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就算不懂作案，也不代表别人没拿他当跳板。”曲应骞缓了口气：“你先把人带回局里，然后……”
就在曲应骞的话音又一次被插进来的来电提示给打断时，他真有一种立刻想把脑袋拧掉的冲动，一个手机就够让人烦了，电话还总是没断过。
第三个电话是何恩婧打来的：“队长，对翟青在学校里进行过施暴的同学我都打听清楚了，有两个学了乐器，但都是架子鼓，没有人学吉他。不过，我查到了有一个人会很多项乐器，其中最拿手的就是吉他和钢琴。”
曲应骞感觉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他轻提了一口气：“谁？”
“林映芸。”何恩婧补充道，“她女儿在家练舞的时候，她就会给女儿当伴奏弹琴。我还查到一件事，林映芸以前，是西发东扬的老师，主要负责给戒除网瘾的学生们上心理课。”
曲应骞在脑海中回想着那天去拜访林映芸的时候，那时她的手做着一副漂亮的美甲，甲片与本甲贴合的地方并没有长长，是新做的指甲。
“也离家出走了。”
“事发的前一天他和我们学校的孙老师在学校里打架来着，所以被罚了禁闭……”
耳边忽然响起赵常经的声音，恍如风声般不断回荡，遗留下一点一滴、无法梳理的郁闷。曲应骞感觉好似有道闪电正沿着他的脊骨一寸一寸劈下来，整个上半身都在发麻：“快去找孙荣延！他很有可能就是当年在西发东扬的那个孙伟！”
第60章 相互
透过走廊的窗户可以看见连绵不绝的雨线划过暗夜的轨迹。大雨倾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仿佛天空在每个忽视它的人之中，超过了忍耐的界限，爆发于静。
市局讯问室里的气氛，和风雨差不多的共同摇晃着。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知道翟青在林映芸那里就诊的事情？”
“警官，我是说，我根本不知道她也在晏城。”
孙荣延将话回答的滴水不漏。
“你知道你学校有个学生叫林黛西吗？”
“不知道。”孙荣延看见何恩婧一旁的小警察奋笔疾书地做笔录，便像加了注释似的，补了一句，“常宁的学生有五千多。”
何恩婧：“林黛西作为艺术生，可谓是常宁的‘小明星’，常宁有什么活动，都会选她，例如学校拍推广招生视频……”
孙荣延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像是在琢磨何恩婧这个问题的真实用意。随即他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是艺术生的老师，不管那些，我班上几十个孩子都是尖子生，冲985的比例能占到学校里的百分之二十，你觉得我还有精力去管其他的东西？”
“不要左顾而又言他！”何恩婧猛地一拍桌子：“我问你认不认识林黛西这个人。”
孙荣延目不转睛地打量起何恩婧的脸，像是要从这个女警察脸上读出些什么，他的目光并不大幅度的在对方脸上流连，好似一旦幅度太大，就会显得很冒失，容易被反咬一口似的：“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印象。”
这人真是精明，完全不主动开口，挤牙膏似的问一句才憋一句。
“孙老师，你班上的孩子����翟青，他喜欢林黛西。”
何恩婧用上了一个较为正式的称呼，好将话题引入伸出。
“少男少女的，这不很正常？再说翟青那孩子就跟个没嘴的葫芦似的，什么都一声不吭。”孙荣延在心里冷笑。这女警为了解开心中的疑惑，正在拼命寻找可以钻的空子。
“平安夜那天，林黛西在沙河公园有演出。”
“所以翟青去往高架桥那边，其实是为了去沙河公园看林黛西演出？那这一切就合理了啊！”
“合理？”何恩婧用上嘲讽的口吻：“你为什么会认为合理？你的学生在半夜时分死在了无人问津的小巷子里，而你觉得这事儿很合理？”
在何恩婧的责问中，孙荣延心中有东西正在成型����因为我是老师，是那孩子的班主任，所以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孙荣延又露出那副擅长打官腔的随和脸色。他谄笑着，眼神相当独特，既像在讨好，又像在打量：“警官，这是你擅自解读的答案，我个人认为你犯了个错误，你在诱供我。你真的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警方不是一直没查出来翟青去往那边的原因吗？现在原因出来了，从逻辑上说这难道不是合理的？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没人希望坏事发生，但它有时候就是要发生，对于那孩子的不幸，我感到很惋惜。”
“那依你之见，什么样的人要取那孩子的性命？”
孙荣延忙摆手：“这我哪知道，这是你们警察的工作，我可不懂破案。话说警官，你们到底查出来什么没有？翟青那孩子虽然平时有些顽劣，但他陡然之间出了意外，每每想起，我这心里头还是挺难过的……”
“你当孙荣延的这些年，看来要比当孙伟的那些年，演技增长了不少啊。”何恩婧看着他，两眼炯炯有神，抬着下巴说，“不过想来也是，要没有演技，怎么能顶着新身份在晏城生活这么多年但没被人发觉呢？”
孙荣延知道这是警察审讯时特有的招数，将嫌疑犯激怒，就好比一团迷宫里挖出了一个口。避免被激怒的方法，就是不要好奇。一旦不小心说错一个字，就能要了他的命。
愤怒虽然在他心里滋生成长，但他依旧无动于衷地盯着何恩婧的脸，好似这件事情和他没关系：“我想了想，在学校里的确是听到过一些流言蜚语，说翟青总是往艺术楼跑，但我没太当回事儿。每天跑去艺术楼看心中所谓‘女神’的学生们，不止是翟青一个。”
他向来爱摆谱，所谓的驴绝不倒架，再没坐的，一条腿都得撑住。
何恩婧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眼熟么？”
孙荣延仔细地盯了半晌，没说话，仿佛眼前的照片里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顺从着无从抵御的压力，回避无法解决的问题。要当一个按常理思考的人，就不能直截了当地挑明这一切，阐明事实便意味着“过激”，不如缄口不言，对方也就猜不透，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所谓的正确。
少说话是件好事，不但能慑人，也能自保。
“说话！”何恩婧板着脸，将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起点和终点有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现在身边没有长这样儿的人……这照片看着有些年头了，想必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吧？过了这么多年，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那么多，我哪能都记住？”孙荣延圆圆的肩膀垂了下来，好似他正身处在咖啡厅，十分悠闲的和旁人笑谈人生中三长两短的鸡毛蒜皮，“你能记住你高中上学时隔壁教室第一行的第三个人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
说得轻飘飘，就和下雨下雪一样。
“你想知道啊，我告诉就是了。”何恩婧给了他一个不同的答复。
孙荣延想摇头，但何恩婧给了他一个“老实点”的眼神。
“你是什么时候改名成孙荣延的？”
“改了挺久的了。”
“年轻的时候你都干过哪些工作，这你总该记得吧？”
“好多份工作呢。”孙荣延轻轻摊开双手。他的手瘦骨嶙峋，与他那微胖而又结实的体格极不相称，“因为泡沫经济，大大小小几乎都干过，就跟秋后算账似的……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数不清啊……”
何恩婧字字历数：“2011年的时候，你在一所网瘾戒除学校当过老师，这么特殊的工作，你不会不记得的。毕竟你还记得林映芸，不是吗？”
何恩婧从一开始问的不是有关于网瘾学校的事，而是一上来就甩一张林映芸年轻时的照片问他认不认识，现在又折回来兜转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尽管露出了一些小马脚，但孙荣延仍不以为意，依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啊……你是说那个学校啊，我记得一些……”
提起那些来，差不多就好似在讲着岳飞、秦桧似的，久远得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一样。
“这孩子就是当年被你关进禁闭室惩罚，第二天失踪了的孩子，南骏先。这么令人深刻记忆的人你居然没什么印象？看来孙老师这些年生活过得很顺心呢，心里不放一点儿事。”
面对这番这不近情理的诘问，孙荣延也没恼，只是微抬眉吊起了眼角，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时间都这么久了……但是，这跟翟青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当时的网瘾戒除学校的工作性质是怎样的？”何恩婧突然问了个比较深入的问题。
“这事儿当年闹上了新闻的，你想要知道什么，在新闻里边儿就能看到，毕竟只要学校出点什么事，媒体都爱小题大做一番。我这上了年纪了，许多的记忆都有偏差，别到时候说错了。虽然我不知道这个跟翟青有什么关系，但想必能让你们千辛万苦调查的，一定是有关联的，要是我误导你们可就罪该万死了……”
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由此及彼，往复于空中。飞来，飞去，好像在联系抛接球。就算用上计谋，也常常会落败，既想传达真话，又时常裹挟着算计。
间隔一面之墙的另一间讯问室里，同样是差不多的场景。
林映芸这女人，在曲应骞面前都能做到全副武装，还是新兵蛋子的周遥根本就招架不了。但这恰恰是曲应骞的安排。如果换做是有审讯经验的警察，两个老狐狸会使出浑身解数，以身经百战的姿态去应对。而面对两个比上不足的菜鸟，这两人才会以鄙视和高不可攀的姿态在无形中泄出漏洞。
人以为自己的行为是由自己掌控，但其实都是无意随着环境产生的翻译官。
嫌疑人不屑的姿态往往像一朵蒲公英，只要无形之中吹一口气，一切就都散了。
“晏城太大了，我遇不到他，不是很正常吗？”林映芸侧着脸，望着桌面。垂落的眼眸上方，是秀气而平直的细眉。头顶的白炽灯照过来，她的耳坠不停旋转，反射出忽明忽暗的金光。
周遥听了她这番话，立即发起攻击似地反问：“你女儿在学校读书，你去参加家长会时难道就一次也没遇到过？”
对比起周遥的急不可耐，林映芸真是稳重如泰山。为了避免过于急切而造成强词夺理的印象，她字斟句酌地说：“这我要着重声明，我女儿的家长会我还真的没去过，我工作很忙，她在学校也很听话，所谓的家长会只是走个炫耀成绩的老套模式。我女儿的成绩挺好，我根本不用担心，也不用听学校那些没什么意义的总结。”林映芸把尾音拖得很长，眼中还混杂着优越感与轻视。
“你当年在网瘾学校工作，就没有对那些体罚手段感到不认同吗？”周遥的鼻孔扩成平时的两倍大，喷出的鼻息似乎能够升高室内的温度。
林映芸直截了当地避开了周遥的主张：“我不认同有什么用？说白了我就是一打工的，学校有些什么规矩，是校长制定的，老师执行的，我只是给孩子们上心理课的老师，我这职位，就跟学校的保健室一样，可有可无，大病治不了，小病无所谓，充其量只能算学校必须要有的招牌。所谓网瘾更多的是网络游戏诱惑和家长孩子关系紧张循环作用的结果，很多事会无奈的成为死循环，父母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掉进去的青蛙，青蛙束手无策，他们也束手无策……”
周遥扬起脸打断：“当时学校一共有多少个孩子？”
“大概是有五六百吧，不知道，我没细数过。”
“孩子们进行体罚后，你没有给他们上过心理课吗？”
“当然有了，说白了我就是那个时候擦屁股的。”
保持沉默的规则，才能获得信任，坐上这个擦屁股的位置。她是在下达命令的校方和执行命令的老师之间的第三层组织，说是缓冲也行。
“那么南骏先失踪的前一晚，你跟他聊了些什么？”
林映芸没有马上回答，把眼睛眨了好几下才边想边说：“这我还真不太记得了，但应该都是些老调重弹的模式，比如你安静一点，别闹腾，等时间一到自然就能出去了，学校也是为了你好，想要帮你成功戒除网瘾，只要你本分一点，老师们是不会体罚你的……那个时候的确是这样，学校里那么多孩子，不是每一个人都受到了体罚，老师们也都是有眼力见的人，有些孩子不适合凶恶恐吓那一条，轻轻敲打一下就够了。但有些孩子性格特别暴躁，动不动就和老师动手，毫无规矩才会被体罚。要是削尖了的牙刷戳上你的喉咙和眼球，你还不还手？我想在这种时刻，任何人都会使出本能。”
青少年最喜欢对抗规矩的定律，对抗悖逆自己的发展，对抗一切不在他们的逻辑和道理之内的东西。
人只要到这世上来一遭，无一例外都是苦行者。只是唯独不明白的，现实或者梦境，生或者死，究竟哪一种才是流放的状态。
林映芸又接着说：“虽然网瘾戒除学校在某些制度上不合理，但我认为那时候它其实有存在的必要。那会儿网络成瘾的孩子们比丧尸还恐怖，整天无所事事并且还依仗家里人大手大脚花钱。那些成瘾的孩子们，既没收入也没储蓄，一旦他们的生活水平低于监狱的环境，这就会成为他们的犯罪动机。一口咬定体罚的就是恶很简单，但是，各种各样的成瘾的孩子们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单纯？”
周遥：“先不说那些孩子单纯不单纯，你身为老师，算是参与者与旁观者，肯定要比其他的人更了解前因后果。”
“我了解前因后果有什么用？我又控制不了前因后果。”林映芸把该说的话明明白白地摆到明面上，“南骏先那孩子挺调皮的，像磁铁的两级，缺乏协调性，只知道一昧地钻牛角尖，完全不知道自我反省。脾气也不怎么好，动不动就挥拳头，脏话连篇。哦，对了，那孩子，还有‘性’的毛病，估计以前在网上大量接触了违禁类东西。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就常常有女生宿舍反映自己的贴身衣物不见了，南骏先失踪之后，警方学校在一个废弃仓库里发现了那些衣物，上面有南峻先的DNA组织。”
周遥眉心一动，又问：“南骏先失踪后，学校并没有重点查找，随便报了一下警，就将这事堂而皇之地扔给当时负责的警察，是么？谁报的警？孙荣延有没有对学生们进行过大量暴力体罚？”
林映芸避重就轻地回：“我哪知道谁报的？犯错了就会有惩罚，至于是否暴力这个问题，当年查案的警察已经给出了判断，否则孙老师现在应该也是在牢里，对吧？在当时的南骏先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学校只能通过封闭训练的方式来矫正学员的网瘾，南骏先非要离开学校，学校也不能搞非法拘禁。当初签的委托书里，也声明了采取自愿原则，学生如果自行逃离学校，校方不承担任何责任。”
“校方惩罚人的手段有哪些？”
“就是罚站、挨打……不过在校长被警方抓走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校长的办公室底下有一间密室电击室，里面搜出了他杀害南骏先的凶器。我就感觉校长那个人吧，估计也是有点儿心理变态……”
“电击室？”周遥问：“什么样的？”
“就放了很多关于电击的东西……对了，大概是怕人发现，那房间里连日光灯不敢装，装的是那种红色的氛围灯，人一进去跟进了盘丝洞似的，有很多的工具……”
“队长。”这时有个警察过来，俯首在一直站在外面静观其变的曲应骞耳旁说道，“房产方面，林映芸没什么异常的，她和孙荣延在本地各有一套房，两人的住所都带人找过了，并无收获。不过我从孙荣延的一个熟人那儿了解到，当年孙荣延还是孙伟时他曾经过商，有客户欠了他一笔钱，因为还不上，最终抵给他一栋位于西郊枫叶山庄小区中带院落的别墅。
“孙荣延之前一直想转手给这个熟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卖了，至于具体楼号，这个熟人也说不上来。诸如枫叶山庄这类建于城市近郊的别墅区，大多没有国有产权手续，价格相对便宜，并且房管中心也查不到相应登记。多数购买者都是以投资或者养老性质购买的，当然也有一些不法之徒借机隐蔽财产，所以实际上小区入住率一直都非常低，加之独楼独院，隐蔽性强，对孙荣延来说，是个极好的隐藏点，要不申请个搜查令？”
曲应骞摇头，眉头紧锁。
这俩人真是在相互包庇。
“先不急，你现在先带跛子去采集一下DNA，要快！”
第61章 房子
为了以防万一嫌疑人耍什么花招，周遥审讯完林映芸以后就亲自开车将那名司机嫌疑犯亲自押送回警局，那司机左右还一边坐了一个警察。
凌晨的街道几乎没什么车，就连路灯都好似有些熬了一夜的昏昏欲睡。
周遥这一天一夜下来，眼睛过于疲惫，感觉路的尽头那些孤零零的树影都好似开始有了人形，似乎在朝他走来，一株接着一株。被晕得有点睁不开眼，他忍不住晃了一下神，头往前点了一下。
周遥激灵一下坐直了，忙掌了一下方向盘，车速并不快，车子也没偏离，这才吁了口气。
人在差点儿睡着而被惊醒的瞬间，心跳会加速，周遥揉着眼，感觉自己这一波失序的心跳时间有点长，那心跳快得他噎得慌。冥冥中，好像要发生了什么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