间会见窗里如同平地炸雷。周遥跟着所有人一次猝然转头，只见赵常经神色泛冷地从椅子上也站了起来。
他不敢大喊大叫，但这种叫人站住的方式也惊天动地，听见动静的狱警眼看就要过来，周遥来不及多想什么，赶紧几步又跑了回去，能屈能伸地朝正往这边走的狱警双手合十，作了个非常狗腿的揖。
“到底有没有完？”
“马上马上……”
狱警站住脚步，往他们这边看了好一会，才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又晃回了原来的位置。
赵常经和周遥同时松了口气，彼此对视着，像是又一场无言的较量。
半晌后，赵常经摇摇头，目光从上到下在周遥身上刮了一遍，然后朝他裤兜径直伸手。
周遥的手有点抖，一时间，竟然觉得有点拿不动笔记本。
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满脸极力掩饰的茫然和震惊，中间有夹杂着一点不知因何而起的兴奋和惊喜，五味杂陈的表情看在赵常经眼里，竟让老油条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不过老油条和小菜鸟之间最大的差距之一，大概就是面对突发事件，在反应速度上的能力。
“我没有犯罪。”
赵常经写下这样一句话。
周遥盯着，示意后续呢？
����我来这里是有很重要的原因。如果你能找来报纸，我就告诉你，等价交换，我同意。
谈话结束，周遥却并不忙着走开，他对着那扇门站着，很近，近到呼出的气体都会马上返送回来。
光是一天天地刨着那些杀人放火就够他受的，这样四处来回折腾，好像只是个影子，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走。
想起自己临出门前游移不定地扫向赵常经那一眼，对方一反常态地错开了视线，那背后突如其来的阴沉让他既惊又怕。
靠着栏杆抽烟的汪猛。烟雾顺着光线上升，像一条倒挂的乳白色的河流，他的脸在后面一明一昧，像长了白毛。
“啧。”汪猛咂咂嘴，眯起眼睛预判着周遥的反应，见他不动，又挑衅地朝他弹了弹烟灰。
转头冲向汪猛，那股乳白色的河流也跟着蜿蜒了过来，呛人。
“你妈……”
“别你妈我妈，跟你没关系，别问。”
汪猛伸手去拍周遥的肩，被周遥躲开。
“我现在知道你小子为什么这么讨打了。不领情，脸还臭。”汪猛收回手，倒是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拉个脸，遇上真对手了？”
“算不上，只是看不懂，撬不开嘴。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凶手了，变态的见过不少，来来回回不过是那点子破事，钱，癖好，杀戮快感，这家伙正常得很。”
“正常还不好啊？”
“就是太正常了，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扮成一个变态？”
“扮演？你们刚刚在里面说了什么？”
周遥扭过头不想说。
“我可不觉得他像正常人。”汪猛嘀咕着。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当年抓人的时候他也在，地下室里，有一件雪白的上衣，大红的袖子，扎眼得很。他没顾上喊话，因为打开门就踩了满脚血，一抬头，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在对面直愣愣地瞪着他，一脸空白。
那时候汪猛才看得很清楚，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红袖子，是赵常经的双臂被鲜血染透了。所以即便警方没有找到当年那些失踪学生的尸体，明眼人也都知道赵常经的量刑是根据杀人案判的。
“其实我也能猜到，要不是为这事儿我才不稀罕来呢。说吧，你什么感觉？”
“你堂堂一个过去的刑警骨干，现在跑来问我感觉？”周遥抬手擦掉一滴不易察觉的汗：“人不是你参与抓捕的？”
“我那时候忙别的案子，负责的就只有最后的抓捕。”
“他的动机确实不明朗，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我可不觉得他是在报复社会。”
“所以你就放我过去钓鱼？”
“这可不叫钓鱼，叫曲线救国。再说了，你这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我这是给你送好处好吗？你知不知道多少大报等着出深度采访？你当年……”
“谢谢啊，我可没求着你送。”
“不知好歹。”周遥白他一眼，“行，我承认，是我没本事，还是您老厉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撬开了犯罪分子罪恶的牙关。满意了吧。”
“我可没撬开，无功不受禄。这才说了几句，能有什么感觉，不过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动机有问题。”
“所以呢？有破绽吗？有思路吗？有想法吗？”
“你急什么。再说了，人也抓了，罪也认了，判也判了，终得其所，知不知道动机，有那么重要吗？”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好日子长着呢。那些孩子们倒霉催的，赶上就死了，你不觉得冤？”
汪猛似笑非笑地盯着周遥看。周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好投降似地举起了手：“好好好，一切服从汪老您指挥。”
“我跟你的思路一样，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之前我有看过这个赵常经的出勤记录，风雨无阻，比我上班都准时。你说他费那么大劲办个网瘾戒除学校就为了虐待？图什么？之前的方向就可能搞错了。”
周遥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嗯……但今天也不是很顺，我们的预设被推翻了。”
周遥的声音满满的疲倦：“他也算是你自己送进去的，还有没有遗漏？再想想。”
“我没忘，所以我认为他已经没有什么特殊性。”
“你撒谎，你明明看出来他是因为别的原因坐牢。不许牛头不对马嘴。”
“那又怎样？你知道原因了？”
周遥本想实话实说，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他什么都不肯说。”
“你套话的技术不行，看来你俩得换换位置。”
汪猛又露出那种棋高一招的表情，周遥看了只想扁他：“我就是觉得有蹊跷，如果他开办学校想的不只是虐待，而是真的要激情杀人，为什么南骏先的尸体是被孙荣延藏起来的？这怎么解释？孙荣延难道不怕有一天东窗事发？并且当初骞哥做的犯罪特征侧写，是凶手未成年时也曾遭遇过很多体罚的对待。这一点，孙荣延很符合，他小时候，经常被他爸打得半死不活。而且孙荣延的家里有血迹，是凶杀案的第一案发现场，从性质上来说，他和赵常经，根本就是不同的、分开作案。
“虽然人生所有的阶段都会产生杀戮，但杀戮起始于童年更让人觉得可怕，弱小只能屈服于周围的强大，毕竟那样的日子，孩童没有选择任何事物的权利。孙荣延是被暴力虐待的人，被杀戮被埋住，长大以后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发泄、呈现出来。赵常经没有那种黑暗历史。”
“问问问，就知道问，不用脑子想？这事儿已经结案了，你以为人人都像我这么积极？”汪猛没好气，手指敲敲点点，食指抬起来指着周遥，“假设是你，打算用切片的方式杀一个人……”
周遥瞪过去，汪猛尴尬地把手指一偏，指着一旁树上歪着脑袋打瞌睡的鸟：“是它，是它行了吧。假设它是个人，背提着刀，打算杀个人，第一下一定选个成功率高的。南骏先最开始是‘失踪’，如果不是被人抓到了铁打的证据，城市里有那么多隐匿的地方，藏尸更安全。也许人家和孙荣延就是协同作案的关系，一个负责杀人，一个负责藏尸。要不然检方为什么对他的上诉维持原判？”
周遥心里有些不认同����赵常经每次提起孙荣延，都特别不屑。而且南骏先很瘦，身材不高大，虽然将其杀掉的成功率方面说得过去，但周遥始终觉得赵常经的坐牢有太多故意的成分。不能被判死刑，但是刑期又不能太短，所以凶杀案最为合适，但又得控制数量，所以警方只找到了他杀害南骏先的凶器，但又没有找到尸体，同时学校里还失踪了很多人，所以警方下意识就会认为赵常经把那些人全部杀害了。
一旦认定一个人是凶手，他就会变得不再真实。有些人出于仇恨、恐惧或贪婪而杀人。有些狡猾的凶手会事先谋划，并且指望自己能够全身而退。有些狂怒的凶手杀人不计后果，甚至爱上杀戮。赵常经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变态，他刚才也不肯承认这事是和孙荣延共同作案，也不承认知道孙荣延杀人。为什么？孙荣延的想法不难猜测，他享受用希腊神话折磨杀人的快感，正好赵常经去坐了牢，不如就让赵常经一直坐着。
能让赵常经心甘情愿坐牢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孙荣延杀了那么多人，多背一条南骏先对他来说没区别，为什么不承认？难道是有人不能让赵常经顺利脱罪吗？误判的结果，可是公检法的极大丑闻……
周遥想到这里，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此刻虚空的就像太空：“大部分无差别杀人犯的行为都是循序渐进的，第一个是试水，越往后才越放得开，陡然间杀红了眼你听过吗？只有连环车祸案的那些……”
“那可不一定。”汪猛抬杠，“平常谁真杀过人？变态之所以成为变态，就是因为有着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心理和承受能力……”
一阵咕噜声打断了汪猛的猜想，他低头，是周遥的肚子在叫。
“用完脑就饿，你也是真不吃亏。”汪猛边取笑他边看表，“这都中午了啊，哎，不管饭？”
淡淡的焦糊味道沾染了夏日的空气，一切都是生气勃勃的，亲密又暖热。
汪猛扒拉着周遥往外走，让他供饭：“一个不愚蠢的人，恢复理智是迟早的事情，给再多不如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