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邹司礼摇头。从服刑期间就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哑巴，并愿意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还有礼物要给你。”何恩婧喃喃，“生日应该要有生日礼物啊。”
邹司礼死板地戳在原地。
有更加轻巧的声音传过来。
邹司礼意识到了什么，需要适当调整一下才能克制开始萌动的隐秘期待，想走，眼睛却又不舍地黏住。
来人像从岁月某个拐弯的地方跋涉而来，依旧还是一双猛禽的眼睛，但心事不再被深深浅浅的藏着。脸颊光洁如新，与过去的颓废、憔悴到极致的脸，再次大相径庭。
邹司礼心跳变慢，飞快地眨了下眼，否则将要决堤。
阳光在铁窗两边，镂金刻银，给两方的人维持着小心翼翼的供给。
曲应骞冲他笑，表情异光熠熠，没有胡子，同样理得很短的发，面庞在新鲜的阳光中透出几分曾经无棱无角的少年感。
邹司礼心里像有一朵繁复的花，亦或是一团轻飘的烟，慢慢哽到喉口，走心淌血，最终化成水雾晕开在眼底。
五人都在笑，视线成了最细微的语言，在空气中交织成立体的、网状的、无处不粘连的蛛丝网。
人生三万天，不过六重奏。出生、成长、工作、婚姻、衰老、死亡，过程难以望尽似大雾，变量细碎溢如汪之洋，肉身为浮木或船桅，载浮载沉。
我们战胜不了这个巨大的世界，但我们终归能战胜渺小的自己，于灰烬见火中，自赋泥回春蕾的新生。
����2025.5.14，正文完。
第181章 番一
“有些人，总是打着采访的旗号，四处骗吃骗喝骗红包，良心呢？职业道德呢？”
“借过，借过……”邹元直微弯着腰，从斗兽场一样的座位席中穿来穿去，整个大会议室人满为患，还是同事替他占了个位置才有落座之处。
“今天来的有点迟啊。”
“早上见了个采访对象，又堵车。”邹元直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今儿干嘛？这么兴师动众。”一进这大会议室，邹元直就注意到气氛有点过于严肃，并且超出了他自己的心理预期。
同事小声说：“说是有人采访的时候给自己谋福利，被举报到社长那里去了，这不就来火了嘛，一大早强调媒体人的职业操守，所有人必须全体与会，缺一不可。”
邹元直抬了抬眼皮望了一圈，新闻中心、文娱中心、体育中心、摄影中心、专刊中心、校对中心、美编室、广告中心和发行中心……的确是所有部门都到齐了。
他脸上波澜不惊，其实心里上上下下，颠三倒四，有种只穿了内裤出门的羞耻慌张感：“谁啊？”
“那我哪知道，又没点名，多丢脸的事儿。况且社长这么一说，有些人心里就该有数，自然会收敛。”
JF不属于任何商业集团，是国家的大儿子，但改革之前只是一份拿不出手的机/关/报，势单力薄得很，虽然有个行政主管单位，但那也是清水衙门，自顾不暇，根本没法考虑手底下人的死活，所以大家都只当自己是知识分子，不关心单位赚不赚钱。
好在现在上面愿意给投资，改头换面一举成为钦点的“太子”，并得以进入了市场，从而养活了这么一大堆人口。
但人多了就是柄双刃剑，媒体圈一向鱼龙混杂，尤其是官方媒体，高层几乎都隶属体/制/内，基层的为了奔向高层，难免有不择手段。
出差在外，单位会有报销，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不过这话准确地说，是原则上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可这年头，讲原则是一回事情，实际行动又是一回事情。
尤其是做记者的，比广告中心的同事更有优势，因为记者手里握有报道采访权，平时和各大品牌打交道时对方都会礼让三分，甚至还会称兄道弟，吃了喝了还顺手拿。不拿对方还硬往手里塞，塞得让人觉得却之不恭是对他们的看轻。
对方也巴不得记者能拿了手软吃了嘴短，好在自家的报道上大肆吹嘘，无限放大他们的优点，弱化甚至提都不提他们的缺点。毕竟谱足的记者都需要别人主动“开出条件”，求着他，哄着他，才看自己有没有兴趣去采访。
邹元直前不久接了一个新型汽车品牌QZ的采访，并拉成了与JF的投放合作，QZ的老总万宗然为了和他打好关系，请他吃了饭，又送了好些礼。
邹元直一开始拒绝，万宗然拉来成书亮作陪，成书亮恩威并施，还有成书亮的手下作为见证，邹元直就算不低头也是低了头。
早知道是这种会，宁逃打卡也不来。
邹元直端正坐着，大气也不出一声。像戏文里唱的奸/夫，只能背后快活，人前得掩人耳目，忍气吞声，低调度日。
社长还在台上叽里呱啦，似乎一定要做到鞭辟入里感人肺腑发人深省，不让每个媒体人从心灵深处得到警醒不算完事。借此机会一定要狠刹一下弥漫在媒体之中的“不正之风”。
批评完，才顺带讲了另外的事：“另外这次会进行人员大幅度调整，换一换部门，都别老待在原地呀。有考核，大家都上点心！努力把我们这个大家庭建设好了，你们自己的小家也就能水涨船高跟着好呀。现在的媒体竞争很激烈，但有对手是件好事，否则安于现状就有自毁的危险，大家要提高警惕，团结勤奋求实创新呀……”
像乌鸦嘴一连呀了无数次。
同事忍不住嘀咕道：“动不动就考核，我们是记者还是机器人？妈的，老子要转娱乐报道，成天就是这个明星出唱片那个明星又闹绯闻，这个音乐奖开幕了那个电影节又走红地毯，搞得天下一派歌舞升平的迹象，大家身在其中，同喜同乐，比社会记者不知道爽多少倍。”
同事话虽这么说，其实都是因为憋屈。社会记者成天像勤劳的小蜜蜂，从东飞到西，碰到的都是一些破烂事不说，待遇还不成正比。邹元直也深有体会。
新闻中心的主编位置已经空了好几个月，既没有空降人也没有往上提。邹元直作为副主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停滞了好些年，跟坐牢一样差点坐穿，每天都在卖力跑新闻拉合作，树立起一排金光闪闪的成绩墙，无比期望着领导大手一挥将他升为主编，但领导不仅不把他往上升，这会儿还要弄出个考核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虎视眈眈。
原本只要超越新闻中心的同事就行，现在却变成了整个单位的PK。只要考核过，意味着是个人都能越过他后来居上，那他的努力算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领导高屋建瓴完毕，所有人的耳朵都起了一层茧，从会议室鱼贯而出。邹元直把包交给同事，去了洗手间。
没曾想，一进去就撞见了副社，副社冲他一笑，这让邹元直想逃都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上厕所。
副社在JF主要负责经营这一块，也就是广告和发行，说白了就是赚钱和花钱。不过最终是以赚大钱为目的。都说采编、广告、发行是媒体的三驾马车，缺一不可。副社一下子就把控了其中的三分之二，虽然名头上有个“副”字，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他的本事、权力都和社长并齐。并且副社也从来不掩藏想要“谋朝篡位”的心思。
副社埋怨社长抓不好内容，害得广告上不来，发行也上不去。社长也生气副社不用心做好品牌推广，只知道饭桌、酒店和公关。内容做得再好，自身的宣传跟不上，照样不为人所知。平时看似是两者各行其事互不干涉，但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对对方权威的挑战。
总而言之，虽在同一个单位之中，但副社和社长分属两拨人马，由于手握金钱命脉，副社的阵容强大，让人望而生畏，从不把谁放在眼里。要有人被别人挖走，都视为“下嫁”。若是有别人去他队伍里工作，那都一定被当成“高攀”。
好几次副社都对邹元直递过来橄榄枝，邹元直都拒绝了，当初入新闻这一行，凭的就是热血和理想，要是想挣大钱，一早就进了经营部，何苦在新闻中心死命熬着。
接受小恩小惠和他的理想并不冲突，但站到副队的队伍，就是鲜明的和社长唱反调。社长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好昧良心无耻地反戈一击。邹元直不希望所有流血砍头的事情都是从自己开始。好歹他也成就了自己一番英名，一旦被毁，在这个圈子里就没了从头开始的机会。
副社拉好拉链，一脸舒坦，慢吞吞系皮带：“昨天中高层领导进行了内部会议，社长说，单位要想壮大发展就不能近亲繁殖，不能老是在内部提拔人才，要扩大视野，这样才能有新气象，才能最大限度地带来经济效益。”
所以这就是一直不提拔自己的原因？
邹元直强忍着心头怒气。
“你说你，又会采访，又会谈合作，业务能力都不输我，老是待在一个副主编的位置，实在是太屈才了，工资养家也辛苦，还得供孩子上好学校，现如今当爹妈的哪个不操心孩子的未来？第一是拼学区房找好学校，第二是拼好资源，尤其是后者，重中之重啦。”
邹元直的房子来历没有那么干净，从一个广告商那儿贱价“买”到手的，洽谈了一百万的广告，最后到手了一套房子。这事鲜有人知，此刻被副社言之有意点了出来，心不由得狠狠跳了一下。
看来副社因为他的犹豫不决对他做足了扒祖坟的功课，大概从公元五千年前扒起，一直扒到现如今，叫祖祖辈辈都不能在地下安静地躺着，方方面面连根毫毛都要查得彻底。
邹元直心里又有股无名火在烧，但又不能烧着副社，只好拼命用言语给自己泼冷水，强颜欢笑：“我就是混着，有什么资格哪敢和您相提并论。”
“听说孩子是个混血儿？”
“嗯……”
“白人基因好啊，但毕竟国籍不同，夫妻俩之间还是会有各方面的差异吧？不打算要二胎？依我看，这年头最好的是一儿一女，女儿才是爸爸很好的辅佐，养大了，好好备在那里，像当年的皇帝一样，要是自己的领地被外族给侵略，又打不过人家，就可以用女儿办事，将外族收纳做自己的女婿。两个儿子就不太好喽，男人从小心里就热爱输赢，长大后为了一点钱兄弟之间掐得头破血流的比比皆是，你说是不是？”
两人距离太近，副社脸太大，跟大脸猫哆啦A梦一样塞满了邹元直的整个视线，想忽视都不行。邹元直松了笑，有了抵触心理，眼里也开始放出冷光：“没打算。”
副社仿佛并不介意，乐呵呵地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往后晏城要进入高速发展时代，咱们单位会很忙，生意场上都是几个老朋友，有需要就跟我说。”
“多谢。”
回到办公室，按领导要求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进入后台进行每日必学的媒体思想课。邹元直把网页挂着，手里移动着鼠标，然而注意力根本就没在屏幕上集中。
“邹副编，社长叫你。”
编务在门口喊了一声。
邹元直应下，头都没抬，也没站起身。
给他拿了包的同事又凑过来：“社长找你干嘛？不会是想要给你开后门塞什么考核资料吧？资料我就不要了，没那心思学习，就一句����苟富贵莫相忘啊兄弟！”
邹元直一手撑着下巴问：“你说，坐上主编之位就是头了吗？”
“那哪儿能啊，上头还多得是楼梯爬呢。”
“是啊。”
所以目光短浅紧盯主编这个位置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世界永远都不缺乏人，前赴后继的，就像夏天的豆角、黄瓜、西红柿一下市，水灵灵的过冬的大白菜、白萝卜又紧赶慢赶，爬上了餐桌。
哪有什么真正的一劳永逸？
年纪也不小了，上有老下有小，卡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小副位真难受，得主动寻找机会抓住才行。
邹元直心里立即有了一个想法，起身推开椅子，冲同事笑道：“看我今天能不能讨到好消息。”
同事努努嘴，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目光划过他的电脑屏幕，基层动态那一页有一行粗黑体����一枝独秀不是春。
邹元直去见社长，提出了自己临时起意的一个计划����应该要创造出一个不同于传统媒体的新媒体时代。
准确来说，他想单干，但目前资源配备一切都不足，所以还是得依靠JF这根大树才好乘凉。站这支队伍站那支队伍，都是被别人捏在手心里的玩物，必须要靠自己站到与位高权重者相齐的地位，才能腰杆挺直七分，有拒绝的话语权。
他把想法粗略一提，社长有些兴趣，就叫他准备好完善方案。见到方案后觉得可行，连连称赞，于是放手就让邹元直去尝试。
虽然通过了领导这一关，但邹元直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没有前人走过这条路。这是首个面向国内传播的社级新媒体个人工作室，真要走起来是难关重重。
虽然有领导大力支持，但同事们之间并不太想扔掉按部就班的薪水陪他去冒险，东拉西凑只组建起六个人的团队。
邹元直也不泄气，制定好目标领着几个小喽��就大干特干。他把个人工作室作为新媒体主战场上的“轻骑兵”，是更加机动灵活的业务单元。
与传媒方式有很大不同，邹元直需要在现场对发言完成速记，标注亮点内容，后方成员通过直播对发言快速扒词，提炼重点，并截取直播画面以备后期使用。邹元直就得根据前后方提供的素材，需要在发言结束的同时，完成稿件撰写。
前方在活动结束后马上架设机位，同时后方迅速核校稿件，保证准确性，最终赶在会堂清场十分钟前完成出镜录制。后方在收到拍摄素材后，即刻开始剪辑包装，前方记者回到编辑部后也会马上投入到分发文案的准备工作中。
在大家共同配合下，一篇强时效性的高质量现场述评才能顺利在当天发出。
力求做出来的稿件能够与普通人产生情感共鸣和连接，这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不断地对自己身处的这个群体进行讨论和反思，捕捉潜在的情感和情绪。
邹元直人冷静，有才华、执行力和领导力，在他严苛的带领下，工作室小黑板上关于稿件主题的设定会被一次次推翻，大家关于标题的争论会持续到发稿前的最后一秒。
日夜的历练，通过坚持深耕内容为观众提供高质量新闻产品，用年轻化、贴近性、清新自然的表达，以及具有人格特质、富有生活气息的第一视角叙事，积极搭建与用户之间的交流与共鸣体系，逐渐摸索出了一套适合个人IP的语态风格与品牌调性。
这样极具个性化的IP打造，让新闻报道在投入世界“大海”的那一刻，激起了明显的水花。多种稿件类型随着厚积薄发让后来的众多新媒体平台都纷纷效仿，与之达成合作，获得无数新闻奖项，他在新媒体的队伍也越来越强大，越过了主编，一路上升副总编、总编、坐到了第二个副社之位。
第182章 番外二
有了两位平起平坐的副社，众人都纷纷猜测究竟谁高谁低？甚至巴不得两人内讧撕起来就好，大家才有好戏看。但副社精明过人，不愧是做了多年的二把手，并不莽撞，在对待邹元直的问题上多了一分策略。
不是一家子，才要像一家子对待。他不仅不和邹元直搞对立，还总在人前夸奖他，需要帮忙的地方，恰到好处递去帮助的好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邹元直是笼络的、争取的。不管做什么，都树立了邹元直“领导”的身份。
于是所有人都觉得，邹元直犹如中了皇榜，春风得意马蹄疾，便都上赶着巴结他，吹捧，动不动就备个筵席请吃饭喝茶交朋友，好出门办事。
邹元直一概婉拒，如果说他上位以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上位以后，便是严苛对待自己。毕竟副社不同于主编，主编就是个打工的，副社可不能犯原则性问题。眼下虽然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风平浪静的，看不出什么，但是另一位副社不是一般的鸡毛蒜皮。有些恨即使是进了土，也会再一次长出仇恨来。表面上再风平浪静，再和风细雨，也肯定有一股凶猛的劲道掩藏在深处。
刀子没有两面光，现在看不见，不等于没有。
每天上午八点整，邹元直准时来到办公室。坐下来，泡好茶，开始阅读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似是坐在办公室里研究新闻，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每一天都是在关注晏城的一举一动。比方说，哪位领导的名字挪前了，谁的名字靠后了，这个绝对不能忽视。
社长看见邹元直办公室里总是人进人出络绎不绝，特意出言敲打了一番。邹元直不狡辩，承认一些小的错误，默认社长的批评。
许多人以为对领导是将业务做在话术上，光会满嘴跑舌头，其实错了，处处欠一点，不是不会讲话，也不是天花乱坠，反而就有种实木似的可信成色，可信就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