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从母亲绝不正视他就道出了这一点。
程东之昂着头，看见母亲悲哀的神色，没有问为什么，只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哪？
母亲摸摸他的脸：“不知道，看你爸爸的安排。”
那次父亲只待了两天，就走了。
那两天，家里很不对劲。
母亲宁愿出去上班，也不愿意陪一陪难得一见的父亲，而父亲，每年都会带他去上某一个地方好好玩一玩，那一次哪里都没有去，他一直在不停地接打电话，对程东之的陪伴要求视若无睹，周身隐有怒火，仿佛遇上了什么处理不了的棘手大事。
程东之在多伦多作为一个“单亲”的华人小孩，在华人和老外各占一半的同学里，没少练出揣摩人心思的能力，他识趣地不再打扰，而是把拼图一片片拆开，打散，又复原。
他看到了一家人重又联结在一起的爱，同时，又看到这爱内部的漏洞、脆弱和不堪一击。
突然间他无法认识并确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晚父亲离开以后，母亲一直面对窗户坐着，房间里灯都没开。
程东之洗完澡，爬到她身后，用力抱住母亲。
母亲拍拍他的小手，有滚烫的泪液滴落。
“妈……”
母亲搂紧他，紧到让他喘不过气，喃喃低念：“不讲衷心的人，果然也没有良心。”
但是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每天打工。
明明他的一应生活都是父亲负责，他什么也不缺，并且他穿得起名牌。
但母亲仅仅只是他的母亲而已，对于父亲来说，流落在外的外室，不给她钱，是为了要控制她，别在原配面前没事找事。
一方无心只求利益，一方丢了心遍体鳞伤。
程东之就这样开启了和母亲的流浪生涯，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辗转反侧，像只惊飞的蝙蝠在沉寂的街道上往来投掷。
后来母亲在一家酒馆里打工，被人用针管注射了海/洛/因，从此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瘾君子心里的那点母爱，不足以支撑她活得像个人，她手边没钱，开始偷孩子的东西频繁变卖，变得像一个程东之不认识的魔鬼，让他受尽虐待，甚至有一天，伸手要掐死他。
程东之在母亲的身下反抗着，想要活下去的本能，让他第一次涌现出了杀意。
他时常回想当时的情景，但就算想破了头，也想通为什么自己要受到那种对待。他应该没有过错才对，尽可能听母亲的话，不要成为她的累赘，但是当他回过神来，他和她之间已形成了一堵无可跨越的高墙。
他既身在其中，又是一个旁观者。
直到他变成一个真正的流浪儿，无处可去，无学可上。
那时候，父亲已经很久没来看过他。
爱是有限的，也是利己的。
这是人的本性之一。
程东之再后来见到父亲的那一天，是母亲跳楼的那一天。
房东将他赶了出去，并把母亲添置的已经变卖了多半的家具搬走抵房租，他望着熟悉的家具一件一件地被运上卡车，其中，包括了母亲的化妆台。
化妆台上镶着一面大镜子，程东之并不喜欢那个化妆台，当母亲的脸映照其中的时候，看起来总不像是她的脸，而是别的女人的脸。
每次当母亲坐在镜台前，即意味着她要丢下他，一个人外出。
父亲坐了一天一夜的飞机，风尘仆仆赶来接他。
擦干了他的眼泪，把他拥在怀里，边哭边道歉。
真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见到父亲，程东之心里闪过一句话����母亲走了也好，这样他就不必再被痛苦纠缠。
但随即就被自己的硬心肠惊了一下。
怎么能这么想？
可他……还能怎么想？
父亲带他去了英国，这一次，陪伴要比从前漫长得多，每两周邹元直会回国内处理工作，间隔半月之后，又会飞回英国继续陪他。
像是要弥补从前的忽视和漠不关心。
程东之能继续读书，但课业比从前加重一倍，甚至还学了许多他觉得没有必要的东西。
当他对编程不耐，只想出去踢球，就会听见父亲严肃的声音����如果他不学，将来会成为一个废物。
当爹的绝不要一个废物儿子。
这句话就是一个可控开关，程东之只能变成动物一样行动，无法用逻辑计算，乖乖听令行事。
本想只是遵守红灯，后来慢慢竟然无意识地受到了所有“交通规则”的管理，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监管甚至是制止。
就连摇头、叹息这样的事，也要躲到书本后面，才敢稍稍地放肆一下，而且还要轻轻地、轻轻地。
一年重复一年，他像只被人圈起来养的动物。
毕竟只是一个少年，活泼是天性，即便在笼子里，那天性也关不住。
邹元直不在时，都是一个保姆一个管家轮流看着他。
程东之第二次泛起杀意时，想过要解决保姆和管家。
甚至对于杀人的幻想心情上带有几分的认真。
他想，自己有足以杀人的动机，而且不会受到罪恶感的苛责。说起来，这应该算是一种正当的杀人行为。
然而，每当他想要付诸行动时却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尽管杀害保姆管家的幻想让他的情绪亢奋，但一想到事后一定会遭到警方逮捕，想杀他们的念头就会打住。
平安夜那天，他实在想出去透口气，就悄悄从药箱里偷了几片感冒药搀进水里给保姆和管家喝下。
来英国这么多年，他还没有看过温莎城堡。
路线图早已准备好，写了一张纸条留给保姆和管家，告诉他们他要去玩几天，他们要是帮忙隐瞒，他就安全回来，他们要是不隐瞒，他就再也不回来。
坐火车，转巴士，他眼睛不眨地盯在窗外。
英国是一座贵气的国家，自有一种孤傲和疏冷。
温莎城堡的历史可以回溯到威廉一世时期，城堡的地板面积非常大。
高岗上，耸立着一座12世纪建造的圆塔，是古代的炮垒，城垣上还设有古炮。
后经乔治四世在其上增建了巍峨的冠顶部分，使之成为古堡内的最高建筑。
登上塔顶，可观温莎镇全景。
程东之一路转上去，后来又去了圣乔治礼拜堂，里面有不少人做礼拜。
他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些神神叨叨，但为了能休息一会儿，还是选择到最后一排坐下。
然后，他看见了前排的一个女生，有着一张亚裔面孔，穿着黑色的斗篷，头发扎起来，露出姣好的面颊，可是神情却很特别。
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全场除了程东之，她是另外一个没有做祷告的人，然而盯着神像的样子，满是讥诮。
不知道是哪国人。
礼拜结束后，大家都从起身缓缓离开，程东之没动，他看见面前的那姑娘，也没动。
神父走下来，看见还有两人坐在这里，向他们问好。
程东之问了神父一些问题，比如他祷告时最喜欢那一本福音书。
圣经里记载有四本福音书，《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
作为一个对国外神仙并不是很感兴趣的中国孩子，程东之并不了解这些福音书的内容，只是觉得大概就像国内的佛经一样，什么《金刚经》、《地藏经》之类的，无非是名字不一样，但其实都大同小异。
神父见他感兴趣，干脆坐了下来撩起衣摆和他长聊。
程东之听见那个女生冷哼一声：“人就爱信仰没用的垃圾。”
说的中文。
程东之扬眉，有些好笑。
神父常年在这里带领大家做祷告，也接待过很多的外国游客，能听懂一些浅显的中文，听见女生的话，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秉持着绅士道：“这位女士，一个人道德建设的三个层面，是人性、信仰和宗教哲学。人作为自然存在物其实际能力总是有限的，要生存发展就必须结成群，联成社。
“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点决定了人们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动物性，即自然属性。这种固有性不可能使人同动物彻底决裂，道德只能帮助我们减少兽性，谐和人际关系，提高人的境界。我们需要神灵，时刻谨记，遵守善恶。”
女生以更加冷酷嘲讽的语气用英文回道：“不过是用信仰的外衣给自己披一层遮掩，天主教教区神职人员性侵儿童指控发表调查报告，在过去70年性侵了21万名儿童，教会沦帮凶，报告揭有系统掩饰，涉事高层仍获升迁，你们的信仰？呵，伪教徒，只能骗骗那些小孩。”
“女士，你说的，是在法国发生的事情……”
女生不耐烦地打断他：“意思是你们英国就没有发生过？一例都没有过？你能确保？德国、美国、西班牙，哪一国没被爆出来过？你们英国佬信这种的，一丘之貉。”
“身为一个神职人员，我为此感到羞耻和悲伤，为那些天主教徒道歉。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需要信仰，上帝会惩罚每一个……”
女生懒得再听他自圆其说，站起了身。
程东之冲神父露出一个抱歉的神色，起身追了过去。
女生注意到有人跟了上来，止住脚步，回头，恶狠狠瞪着程东之，眼睛里全是愤恨和防备：“滚开！别跟着我！”
她知道他也是中国人，先前在那蠢神父面前那样笑，就代表他听得懂她说话。
程东之耸耸肩：“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说的话挺对的，也理解你生气的点，坏人做事总是需要找一个好的名号掩盖，其实挺恶心。”
女生的神色并没有松动半分，反而像看什么垃圾一样，很是嫌弃：“你这么恬不知耻地追上来，也挺恶心。”
程东之被这么一喷，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他也没说什么啊，这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大的怨气？
那是程东之第一次见到秦虞。
了解一个人的秘密，其实很容易，只需要证明自己和对方，是同类即可。
秦虞对男人有一种生理性的厌恶，这种厌恶不是不屑，看不上，而是打从心底里有一种恶心。
程东之一开始觉得她和其他中国留学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脑子更麻木而已，不欢喜，也不沮丧，没有热情，更没有追念往事的怀念或懊悔。
她唯一的神情波动，是在于路边的每一个男人靠近她搭讪时，她惊慌失措又愤怒的表情，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会扑过去随时咬她一口。
这种称得上后遗症的情绪，程东之非常能感同身受。
每次母亲磕了药，发生幻觉时，就会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抗拒她的靠近，和秦虞抗拒每一个男人靠近她的方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