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现在你开始担心这个了？我中过枪，也被匕首扎过，我曾跑过上百座楼梯，穿过上百条小巷，闯过上千道门，根本就不知道对面的敌人是谁，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现在，就在你刚刚对我起了杀心之后，你又假惺惺地开始关心我？不正是你把我推到他身边的？”
曲应骞的手再次举起打火机，那么一抖，快要熄灭的纸再一次很有规律性的就着了。他一切动作的韵律，都是配合着他体内的律动而出发，一看上去就觉得这个人满身是弹簧。
点燃了这张纸，空气湿滞，火焰犹豫，火焰仿佛有些痛惜这堆纸，它停着缩着，但片刻后，它也毅然决然，火苗慢慢燃起来发出了白烟，水汽太大，白色的烟弥漫着扑向眼睛，它们像熏香一样，留下浓烈的气味。
程东之要去踩灭。
曲应骞困住他，两个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揍，扭打在一起。
程东之气愤地骂骂咧咧：“既然你想当个好人，那就得活到袒胸露背迎接万箭攒心的境地不是吗？不允许掰掉一块尊严只为了妥协。你现在难道不是妥协？为了仇人的儿子妥协，你爹妈真是白生养你！”
只有昏暗不见阳光，曲应骞用力揪住程东之的衣领，悲愤又冷峻：“在世界上横行不法始终得意的人才万劫不复，你做错了一辈子，你是自掘坟墓，明明是禽兽，却当作光荣。”
“一人得志，鸡犬升天。除掉他们，培植野心的温床就归我们了，我们既是完事者，也是成事者。”
“你真是越来越像邹元直了。”
“放屁！”程东之又怒了：“我和他才不一样。现在这种情况，你自己也看见了，就算不落在我手里，你也很难活下去，跟我合作我保管你不吃亏，还有得赚。”
曲应骞像个人形架子被程东之压住，还被他卡住了脖子，说不出话来。程东之好像气得够呛，又是一巴掌，打得曲应骞耳朵嗡的一声。
曲应骞一下子心头火起，当即一头就撞了过去，将他撞了个结实，两个人又滚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一下子滚到高处台阶的边上。
程东之的力气也不小，一下子又占得上风，把曲应骞压在身上，抬头就想掐他，结果这地方太矮，他头一抬，撞在一根树根上，把他撞得一愣，曲应骞乘机猛地一脚顶在他的腰，将他顶翻了出去，然后扑上去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
程东之朝曲应骞脑袋上也是一顶，曲应骞也和他一样，一头撞在顶上，撞得眼冒金星，急忙翻到一边，免得再给他顶一下。
程东之爬起来，身上全是根系的细须和被碾碎的植物，脸已经气得扭曲起来，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曲应骞知道他动了杀心，像他这种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杀心一直重，动不动就想置对方于死地。
可是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愤怒、羞愧、懊恼，暗色调的情绪通电般流过他的身躯。
看来这一次，真的要拼个你死我活。
程东之顺了顺气，从皮带中拔出匕首，反手握住，气势汹汹地向曲应骞逼近过来。曲应骞的短刀比他那把匕首短了整整一半，就算能捅到他也伤不到要害，此时只好拿出随身的手电筒做武器，追着他的眼睛照。但程东之非常凶悍，根本不来招他，一边转头避过强光，一边就闪电一样冲了过来，一刀就划向曲应骞的脖子。
曲应骞低头躲过，左手抓住他的手，右手突然熄灭了手电。
程东之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强光，突然间熄灭，他下意识地就停了一下。曲应骞记住了他脑袋的方位，飞起手电，抡圆了胳臂就是一击，昏暗中听到一声闷哼，手电竟然给砸得亮了起来。曲应骞对着他的位置一照，看到他已经被打出一嘴的血，正倒在那里，似乎快没意识。曲应骞赶紧从身上摸出手铐，程东之等他凑近时将他狠狠一撞，转身逃开。
曲应骞被撞得气血上涌，倒在心上捂住心口喘气。
烧过信件和卷宗的石头上，留下一团灰白的斑痕，犹如一个瞳孔，周围依然不明朗。
这种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散。哪怕一座又一座高楼接管了这个世界，哪怕一切丁是丁，卯是卯，边界清楚，可就是无法大白于天下。
曲应骞看着离为真相所做的一切，事实上它们一直让他离想要的真相更远。
就这么望着，直到把万壑千岩的浮世望成满目疮痍的废墟 。
平静许久的曲应骞突然脖子暴起了青筋，嘴巴张大，头往前一下一下地倾，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倾一下，便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像一个哑巴被擀面杖压住胸腔，把人当饺子皮一样擀，才能挤出那么凄惨撕裂的声音。
风过来，想替他舔去脸上的眼泪，却怎么也舔不干，于是呜呜叫起来，替他发出万劫不复的哭泣声。
第168章 伤心
曲应骞的租房小区在多年前刚刚建成的时候，算得上是城里档次很高的商品房。不过随着这些年房地产行业的飞速发展，这小区建设在此时已显得颇为落伍，最明显的便是车库的配置。
当年的开发商显然没料到私家轿车会在日后数年内得到普及，所以那时的车库其实是专为自行车所设计。
把整幢楼的底层划分成面积平方大小都一排一样的鸽子笼，全楼的住户挤挤挨挨手拉手不说，就连车库最终成了一个堆放临时物品的杂物间。
这一路视线不佳，周遥没有开车，而是借了辆自行车踩过来，往地上一扔，呛了一嘴灰就着急忙慌地往楼上跑。房门关得紧紧的，周遥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隐隐传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周遥右手撑在鼻下，紧握的拳心已经渗出汗水。他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撬门还是该继续等待，撬门可能会彻底暴露，而不开门，拖得时间越长也会越发地不利。
下意识往楼梯口望了望，骞哥怎么还不到？
就在进退维谷之间，他耳边的声响停了，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周遥吓得躯体诈尸三魂六魄一起飘逝，曲应骞按住他要反击的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里面开始有声音，这会儿又没了。”
曲应骞伸手。
周遥心脏狂跳，顺着曲应骞的手指方向看去，那里是房门上的猫眼。曲应骞的眼神示意他通过猫眼往里面看。
周遥颤抖着手凑近猫眼，里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房门，似乎在翻找什么，而那身影旁，散落一地的是衣物和私人物品。
曲应骞拿出钥匙小心开门。
一股怒火从心底腾起，但周遥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地咬住嘴，通过猫眼继续观察。这时，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面目被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对着猫眼的方向。
周遥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他紧张地瞪大了眼睛，通过那小小的猫眼，与里面的人四目相对。
曲应骞拉着周遥的胳膊，门开的时候一脚利索踹出去，那人猝不及防，被踹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鸭舌帽掉落在地，露出女人独有的秀发。
周遥将人控制住，摘下口罩，这才看清那女人的脸，竟是温蔓莱。
周遥一脸愕然，不自觉地松了手。
曲应骞把所有的房间都翻了个遍，没有看到汪猛和何恩婧的身影，又回到玄关质问温蔓莱：“你在我家干什么？”
温蔓莱看起来悲伤得有气无力：“我儿子呢？”
“在市局。”
“你的意思是会重新调查吗？”温蔓莱抓住他的手：“是吗？”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是有个人跟我说你带走了我儿子，我本来是要去市局问，但一想既然是你带走的，应该要先问问你。我进来的时候，门就是掩着的，没有关。”
周遥：“你刚才这样，明显是在找东西，难不成会把你儿子放在这里？”
那可是一具尸体。
“我只是……”温蔓莱有些难以启齿。她怀疑这些警察都是一条裤子一条心，就算调查出他儿子死亡的真相，保不齐也会掩藏。最初答应调查的，就是曲应骞，可过了这么久也没什么进展，让她很难不多想。
曲应骞看她翻找的，多是书柜和文件，便明白了她心里所想。
“对了，我看到一个这个……”温蔓莱走到打印机旁边，拿起一张纸递给曲应骞：“刚才突然就出来这样一张纸。”
曲应骞接过����
“你会为你的不识时务买单。”
周遥一看，又转脸问温蔓莱：“谁通知你来这里的？”
温蔓莱点开手机里的匿名短信。
“没名没姓的东西，你也不怕上当？”
温蔓莱冷笑：“我不是一直在上当吗？”她看看曲应骞，又看看周遥，眼神里虽然有期盼，但显然没有当初的那股全然的寄托和信任：“一个小小的疫苗事件，像翻越一座又一座珠穆朗玛山。”
周遥有些羞愧，强撑着问：“你来的时候除了这些有没有发现什么别的奇怪的？有没有看到谁离开？”
温蔓莱置之不理，盯着曲应骞，试图讨要一个答案：“为什么是偷走我儿子的尸体？你们根本就不打算调查对吧？你们就是想毁了我儿子的尸体好掩盖痕迹！我要告你！我一定要告你！”
说到最后温蔓莱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近于咆哮。
周遥之前并不知道曲应骞偷尸体这事，想要安抚温蔓莱：“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不激动？如果死的是你儿子呢？他才刚学会走路，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我只想要一个真相，就那么难吗？你说话！”
曲应骞不做声。周遥不敢看她，躲着脸。何恩婧和汪猛消失不见，结果出现了一个异常失控的温蔓莱，别说曲应骞和周遥此刻走不掉，就算能走掉，也早已不知道从何方去追。
曲应骞的心思仿佛在黑暗的地底穿行。
“你不是说会调查吗？为什么你要带走我儿子却不跟我说？你到底什么目的？”温蔓莱喝道：“你打算为虎作伥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没一个好东西！”
“不是……”
周遥想解释，被曲应骞拦住。
“你是想要一个真相，还是想要一个胜利？”
温蔓莱被曲应骞问的一愣，抖着唇：“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要真相，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如果你想要胜利，对不起，我给不了。”
“你是警察！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的意思是即便有真相也扳不倒那群人是吗？我等了那么久，等到的不是拖延，就是这种没用的判决是吗？”
“我要不是为了查清我爸的失踪，我他妈才不会当刑警。谁会在乎你们？就如同没有人在乎我一样。你想要证据，我可以给你找来，可是你想要胜利，对不起，我自己连胜利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在输，一直在败，我从来就没有赢过，从来没有！”
温蔓莱不可置疑，瞳孔震惊含着易碎的氤氲，大吼起来，简直是尖叫：“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愤恨里又像是不甘，又像是报复：“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不会的！”
周遥“哎”了一声，想叫住夺门而出的温蔓莱，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就只好瞪着曲应骞，狼狈又茫然，似乎很痛心。
他冲曲应骞摇摇头：“哥，你话说得太重了，一个已经失去儿子的母亲，我们怎么可能掐灭她最后的希望？”
曲应骞的身体耷拉下来，再没有往日的笔挺，周遥总有种错觉，仿佛刚才分开的那一下，他已经将佝偻成为了习惯。
“要是她真的往上告，影响你的职业不说，对破案进程也会有影响。”
曲应骞觉得很累，像一具被人推着的骨架子那样晃出去。
闹得人尽皆知才好，程东之和邹元直他们反而不敢动她。
“哥你别胡思乱想，天总会亮的……”
曲应骞开始说话，背着周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我就算冒死豁出去这条命，也抓不完那些坏人，并且警局这个系统里不是每一个都要誓死成为我曲应骞。他们有粟海东那种将自己的罪过要换给同事的懦夫，有张元水那种把自己的地位用年轻人的血液浇灌的小人，更有祁定远那种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惜听从派遣借刀杀人的侩子手。这样的体制，这样的社会，还有救吗？人人不会成为我，但人人都有可能成为他们。”
十年后，他懂得了所有人的伤心，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伤心是什么伤心，究竟有多伤心。
疫苗和郑一然的尸体是一条线，山上的一群尸骨是一条线，阮金梅尼莫昆是一条线，连环车祸案又是一条，还有曲平南与何泰啸的行踪、粟海东、张元水与汪猛的变化、以及赵常经的经历，全纠缠在一起，想要全解开，实在是太难。
曲应骞每想一条，就竖起一根指头，到后来十指都不太够用。最近接收到的信息太多，脑子都要爆炸。原来是苦于线索太少，无处下手，现在发现线索多了也不是好事，更糟更乱。
就在这时，曲应骞的脑海里忽然冒出邹司礼在讯问室对他说过的话����“在希腊神话里，克里特岛的国王修建起一座极其复杂的迷宫，迷宫的中央是一头叫米诺陶的牛头人身怪物。无数英雄试图闯入，结果都迷失其中不得出来。后来一个叫忒修斯的少年，带着线团进入。无论周围如何变化，他始终跟着线团行进，最终抵达中央，干掉了怪物。”
这无疑是告诉他应该要抓住主要矛盾，放开次要矛盾才对，这么多的线索中，总有一些是延伸出来的多余条件。
面临一堆庞杂的事情，必须提炼出最核心的那一部分，一直跟主线团。否则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顾及，最后只会身陷迷宫，再也绕不出来。
什么旧怨、不名尸骨、分尸、疫苗，都是次要的！现在最主要的事是什么？是尽快找到那个箱子，别让程东之抢先一步开下一招。
这么一想，曲应骞又有些豁然开朗，只要牢牢把握住箱子这个核心元素，其他事便可以迎刃而解。
万一是程东之先把东西找到，他把事情查得再清楚也没用。
但那个箱子，父亲在信里也没有说放在哪里，曲应骞翻来覆去地想3650还有没别的含义，却始终不得其所想不出来。
不过他手里现在没有筹码，但不妨碍装作他什么都有。
赵常经作为这段时期通过走后门被约见最多的犯人，饶是和曲应骞关系不错的同学都忍不住打听究竟是什么事，曲应骞不能把查案一事搞得人尽皆知，只好三言两语糊弄过去：“最近上面在对历年来的刑事案卷进行抽查，正好查到了赵常经的那宗案子，卷宗上对这起案件的记载不详尽，模糊不清的地方也比较多。所以我们需要对当事人进行再访，并据此写一份留档的补充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