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不掐，等于是让犯罪分子牵着鼻子走，影响实在太坏了。可如果掐了，那等于把人质置于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人命关天，肯定也不能干这样的事。
这一次的绑匪明显是动真格的。
“难道让全国观众看一个杀人犯怎么去杀人？”
“绑匪开直播是有目的！”曲应骞侧过头，神情冷峻，“小张，去扒IP，用咱们的官网帐号和绑匪联系，看他要干什么，拖延时间。”
叫小张的警员一点头，手底下就开始噼噼啪啪地敲着键盘。
直播镜头里黑面具的绑匪看见市局公安局不停打在屏幕上的问题，回答说：“只要你们不想办法毁掉这场直播，我会留着他的命的。你们不就是想找我的位置吗？我让你们找。对你们来说，十分钟应该够了，对我来说，十分钟，也够了。”说着，他按亮了一个倒计时的钟。
王柏阳：“大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不是说你有杜志鸿犯罪的证据吗？”绑匪朝镜头微偏头，“跟全国人民说说吧。”
“我说……他名下有三个公益基金会，表面上是正常运营掩人耳目的，其实都是他用来洗钱和避税的幌子，跨境资金监管有很多漏洞，不容易查，千真万确，我保证！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还有他的房地产项目，很多都是给官员行贿以及给对手使不正当的商业竞争手段拿下的，我也有录音可以作为证据……”
“蛮山巷的尸体呢？你应当知道吧？别想着撒谎，你的嘴可以替你隐瞒一切，可是我的手不会！”
王柏阳又哆哆嗦嗦地开口：“她叫李思源，我和她都是杜志鸿安插进LC公司的‘卧底’，他安排的卧底有很多种，有为了钱财起哄的，有零零散散‘打零工’的，有的是得罪了杜志鸿而戴罪立功的，还有就是专门的卧底，这些人是被杜志鸿在关键时刻救过命的，所以信任度高，关系非常密切。李思源曾经在夜总会里当过陪酒女，差点被一群老瘪三强制大量灌白，是杜志鸿救了她，所以从那以后，她就听杜志鸿的话，替杜志鸿办事。
“可李思源并不是一个胆子特别大的人，她的成长经历和家庭背景塑造出来的人格，很难被外人三言两语影响，即使改变也是个漫长的过程，一时逃脱不了固有观念的桎梏。她那种人，从小缺少亲密关系，习惯于被忽视，对别人的目光非常敏感，不是那种敢为了别人挺身而出奋不顾身的类型，特别是在创伤还没有修复的时候。她虽然愿意帮杜志鸿，可大多数时间都很踌躇。于是杜志鸿为了让她死心塌地，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的养。
“后来杜志鸿希望李思源可以爬上LC高管的床，但高管的床哪是那么好爬的，李思源也不愿意，于是我们俩只好在私下里搜集有关LC的漏洞信息，后来知道LC在晏城名下的翡翠湾房产有问题，于是就把这个问题告诉了杜志鸿，杜志鸿让我们卖出去……恰好LC的高管也在愁这些坏房子的问题该怎么办，LC从去年到今年的工程都行进的很不顺，好的项目不是被杜志鸿拿走，就是一些项目几近烂尾，周转艰难，于是我向高层提出将烂房子售出去的建议，大不了事后给点钱封嘴，毕竟现在的房产多多少少都有些豆腐渣工程的问题。”
绑匪没插嘴，知道王柏阳要说到关键地方了。
“烂房子售出去以后，有个客户叫张兆华，他找媒体大闹了起来，让LC抹上臭名声����这就是杜志鸿的目的。事实上，LC的高管吩咐我去低调解决这件事，但杜志鸿给过张兆华一笔钱，让他要不停地闹，越轰动越好。而李思源竟然在关键时刻选择辞职逃跑……杜志鸿怕她走了以后抖出他的秘密，就让我杀了李思源，于是我找到了张兆华。他那么恨李思源，用他的手借刀杀人再合适不过。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李思源的尸体会出现在蛮山巷……”
王柏阳大概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破罐子破摔地冷笑一声，看着绑匪：“我想你应该最清楚，你认识……”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绑匪就用斩骨刀的刀背朝他下颚狠狠掀了一下，当即就有几颗带血的牙从王柏阳的嘴里横飞了出来。
林堂认识李思源。
曲应骞默不作声地看着。
原本还有待被佐证的疑问顷刻间就被王柏阳的三言两语联系到了一起。
一时间，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爆炸似的涌现出来，整个网络世界如同被世外高人隔空打拳千里传力����有人信誓旦旦地站出来说杜志鸿就是个伪君子，是披着人皮的狼。紧接着，指使杀人、利用基金会洗钱、行贿等等……KW的企业家多年来德高望重的形象在在这直播间里顷刻间分崩离析，毕竟能和杜志鸿共事的，都是一丘之貉。
评论里有骂杜志鸿洗黑钱的，有骂他杀人的，甚至还有人说他从事跨境人口贩卖……整个就是一都市传说想象力大比拼。
作为关注焦点，很快杜志鸿的祖宗八代都快被人窥视个遍，仿佛他每根头发丝里都埋了阴谋的暗线。
这一刻，杜志鸿不再是一个人，他的生平、经历、绯闻都已经成了一本打开的书，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经过了公开审判，赤身裸体地陈列于众目睽睽之下，供人反复唏嘘咀嚼，操爹骂娘。
“说得有理有据，不仅是杜志鸿，就连他老子在商业上使用的也是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果然是‘子承父业’啊！”
“扒一扒杜志鸿的‘情妇们’，说不定有更多像李思源一样的受害者。”
“计划做的这么熟稔不可能是第一次犯罪！必须要严查！”
“那些女人真可怜，晚上要给他暖床，白天还要给他当卧底，任务完成以后直接连命都没了！”
诸如此类耸人听闻的信息铺天盖地，除非把“杜志鸿”三个字列为违禁词、开除出百家姓，否则完全删不过来。
绑匪的倒计时钟上，数字还在不停在闪烁，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这就是不掐直播的后果，现在全乱套了！你满意了？！”省队的刑警怒气哄哄地瞪着曲应骞，“掐，马上给我掐掉！”
“不行！”
“你疯了！”
曲应骞说：“小张，能不能做一个类似虚拟直播数据的东西？让能看到绑匪直播间的人就只有我们警方，但绑匪要能看到直播间里的人数是满的，能不能做到？”
“稍等。”
就在这稍等的间隙里，另一名警察喊道：“KW的官网访问人数飙升，几近瘫痪了！”
“你用官网发一条信息，就说刑侦和经侦已经联手介入调查，正在核实相关情况，请大家不要以讹传讹，如果有确凿证据欢迎举报，提醒绑匪在酿成严重后果之前及时投案自首！”曲应骞有条不紊的布置着。
做虚拟直播间的小张及时地说：“队长，搞定了！”
“把看真直播的群众们都踢走。”曲应骞说，“绑匪很精明。如果是发视频，很容易被人说是合成的，杜志鸿到时候甩一顶‘恶性商业竞争’的帽子就能不痛不痒的退回原地，毛都不会损失一根。而直播就直接多了，发出来，人是真是假，话是真是假，都有痕迹可以查！小张，快点解开绑匪直播间的麦克风，我有话要说。”
王柏阳还在屏幕那端畏畏缩缩：“大哥，我、我真的都已经说了……你放过我吧……”
绑匪问：“那你呢？为什么没想放过她？”
王柏阳自然知道他问的她是谁，声泪俱下，像一管被挤憋的牙膏，得把周身全部卷起用力往上顶，才能勉强挤出一些字：“我、我也不想的……都是杜志鸿逼的我，如果我不找人解决她，杜志鸿就会找人解决我，我跟思源无冤无仇，我真的不想对付她，是她先揪住了杜志鸿的狐狸尾巴惹恼了他，加上那段时间她藏藏掖掖，像是有什么秘密，什么也不跟我和杜志鸿说，一心想走，杜志鸿就对她起了疑心，他跟我说过李思源背叛了他，我当时还没细想那背叛是什么意思，一直以为是当卧底漏了馅，后来我才明白，李思源应该有别的男人了吧？”王柏阳说这话时，狠狠地盯着绑匪，“杜志鸿生怕她会狗急跳墙，左右他办过的龌龊事不止一件，解决了李思源，他就没了后顾之忧……”
说完以后，王柏阳又大喘了一口气，低头求饶道：“大哥，我真的不想杀她的……”
眼下他只有拼命认错的份。
死，对他来说犹如堕入万丈深渊。他正站在那阴惨世界的边缘上，一面战栗，一面又心胆俱裂地向后退缩。
他并没有冥顽到对死活无所谓的地步。仿佛他正从一个无法补救的缺口不停地望着世界的外面，但所能见到的，只有一片黑暗。
绑匪拿着砍刀的手臂青筋分明，他似乎等了很久才终于攒足了直立行走的力气，一步一步逼近王柏阳，从嗓子深处传来的质问鬼气森森：“我管你想不想。你既然不想杀了她但你还是杀了她，我也就不想那么多了。你不觉得这地方很眼熟？”
经他这么一说，王柏阳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猛然打了个激灵。这是他和张兆华联手杀害李思源的地方。
“警官救命！在……”
王柏阳刚想喊出地点，就被绑匪一斩骨刀用力扫到了前额，整个人直接晕了。绑匪将斩骨刀举过头顶，又想一刀砍下去时，突然听见了直播间里的一声����“林堂！”
曲应骞拿着麦克风：“林堂你住手！”
绑匪转过身，涩涩地笑了两声：“曲警官，速度不错啊，居然查到我了。不过对比我的动作，你还是显得慢了一些。”
“别这样，有话咱们好好说，既然王柏阳已经招供了，那么就将交给我们吧，法院会给予他惩罚，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错？那什么又是对呢？”林堂掀开面具，一步一步朝着屏幕走过去，某种无法言说的愤怒山呼海啸地炸开，就像信徒看见有人往神像上泼了污水，咬牙切齿：“法律的运用不能建立在乐观看待人生观的基础上。如果全心全意地信赖人的能力与善意，它就一定有落地的可能。曲警官，记住，这是我给你上的一课！呵呵，你是善良的人，喜欢‘延续’，而我是邪恶的人，喜欢‘终结’。仅此而已。什么都行，真的。生物、非生物、有形物、无形物，什么都行。我喜欢终结，喜欢看到什么东西走向终结。恶的人，就该恶有恶报。法律？哼，不过是让这个畜牲怀有别样鬼胎的期望罢了。不过，为了报答你的好言相劝，我会给你送个礼物的，记住了，晏城百货商场储物柜5号。”
最后一个字说完，直播就中断了。
小张说：“已经查到IP地址了！”
所有警员兵分两路，一路去商场拿林堂的“礼物”，一路循着IP地址去抓捕林堂。
曲应骞虽然被命令禁止暂时停职，但他人高马大往那儿一横，谁也不敢小瞧，第一个蹿进车里。
要是他最后没什么事儿，勉强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减薪惩罚的话，还是可以留在市局，市局的人可不敢对他横眉竖眼。省厅的人得罪了就得罪了，反正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多见。况且曲应骞在这桩案件中从头跟到尾，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案子，只要不妨碍其他同事，他继续追查，大家伙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点问题也没有。
警犬大队出动了所有警犬，以王柏阳和林堂的相关物品为嗅源，参加搜索行动。
IP地址显示在郊区，距离一个运货的火车轨道没多远。
各个搜索小组沿铁路线推进得很快，但查了沿铁路线约三分之一的院落，都没有突破性进展。后来有查到林堂在这郊外有果园山庄，山庄里面有个地下室，但地下室里只有一台早就被人设定好程序的电脑，直播的IP地址正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可是很显然，人不在这里。
而王柏阳在这片郊区并没有院子。
曲应骞眼皮跳了跳，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直播的时候，他并没有听到火车的鸣笛声，这是林堂用的障眼法。他丝毫不想遮掩自己要用王柏阳杀李思源的方式，来杀掉王柏阳。
曲应骞想到了张兆华，他老家在农村，完全可以在老家弄一个地下室。
“去张兆华的老家，快！”
第37章 招认
早上天气还好好的，现在灰云开始积压起来，挤得太阳连一个角都不剩了。
晏城建设弄得再好，也有被大城市吸干了骨髓和劳动力，二十年如一日发展不起来的小村镇。
宛平村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它属于浅丘地带，农村居住形式是小聚居大分散。虽然住家总体分散，却也存在宜居区和荒凉区。宜居区里的人口相对集中。若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行驶，行驶一个小时，那么就会在左、中、右三个方向各有一片最有可能藏身之居住区。必须得限定条件，重点查找，于是警车直奔张兆华的家中去。
为了避免又扑空，曲应骞还是安排了另外两辆警车直接从最左右两边区域开始搜查，原因是左右两边的区域农家住房相对少一些，环境安静更有利于作案。
开车的警员十万火急，遇上坑坑洼洼恨不能飞起来，一车人被颠得惨无人色。
很快就到了张兆华的老家。
院子里透出一股异常的安静。
警察们一股脑冲进去，就差把墙壁缝隙抠下来看了，但没有发现什么地下室。曲应骞搜进了厨房，厨房里除了一些老旧的家具，什么也没有。倒是那柴火灶，宽敞得很。乡里的柴火灶一般都是工匠打的，可以嵌两口锅。
曲应骞命人把锅移开，果不其然底下十分宽大。
地下室的入口就在里面，屋里很暗，因为长久没住人，电线也被老鼠咬断。
曲应骞等不及手下的人掏手电筒，径自跪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往里摸，生怕摸到空洞，一个倒栽葱摔下去。可他却摸到了一块平铺的木板，木板是由一排木条钉起来，木板右侧的铜锁是旧的，锁扣上有麻子一般的锈迹。
“撬开！”曲应骞朝着一旁的警员吩咐。
锁扣开了以后，翻开木板，见有一架梯子，曲应骞立即翻身爬了下去。他右手还缠着绷带，不方便，就只好用左手撑着，整个人好似一条咸鱼干，突然做了一个高难度的动作。
下面是一个四面包围的小空间，弯下腰向南走出两步，前面还有一道门。门板是截断过的，上沿顶着低矮的天花板。曲应骞握住把手一按，门打开了，屋里的陈设似乎是被惊动的标本，飘起细细的尘埃。
门缝里流出冰凉的光和若有似无的电流声。
曲应骞的心砰砰直跳，对于里面的状况，他设想过各种可能，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颇为惊悚。
浅灰色的地砖和墙面染满了灰尘，在四盏吸顶灯的光线下反射出陶瓷般的质感，线槽和圆管贴着墙面向四处延伸。
王柏阳躺在一张折叠床上，血流不止。身上的刀伤，与李思源身上的十七刀，一模一样。
墙上用血写了四个大字����杀人偿命！
警方赶得急，林堂来不及给他分尸，但还是杀了他。
随后赶来的警员看见这景象，一个没忍住，弯腰用力地呕吐了起来。
“西南方发现林堂的踪影，速速派人前来支援！”
呕吐警员的手台里传出急迫的声音。他吓得手脚冰冷，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手台里的声音是在叫王柏阳的魂。
林堂并不是双脚跑的，他有车。省队的刑警看见他的背影，开着警车跟着他赶。眼前是七扭八歪的小窄路，然而旁边不知何时竟然蹿出来两辆摩托车，像是来接应林堂的，左右两边直直朝着警车撞去。
警车里的人来不及细想，用力一打方向盘，先将一辆摩托挤到后面，然后朝着另一辆摩托冲了过去。
警车径自撞到摩托之时，保险杠撞到了摩托的轮胎，随后，尖锐的急刹声在小路间响起，警车以险些侧翻的姿势漂移出去，猛地把身前的那辆摩托车甩上了天。同时，身后的那辆摩托车加紧油门撞了上来，一大一小不可避免地撞成了一团，玻璃碎渣暴风骤雨似的泼了出去，发出一声巨响。
往后跟来的警车被堵得水泄不通，眼力见强的就从别处绕道去堵林堂。但他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方，看见警车来了丝毫没有减下速度的意思，反倒加重了油门，似乎死之前要拉几个垫背的。
警车看见林堂如此不管不顾，有些发怵，在他撞过来之时，打了一把方向盘，错开了车身。林堂的车朝着一颗大树撞了过去。
警车立即停下，持枪下来打爆林堂的轮胎好让他不能再突袭，却没想到那枚子弹是燎原的星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辆车身，随着一声巨响，刺鼻的、浓烈的汽油味爆炸开来。
大火中迅速飞起了分辨不出林堂面貌的血肉，所有的警察同一时间立刻分开寻找掩体，或者整个人往前扑去，重重地栽倒在地上。离火源最近的一圈警察后背仿佛都着了火，火辣辣地疼，攘起的土石劈头盖脸地喷溅在众人身上，挛成一团，耳朵里轰鸣一片，什么都听不见，只能从大地的震颤里感觉到惊涛骇浪的死亡气息。
先前左右夹击的那两辆摩托车，根本不是来救林堂的，而是往他车上泼汽油，确保他必死无疑的。当下看见万事无误后，一溜烟飞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