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晏城路上最多的就是立交桥，且每座立交桥都是往上延伸，进行叠加处理，平地看上去，也是十八弯的效果。
从城东跨到城西，一定要过江。下了立交桥，曲应骞趁着等红灯含了颗薄荷糖提神，将棒球帽摘下扔到副驾驶，随着指示灯的改变，长长的车龙一点点向前挪动。
他微侧头看了眼前方车流心里默默估算了时间，果不其然到他这儿时又变成了红灯。
手机响了，是周遥，曲应骞按下方向盘上的蓝牙开关。
“你一大早上干嘛去了骞哥？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局长应该和你说了吧，到哪了？”
“刚出门。”曲应骞言简意赅。
“那你别走关旗路，很堵车。这记者的鼻子可真灵，一早就来这里蹲着，比我们出警还及时，现在各大网站的头条全是这尸体的案子，想压下去都压不下去。”
一篇报道引起广泛关注，这正是记者的成功之处。新闻不受任何力量绑架，哪怕连市公安局也不能干扰新闻，不能阻止公众有知道事实的权利。
曲应骞轻敲着方向盘：“城西向来还算太平，以往不过都是城东有几起刑事案件，群众心里自然是有一定惊慌的，这突然间城西挖出了尸体便成了大事，媒体肯定要轰动一场的，法医去了吗？”
“刚到的，正在检验。”
“行，我马上到。”
“哎，对了����这次负责案件的法医是C省省厅专门派下来的，我听说法医组领头的那个，好像叫什么……季舒闻，就是那个……”
前面的车陡然没打转向灯就左转，曲应骞差点亲上去。他用力踩住刹车，猛地长按了一下喇叭。
“骞哥，你怎么了？”
曲应骞的面色沉了沉，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变了：“你刚说什么？”
“你怎么了？”
“不是，上一句。”
“哦，那个被派来的法医，叫季舒闻。”
曲应骞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晨八点十分。都是赶早上班的人，即使没走关旗路也依旧堵车，车流如同搬家的蚂蚁，队伍井然有序，然而速度缓慢至极，不过百米的路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抵达目的地。
巷子外圈拦着建筑公司深蓝色的临时围墙，四周都是被垒倒的砖瓦和烂尾楼，糊在窗上的报纸破烂不堪，破旧的外墙上写着醒目的“拆”字，昭示着旧日曾有过的鲜活已经随着建筑的衰老而流逝，只剩下一个行将被取代的躯壳。
前一阵子落了冗长的雨，到处阴暗潮湿，除了挖土机鲜少有人来此，偏生还有一片树林在这里，而又因为没有装监控，对恶徒是种附加的诱惑，月黑风高的夜晚当真是杀人抛尸的好时机。
周遥怕曲应骞找不到路事先早已在巷子口等着他，看见他的身影后像个迷失路绕了一大圈总算发现亲人的小孩儿，踮起脚尖冲他用力挥手：“骞哥，这里这里。”
周遥是个蓬勃朝气的大男孩，比曲应骞小六岁，从学校出来后在市局实习就是曲应骞一路带着他，搭档虽然不久，但彼此特别的合拍默契，日常几乎焦不离孟。
曲应骞朝他点头，周遥领着他往河边走。
曲应骞问：“这边什么情况？”
周遥边走边汇报：“死者是个女性，裸/尸，全身无衣物包裹，尸体已经开始腐败，轻度巨人观，面目被毁，手指纹脚趾纹牙齿都没了，腹部那一截的肢体也没有了。”
“腹部那一截也没有？”曲应骞脚步一滞，等了几秒才又抬脚往前走，“那就是被人分尸了，有个人物品吗？找没找到其他的骨骼？”
“正在找。”周遥说，“没有发现个人物品，暂时无法辨认尸源，我初步推断这里应该不是第一现场，可能是在别的地方遇害后凶手把尸体搬来了这里，这地方荒郊野岭的，也没个人经过，要不是拆迁组的人在这儿，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
逼仄的视线里很快出现了熟悉的警戒线。
因是特殊命案，特地设了三道防线。
第三道堵围观群众，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顺着树林眺望，围得水泄不通，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有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二道堵记者，正举着话筒在实时播报，群众纷纷发出唏嘘感叹。一道界限内只能办案人员进出。
周遥挥臂高呼：“警察办案，让一让。”
曲应骞跟在他身后，站在一旁维护秩序的警察替他拉高了警戒线，他微躬身走过去，要了消过毒的工作服和手套戴起。
一个男人正拿着法医的现场勘察包蹲在岸边慢条斯理的检查尸体。即使在这杂乱地带，他的气质仍是儒雅温和的独树一帜。
居民一早就在外围看热闹，现场的外部环境已经遭到破坏，失去勘察价值，但尽管如此，勘察人员还是进行着直线搜索。而现场拍照鉴定之类的活也由鉴证科和物证科的同事进行着。
曲应骞看了眼周边，很干净，周边的树叶草丛里也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他转身去看发现尸体的地方。
倒坑的泥土是往下的流向，尸体就弯曲倒在其中。这地方的土松，被前一阵的暴雨冲散，才露出了尸体的痕迹。
以免被围观群众看得过于清楚，尸体用黑色的裹尸袋装着，恶臭一阵阵，令人反胃。
曲应骞蹲下身掀开裹尸袋的一角，露出尸体的面容，头发大部分已经脱落，剩余部分黑色。尸骨不全，双眼腐败不可窥，额部颜色较深，尸斑存于尸体头枕部、肩背及双下肢后侧，指压不褪色，尸僵已缓解。
五月，晏城已经进入了初夏，温度一天比一天高，前阵子下了雨冲走了苍蝇的卵，间接地减慢了尸体腐化。
周遥忍不住白了脸色，感觉肠胃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弯腰在一旁开始呕吐。
曲应骞将他推开：“吐远点儿，别破坏现场了。”
周遥苦着脸：“骞哥，你怎么都不恶心？”
曲应骞在裹尸袋上重重一按：“已经免疫了。”
对面的季舒闻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曲应骞一眼，眼神不冷不淡，像不认识曲应骞似的。
曲应骞也没空搭理他，只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尸体，凝视了良久，他抬起头问对面的人：“大致有什么发现？”
季舒闻还在低头粗略的检查尸骨上的伤痕，听见曲应骞的提问以后一直没说话，直到检查完现有的全部尸块后才无比公式化的开口：“此地平均气温为16℃左右，最低气温6℃左右，最高气温30℃，相对湿度平均在75％。从尸体腐败的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大约有四十天左右。具体情况还得进行尸检。另外周边没有任何能够提示身份的物证，死者腹部切口很流畅，凶手应当很熟练使用刀具，死者指纹全都切毁，牙齿被敲掉，双眼也被挖。”
尸体暴露在空气中更容易腐败，人死后，视网膜细胞会开始发生自溶现象，原本存在于细胞内的钾离子逐渐进入到玻璃体内，也就是眼白的部分，检测眼白部分里的钾离子含量升高了多少，也可以反推死亡时间。而现在，面容、指纹、牙齿、眼睛，所有能够推测死亡时间以及表露身份信息的特征全部被毁。
曲应骞：“是性/侵/谋杀吗？”
季舒闻觉得他是在没话找话，沉吟了一下，摇头：“目前不好说，确定不了这么快，必须要等待找到缺失的那部分残肢一起回去解剖化验才知道。”
第4章 尸检
曲应骞看了眼日头，被光刺得眯起眼睛，蹲了太久脑中一片晕眩，周围好似没有可以辨别方向的事物，无论转向哪里，皆是白花花的一团。
他脚步微滞缓了一会儿才去找那位报案人了解情况。
曲应骞瞧着那男生，在心里暗暗估量，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疤，戴着橙色的安全帽，粗狂中还意外的带了点青涩，从他脸上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曲应骞朝他微点头：“你好，我是市局的刑警，想问问你一些基本情况，还请你配合一下，实事求是。”
那男生见了警察有些紧张，连呼吸都少了一个节拍。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忙点头：“警察同志，报，报警，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曲应骞抬头看了他一眼：“能有什么麻烦？”
“现在碰瓷儿的多，我怕死者家属找上我……”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如果连报案人的安危都保护不了那我们也不配当警察了。希望你认真回答，在结案之前，你也很难确定案情的细枝末节会牵涉到哪些地方去，对吧？”曲应骞将视线落在他紧攥着衣角的双手上，顿了一瞬，将身上那股摄人的气场略微收了收，目光柔和，“你叫什么，多大年纪了？”
“我……叫邹涛，二十三岁。”
“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虽是问句但语气自信又肯定。
邹涛惊了一瞬，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什么意思？”
曲应骞抬眸瞧他，这次并没有笑，更加显得严肃，一字一句：“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一种被凝视的压迫感渐渐将邹涛包围：“我每天上班都要路过这里，不过我之前一直在别的地方开挖掘机，今天，是临时被调过来的。”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这里？”
“大概早上七点左右。”
“到这里之后都干了什么？”
“就开挖掘机……”
曲应骞挑眉，眼神有些复杂，可能是警察的职业病，看谁都像嫌疑犯：“没了？那你是怎么发现的尸体？”
邹涛支支吾吾，神情扭捏起来，黝黑的脸庞上浮现几丝别样的红，让人瞧着颇有些诡异。
曲应骞敛下眼帘，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支烟：“别紧张，我只是例行询问。”
邹涛看着面前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脑袋比之前更晕，迷迷糊糊地接过烟。曲应骞替他点燃，眉眼微挑继续询问：“你发现尸体肯定要来这边，来这边干什么？”
邹涛吸了烟神情放松下来：“上厕所。”
曲应骞淡点头，表示了然：“几点发现的尸体？”
“差不多七点半，我记得我打电话报警时，是这个时间。”
“有别的目击证人吗？”
邹涛点头，指了指另一位开挖掘机的男人：“当时他也在。”
曲应骞循着邹涛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个中年男子。他身材消瘦，藏青色的工服显得空荡荡，头发枯燥发黄，脸颊凹陷看上去有种营养不良的感觉。
他将视线收回继续问邹涛：“你住在哪里？”
“三桥下……”
曲应骞一愣。那是“文革”时期修建的防空洞，废弃后成为这座城市最大的“地下住处”。新闻说城市的防空洞里居住了起码几万人，他们被称为鼠族，像老鼠一样从地下出来，工作一天后又回到地下。
邹涛这边问完后曲应骞又转身去问另一个人。
那个男人叫章南平，三十七岁，他从拆迁工程开始就一直在这里。此拆迁工程是KW集团下的副总经理杜志鸿负责。KW集团主要从事房地产经营，此番拆迁是打算重新开发新的楼盘。章南平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尸体，他从来没往树林这边来过，平日里更是未发现有什么人不对劲。
曲应骞出于职业病惯性，将邹涛和章南平的资料了解了个彻底，大到家庭成员小到性格如何，末了喊来周遥，拿过他手中的纸笔递给两人：“你们留个联系电话，将来如若案情调查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们。”
两人含糊应了声，忙接过纸笔，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曲应骞又辗转问了一些周边群众以及其他的拆迁工人，都未能提供出什么有效讯息。残存的肢体还未找到，他便和周遥先行撤队回了警局。季舒闻还得留在这里监督尸体的包裹和移动，确保在处理过程中没有造成任何误导的痕迹。
蛮山巷被封，外人不得入内，所有拆迁的工程被强令性停止。
一直临近傍晚，受害人的余肢都没有被找到。季舒闻只好将就着将现有的骨块整合进行尸检。
市局里一点儿也没有下班的气氛，验痕迹的、询问证人的与审问犯人的、验尸体的法医科与刑侦队忙得到处乱窜，局长粟海东一整天的眉毛就没舒展过，有点风吹草动就要从办公室露脸巴巴看上一眼。
曲应骞穿好防护服，带上护目镜和面罩后，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市局的解剖法医助手张扬准备好尸体，在尸体清理之前对皮肤上黏着的物质采样，对口腔、直肠、各类器官进行棉签取样并拍了照。曲应骞一进屋，看着空气净化系统开足了马力扇着，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解剖室的台上正摆着一具拼接而成的骨块。
张扬看见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声音被阻挡在防护服后颇有些模糊：“这解剖室是有什么东西招你的魂吗？你一个侦查人员怎么老往法医室跑，打算偷师学艺？”
曲应骞也跟着皮：“对，就是你招我的魂，长相创新了人类高度，简直让我一目难忘，真想把你抓起来好好研究。”
张扬睁大眼睛深吸一口气，白了他一眼，季舒闻在一旁闷闷笑出声：“解剖结果要很久，你还是先回家吧，明天早上来就有结果了。”
“终于肯正眼瞧我了？”曲应骞没理他的话，反倒是问了这么一句。
张扬左右来回打量着他们俩，问：“你们俩……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