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呸！”张茜要不是隔着听筒，准得唾他脸上去：“撩妹就有时间。”
邹司礼挂断电话走上楼，接待问他找谁，邹司礼说找从程东之。接待说程东之已经离职了，邹司礼一惊，忙问什么时候，接待又说已经走了有一个多月。
算一算，大概正是曲应骞前去找汪猛的时候。
“他为什么离职？”
“不清楚呢，私人原因我们也不好打听。”
“你知道他家住哪吗？”
接待摇摇头，见不是来问诊的客人，回答的便有些意兴阑珊。
邹司礼匆匆下楼，给张茜拨过去电话。
“怎么，这么快就回心转意了？我就知道老板你是最爱我的，除了我，你上哪找这么勤快又聪明的得力干将？”
“别废话，地址。”
“微信传给你了，不过咱这水平都还没出师呢，你速去找曲队嘛，看他能不能也来帮忙，这回要是抓不成，罪犯冷却期可不等人哦。”
“他更没空，连自由都没有。”
“那真是好惨。不跟你说了，我得乔装了，你过来之后就和周遥他们汇合吧。”
邹司礼点进微信看定位，廊桥古城36号街。
这里……在没有翻修以前，就是叫丁香街！
用力踩下油门，一路跟过关斩将一样，最终所有的怒气都被一盏九十秒的红灯挡住。
邹司礼抓着方向盘，额头涨得发痛。
还有许多的细节还需要铺叙，看它们怎样纵横交错，编成一张大网。必须把所能运用的一切光线，集中在这张特定的网上，不让它们继续分散在包罗万象的大千世界中。
对程东之，那黔驴技穷的几招可不管用。这个人掌握着一切的关键，却一直隐于幕后。如今两人终于快要直面相对，短兵相接，邹司礼无法退却，也无从转圜。可这也是个千载难逄的好机会，邹司礼决心用最苛烈、最直接的办法。
第163章 戏耍
巨大的幕布缓缓沉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像五彩斑斓的画卷，上演各种人粉墨登场。吵架声、车喇叭声、狗叫声、音响声……一股脑地灌到了人的脑子里，酸甜苦辣咸的市井生活与嘈杂滋味，一同涌上来。
邹司礼像只蝼蛄在灰色地带里游弋，往地摊货上买了普通衣服换上，在一家咖啡厅里观察着江边来回的便衣。
不知道程东之会不会在这次行动中亲自露面。警方如今还不知道背地里有这么一个人，种种罪状也没有确凿罗列成书，变不成通缉犯，这样的人出手做点儿什么，简直是易如反掌。
邹司礼至少能确定一种，程东之作为始作俑者出谋划策的可能性最大。现在就只有邹司礼明白这其中的深仇大恨，可是程东之有些什么计划，有多少帮手……邹司礼一概不知道。
懊恼后悔着没有早点把视线从混乱的多余条件中挪开，重点围绕着他调查。
从来没有被抓到的卖药团伙，邹司礼让张茜一查，怎么可能就那么迅速又恰好地拨茧抽丝到蔓引株求？
谁钓谁，局势已然很明白，但又没法儿对警方说个明白。
这任务布置地锣鼓紧密，谁也不想空手而归。
邹司礼想了想，还是决定就躲在暗中，帮警方盯住嫌疑犯，随时给警方通风报信。拼脑子，会因为不知全貌始终慢人一步，那就只有……邹司礼的眼神落在裤子口袋里，在来的途中，他特意找了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刀。
要是程东之真敢在钓鱼行动中现身，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已经想清楚，最好的结果莫过于从态度上可以算作见义勇为，最坏的结果从行动上算非法持刀杀人的问题。
痛苦像苔藓般长满身躯，命运给人的压迫，无非就是二选一，毫无其他余地，选一条路，自然要放弃另外一条。
豁上生死掷一场豪赌，如果坐牢能换来这十年的真相大白，邹司礼不是不能接受。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从前总是充耳不闻但已经驻扎在他心底的祷告����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请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请赐予我智慧，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眼角流光一闪，邹司礼不悦地侧过脸，两个女生在角落里偷拍他，结果忘记关闪光灯。尽管他穿着普通，可是他那头精心打理过的及颈长发和浑身的气质太过显眼。
其中一位女生见他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制止，大着胆子过来要联系方式。
邹司礼勉强笑了笑，拒绝道：“不好意思，有家室了。”
女生有些遗憾，但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暗自叹息果然世界上的优质量男人早就被栓稳。
咖啡馆装修很清新，不少顾客都喜欢在墙上留下便利贴，邹司礼坐在窗边，身旁总是人来人往，他找服务员要了个口罩和纸笔，端着咖啡缩去了另一边窗台的角落里。
玛丽说最后一次看见那个箱子出现是在这条街，是曲平南离开市局跟着何泰啸以后抱过来露了一次脸，但从此以后，箱子去了哪里，下落不明。
丁香街就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曲平南为什么要把箱子带到这里？是不是原本想把箱子藏在这条街的哪个地方？
邹司礼一激灵，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似电流四处发散。他拿出来一看，大洋彼岸打过来的一串号码。
划开接听，听筒里传来怪异的机械笑声：“想不到邹少这么有情怀，不是警察却接替了警察的工作。但比起这个，你是不是应该把曲应骞从监察那里先捞出来更为紧急啊？毕竟铁饭碗没了，他就得靠你这个败家子来养活。”
邹司礼将咖啡厅环视了一圈，起身去卫生间查探，一无所获再次转回原地，掀开头顶的挡帘，看着对面的人来人往。
此时已是黄昏，整块的阳光被热风打碎，贴伏在眼前，世界好像一个脆弱的蛋壳一样徐徐剥开。
人人看上去都十分自在，笑容满脸。钞票几经易主，其实没有谁能够一直拥有它，大都好物不坚牢，干脆做成了见证百家欢喜来去的旅游景点，成了老百姓能零售到的浪漫，好像那些金雕玉琢、丝绒软香、极尽繁复，和生活的朴素相悖的东西，天生能让人精神一振。
“我知道你是谁，别装蒜了。”
“手举‘世事随流水，算来梦浮生����’好诗啊，可你干嘛对不起这心境？”
邹司礼手一顿，偏头看着头顶的挡脸，麻布上正是绣着这两行字。他往对面看去，密密麻麻的窗口都没有想找的那张脸。
“我知道你在这附近！”
那边又在桀桀怪笑：“当然得配合你的用心，这样游戏才好玩，不是吗？你告诉警方也没用，自动套用变声器，还挂了vpn，他们查不到这手机的位置。”
邹司礼心里的矛盾有了变化，就只能长时间保持沉默。
为何打电话给自己？是炫耀，还是使计？还是诱骗自己和他一起跳跃？
但谁有他能跳呢？他是个会思考的跳蚤，有种无法比拟的起跳能力。邹司礼抓紧手中的笔，猜测这跳蚤下一步会跳到哪里。
一种巨大的不安占据了邹司礼的心里，就像身处一个陌生地域，黑夜突然降临，急需遥远偏僻处小木屋中微弱的灯光或是荒芜难及之处火把的光亮来指引方向。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在哪的？来猜猜吧，看看以你的智商，到底够不够资格来玩。”
邹司礼脑中快速闪过一连串的事。他好奇修道院的雅典娜雕像，就有陈灿雯送上了门，知道箱子最后一次出现在了丁香街，卖药的就将地点选在了如今的廊坊。
“你在我手机里装了监听和定位吧。”
“你现在才发觉？迟钝了点儿。”
邹司礼咬紧牙关，和曲应骞接回汪猛的时候，他的手机随着车落进了河里，回晏城以后重新买了一部，从来没有接触过程东之，他却能在自己手机里植入监听。
手机对邹司礼来说，一向是私密物品，别人碰不得，那就只有电脑。邹司礼想起自己用手机连接电脑输送过文件资料。
“难为你一个心理医生私下里还精进黑客的技术。披着羊皮的狼。”邹司礼咬牙切齿：“程东之你别嚣张！”
“为什么你认为是我？你之前一直千方百计想取程远焱的DNA，我还以为你怀疑他呢。我可以帮你。”
“谁要你狗拿耗子？”
“我可是一片好心。没有我提供关键证据，那几个案子破得出来吗？市局刑侦，不过区区如此。坏人无罪，而好人有罪的案例也并不少，人类捕虎是狩猎，但老虎抓人就会被定义为灾难。立场转换，事情的性质就会发生变化。你这人是傻大胆，提出希腊神话的方案是需要负责任的。你本来就是一个门外汉，听指挥就行了，却活生生要把自己放在悬崖上鱼死网破，那么大画家，我就只好往你的调色板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希望你满意。”
平日里程东之看起来总是很有修行的样子，可此刻说的全是没什么修行的话。
邹司礼的计划被破解，只能说技不如人，可是连内心最深埋的意念都被对方挖掘出来，那种耻辱，真是锥心刺骨的痛苦。
“我不在乎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只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对他？”邹司礼一拳砸在桌子上，咖啡杯跳了三跳，晕出一片污渍淅淅沥沥往下滴，像谁掩埋在心底不能示人的眼泪。
“整整十年，你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将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我也不想玩弄他，可谁让他和你牵扯？”
语言具有迷惑性，音调、词语、语法，让一句话听上去那么准确。用不同的方式说同一句话，差别就像用两种语言讲话一样。
邹司礼呼吸一窒。他太过重视以自己为中心，像石子投入水中，形成同心圆式的波纹，那波纹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广泛，澜漪遍布，牵一发动全身。
不得不承认，他也是推动罪恶的参与者。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痛恨自己，抱着以爱情之名，救赎之名，尊严之名，正义之名，却最终成了屠杀者和强盗。
他本想变成一把杀死KO的匕首，却反被当成一柄刺向曲应骞的剑。而且是一剑穿心，最终反噬到把自己的心、血、肉都一寸寸撕裂，咬碎。
太痛苦。
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汹涌的恨意，胸腔战栗，仿佛无处泄洪的堤坝。
“这纠缠，是老天给你们的，可不是我。你的作为从远处追随着你，过去决定了你的现在，要怪就怪你自己，偏偏一心想得到他。你还不是把他当成依赖的工具？别美化自己的行为。这么好的机会送到手边我肯定帮你一把，不管怎么样至少你的愿望成真了不是吗？你应该感谢我。
“人生得此片刻，就行啦，否则盛极必衰，我不喜欢看别人永远幸福，这会让我很是嫉妒。你有的，我可以不要，但我不能容忍你一直拥有，明白吗？生离和死别，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痛苦，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得到了再失去，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粉碎，再也无法复原。”
一个人见别人拥有的越多，愤怒就越强烈，最愤怒的人，关键时刻会把自己的一切都押进去。邹司礼的幸福正是他挫败和愤怒的来源。
“更何况，你都已经做了选择了。是你亲手放弃了能带他脱离痛苦，远离此地的机会。你真的舍得他吗？你现在还有机会后悔稳稳抱住你亲妈的大腿。”
邹司礼不做任何解释，他明白在曲应骞的世界里，也有不同阶段的命运陆续铺开路口，曲应骞也只能迈向自己可以承受的选择，他不会跟自己走。
世上有千万种苦难，不单单只为谁降临，也不会特意对谁网开一面。
只是非得经历这么多邹司礼才明白，他竟然……从来都不是曲应骞的未来。
过去两人一起躺过的床垫，一起吃过的饭，一起走过的路，都只是命运偶然的馈赠罢了。
与宏大的生命相比，爱情只是最小的一件。可是这件小事，却是邹司礼多年人生里，在海水没过头顶之前，最后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希望得到真相，却又恐惧这冷冰冰的真相。
明亮的白炽灯，一针一针扎着他的眼睛。
“一定会抓住你，所有人，不惜代价。你别那么荒谬成天想入非非，实际上是在给别人当跳梁小丑还不自知，总以为自己凌驾于一切之上，全世界的人都是愚不可及的模样，唯独你站在高处像朵闪亮的玫瑰。天底下还没有戳不破的谎言！”
“对，所以你尽情地去找那个箱子吧。看看你昧天瞒地的父亲除了我这个私生子，还给你留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不得不说，老弟，你和警察在一块儿，心居然也变赤诚了呢。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邹司礼居然也会有一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善良心？简直比那些谎言更假。还有那些谎言，是从黑暗夹缝中生长起来的，从底下那些腐烂的肥料中冒出头的东西。一开始没有人会觉得它是威胁，都不在意，等它长成人形人们开始慌了，用尽全力去砍，就会发现根本砍不完，等到它的高度早已超过人类，人就开始惧怕，连砍都不干了，只能唯它为所欲为。所有人？哈哈，我真是拭目以待。”
“你到底要干什么？”邹司礼感觉头晕目眩。他仿佛看到那些被杀害的尸体一起涌向他的思绪深处，轻盈但带着血迹。再不努力，事情就会以一个仓促的方式结束。
警察写一个汇报，装入档案，档案上贴一个注脚，标有出生和死亡日期。
城市的记忆并不会保存这些犯罪行为，档案上也只会残留三两记录和话语。但那些冤魂会一直来回行走，永不安宁，寻求着一丝关注。
“人啊，总是喜欢带着答案问问题。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我无非是看到你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挖掘，好心指引你而已。”
“难道十二神全都有？”邹司礼讽刺道：“中国人拿外国人的东西包装自己拿来犯罪，做贼都做不像，丑态百出。”
邹司礼虽然听着语气像占上风，可是胸膛数度起伏，心里也在渐生幽暗。他本性悲观，外人难以看清他内心的败絮，只作轻贱之物来判断。
程东之这么对他，有没有邹元直的授意？亦或者，邹元直也在KO里，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