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曲应骞感觉自己的耳朵瞬间却好像被清空了一样，周围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层次，他一重一重地听，由远而近。
“我说你快点儿啊，放学后咱去游泳吧？好久没游了……”
曲应骞一时看得有些失了神。
邹司礼他爹为了能有人看着他，把仨孩子打包送一块儿，好互相监督。
曲应骞多数时间帮着邹司礼，季舒闻可是没少做叛徒走狗，总是给邹司礼他爹透露邹司礼每天在学校都做些什么。
邹司礼在他爹眼中，就是个顽劣的炸弹，指不定什么就炸了。
那少爷是麻烦制造机，整天弄得一刻不得清闲，曲应骞和季舒闻像是被他收起来的金屋藏娇，别人是染指不得的。但他却把学校当成了后宫的佳丽三千，又常与其他同学厮混在一起，而那些同学中，有些败类是烦人的，简直叫人受不了。
光是他们的喧嚷，就可以把整个斯文团体搅成一片混乱。一些有钱子弟，吃饱穿暖之后，一定要大声嚷嚷作天作地，不然不足以表示其欢欣。还要声嘶力竭，把肺里的气量全部吼出来，否则也不足以表示其兴致淋漓。
曲应骞是令人胆寒的孤鬼，邹司礼是令人好奇的斗佛，他心里装着的算计，比自己的年龄还多。
从小到大，曲应骞在他身上，只有上不完的当。
最令邹元直操心的，也就是儿子那过于沸腾的脑筋。生怕外界稍微给他一点点的“吸引”，他就心志坚定地去走歪道，所以他安排了曲应骞和季舒闻给他一左一右的当护法。
曲应骞的家境是三个人之中最差的，他爸一个刑警，一年也挣不了多少钱，生活条件没其他两个人好，青春期少年的忧思，加上每顿固定十块钱生活费而供应的低劣伙食，多少损及了他面色的帅气与身体里的营养。
而太子多的是钱，于是总拿高级的食物诱惑曲应骞，让他和自己沆瀣一气。曲应骞在那些年里没少当舔狗，明知邹司礼的花言巧语笑里藏刀，是有毒的，但仍喜欢，甚至有瘾，一阵一阵循环往复。因为那是曲应骞困窘生活的一线希望，也是他不至潦倒的撑杆。
之所以每次见邹司礼都没好脸色，是因为总能想起那些年的自己。
不忍直视。
他常劝别人不要被物质利益所诱惑，眼睛别白长。那些年他也长了眼睛，可是眼睛里只看得到诱惑。
周遥见曲应骞不肯回话，邹司礼也不开口，自觉没趣。他和张茜又察觉到了那种气氛，像那天在火锅店里的那种不自在。
可又感觉那不自在里，缠着一团团说不出的什么。
各自眼光斜睨，似乎横在彼此中间的不是透明空气，而是绝缘罩。
张茜也觉得很是奇怪，邹司礼嘴贱，哪怕平时曲应骞不理他他也要上赶着挑刺，这会儿安静的像只黑天鹅似的，只管把脖颈高高扬起，目视前方。
几人就这么冷着场走到了校门外。
曲应骞的车停在右边，邹司礼的车停在左边。
两个人走得迅速，一点拖沓都没有。反倒是张茜和周遥，你望我我望你三步一回头，好似邹司礼和曲应骞是强拆人姻缘的恶霸爹妈。
曲应骞咬着牙说：“要不我给你拴跟绳儿，脖子上系个蝴蝶结送过去吧，这么不想走。”
周遥一脸刚正不阿：“我是代替你。”他抬起手掌，止住曲应骞即将要开口的训斥，“哥，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可以是另外一个人的。”
“什么意思？”
“你在警局和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你知道大家都觉得你像什么吗？机器，没有感情。我以为是你性格就这样，后来看到你和邹司礼的相处，我才知道，啊，原来是分人啊。”
曲应骞知道周遥心里多少有些吃味的不舒服，但他动了动嘴唇，并没有解释和安慰什么。
“你自己可能没发觉，你在他面前有多自在。”周遥拉开车门，偏过头又对他补了一句，“刚才我们在后台，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他嗓子都哑了，怎么不是你上台说？’我觉得，他真的非常关心你。”
周遥说完就坐进了车里。
曲应骞抬头往右侧看，邹司礼的身影已经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的悍马冒了一屁股的尾气，在金黄色的夕阳下绝尘而去。
曲应骞心里默默叹息一声，心口涌上来千百般的酸楚。
我想要克制的，并非是时间和距离的远，而是我忍不住想要朝你靠近。
第43章 生日
这几年的气候是越来越异常，南北有温室效应，西有冰箱，东有焚化炉，仿佛地球在苦修，经历它凤凰涅��似的冰火。
新闻里，北方那边早已冰雪缠绵，但晏城仅仅只是降了几度，连日下雨，算是勉强给点冬天的意思。
已经是晚上六点，张茜将头从电脑中拔出来，揉了揉酸软的脖颈，将所有工作一应扫尾后，关掉电脑。
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总算可以下班了。
张茜长吁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公司里的几个员工除了她早就走光，只剩对面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邹司礼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待在公司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一天比一天晚，但又不是留下来工作。张茜有好几回往他办公室门前特意装作路过看了几眼，邹司礼要不就是坐在电脑前看着什么东西，要不就是在办公室里休息，看书。
虽然不工作，但是也没出去浪，颇有点儿改邪归正的意思。
张茜站起身穿好外套，拿好自己的包，又关掉空调，走到邹司礼的门前敲了敲。
邹司礼正端了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那长风衣上有银色的铆钉，浑身透着一股生化危机的冰冷。这些日子头发长长了一些，到了脖颈，他也没剪，半扎不扎的在颈后挽了一下，随意又慵懒。配上立体分明的侧脸，那若有似无的疏离感一下子就出来了，像件艺术品，饱足而破败。
办公室里暖气都没开，凉得像个地窖。
张茜用眼睛吃了会儿豆腐，说：“老板，你还不走吗？”
邹司礼听见她的声音，并没有回头，只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说道：“你先走吧。明天你要是想休息的话可以不过来，批准你带薪休假。”
“那我当真了哦。今天平安夜，老板吃个苹果，平平安安。”张茜十分感激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苹果，放到邹司礼桌子上，“我先走啦。”
邹司礼最不喜欢过节的日子，天冷固然叫人难受，但每到这时，大城小巷总必堵满了人，各大商场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不管商场的高楼多高多大，也必是人影幢幢人声嘈杂，加上两旁店铺摆着音响放着DJ，高举话筒叫喊叫卖的声东击西，恨不得把人平稳跳动的心脏里轰出许多窟窿来。
想想就让人头疼。
今天是邹司礼的生日，一早除了季舒闻打来电话，手机一整天再无动静。
季舒闻回了省厅后就申请了调职来晏城市局，省厅的领导看他像看傻子，不往上走反倒往下跑，坚决不放人。季舒闻天天就站在领导面前磨嘴皮子，把领导磨得像个孙猴子，再听不得一句唐僧念经，大手一挥批准了，但调职的时间是等到年后。
邹司礼在这破壳日里，居然找不到亲近的人能聚一聚。平常一堆人总约他四处唱K喝酒，但过生日这天，所有都在忙着陪家人过节，谁也没空搭理他。而生他的两个人，一个在京城忙着对员工施威，一个带着小男友四处旅游，根本没空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倒没怀疑自己是抱来的，相框里的老照片，三口人就像是铁定的一加一等于二。可他多希望那张照片是假的，那样就能堂而皇之的恨。
马路有车子哗哗开过，这些车都十分明白自己要往哪里去，热闹而荒废。
邹司礼将咖啡放下，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他忽然很想去飙车。
车里放着电台广播，交通信息正播报着路况。
“北京时间11月24日6点31分，经中路段发生追尾事件，造成较为严重的堵车，建议各位司机选择绕行......”
邹司礼盯着前方，五颜六色的霓虹开始闪烁，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色素尽在眼前奔跑。他不耐烦地按了几下喇叭，但车流仍像锈住的水泥，一动不动。
“骞哥，平安夜，咱队里的几个出去聚一聚呗？”周遥微昂头，朝曲应骞喊，“今天街上可热闹了。”
有人说：“洋人的节日有什么好庆祝的，这要是元旦，哥儿几个整一整还差不多。”
周遥不服地说：“这平安夜也是咱中国人的平安夜啊，今天可是长津湖战役胜利的日子！这可不兴忘。”
又有一人说：“那是该庆祝庆祝，要不怎么说还是年轻人有觉悟呢，咱们这些老油条只记得一日三餐。”
“终于下班了。”何恩婧揉了揉酸楚的双眼，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不想动，“有什么好吃的吗？”
周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士力架扔给她：“姐，先垫垫肚子。说好了啊，咱几个今天一起出去，大家想吃什么？要不吃火锅呗？”
队里的几个人都没异议。
曲应骞却说：“那对不住了，我今儿有事，得放你们几个鸽子。你们去吃，后续还想继续什么夜场活动都算我账上，我给你们报销。”
有人说：“老大，你这也太没意思了吧？我都打算把老婆孩子热炕头给抛了，结果你不去？”
“就是，你有什么事？孤家寡人的，和尚赶道士？”
曲应骞不回，披上外衣往外走，笑着叮嘱了一句：“都别喝酒啊，今天人多。”
人一多就容易出点什么事，一出点什么事就得加班加点。
众人怨声载道：“你烦死了！”
尽管天气不好，但整座城市还是被人们的热情给点燃。
曲应骞的车今晚限号，便直接扔在了警局没开走，走着回家。
这个点打车也不好使，平时开车十分钟的路，今天能堵上一小时。
刚走出警局，曲应骞就看见了一个仰头踮脚往市局大门里张望的身影。那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白色的棉服。曲应骞定睛一看，这不是常宁学校那个叫翟青的孩子？
“你是来找我的？”
那孩子一听见曲应骞的声音，打了个激灵，像见了阎王一样，转过身就跑了。
曲应骞纳闷地皱起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刚才的表情也不凶啊？
那孩子特意来警局，是不是有什么事？可是一见到自己就跑，有什么也不敢开口说……曲应骞在心里寻思着明天得亲自上门去找那孩子一趟才行。
那孩子的眼神里，总有欲说不成的东西。
走在家路口的时候，曲应骞打算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菜，结果堵得连口风都穿不透，黑泱泱的人头吵吵嚷嚷。
“是你先别的我，有钱了不起？手里拿着几个臭子儿就能不正眼瞧人了？你爹妈是怎么教养的你？我看不如回炉重造！”
人群里惊呼一声。
跳脚嚷嚷的男人被一个高个男人狠狠揍了一拳。
曲应骞觉得揍人的那人影有些眼熟，跑过去扒开人头一看，还真是邹司礼。
被打的男人第一次是防不胜防，但第二次就不会再上当，迅速展开一击中的的警戒状态，狠狠回了一手。
邹司礼虽然个高，但是真没什么力量，这些年也没锻炼过，就连以前会的游泳也都放弃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就是得了今朝不想明日的活着，一阵风都能将他刮倒，只空有一张青春靓丽的富贵美艳皮囊，力量着实薄如蝉翼。
对上身前的高个男人，就像是一片枯叶对上一只夜枭的落爪。
曲应骞伸手抓住那男人要再次用力揍下去的手腕。
男人抬头，不友善的双眼里闪着凶光，肥头大耳的脸上皱纹像甲鱼四周的肉裙，浮沉着阴暗。他一只手被曲应骞制住，一只手还得抓着邹司礼，于是只好将话语吐成一连串的抛物线子弹，试图字无虚发：“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儿！”
“警察。”曲应骞吐出两个字，将他的手轻轻一捏，那男人就失了力，原地跳脚喊了起来：“放手放手快放手！警察还打人是吗？”
曲应骞松开手，将男人推到一旁和邹司礼间隔开，冷冷问道：“到底谁打人？你居然在大街上搞单方制裁？怎么，晏城的法律是跟你姓的？”
“不是，警官，都赖他！”男人指着还坐在地上的邹司礼说道，“这孙子开车老钻空子，大家都规规矩矩排着队呢，他逮着空就别，我一个没注意，他就蹭我车上了。我下车就说了他两句‘你是怎么开车的？’这孙子仗着自己有几个钱，从包里甩出几张票子就扔我脸上，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确实挺气人的。
曲应骞拎起邹司礼，用潮湿低沉的声音命令道：“给人道歉。”
邹司礼甩开他的手，冲着那男人冷声道：“我已经钻到你前面去了，是你不让，自己往我车上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