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曲应骞不敢把话说满：“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加之如果凶手是女性，一具蜡像尸体对她来说也太过沉重，没办法轻易搬走。”
刑侦工作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不可以感情用事，不可以用揣测代替真相。所有的结论必须建立在科学的证据和严密的逻辑之上，推测只是提供一个可调查的大概范围。
曲应骞依旧盯着那证物袋，心潮起伏。
城南巷虽然叫巷，但却是修在崖边的护河洞穴，属于城邦级别的著名旅游景点。路很绕，不熟悉的人即便转进来之后都很难转出去，凶手肯定是本地人。
肖洋的身高有一米六八，凶手是站在她背后行刺，用的力气很大，那么凶手的身高要保证在一米七以上。死者身上没有抵抗防御性的伤口，代表凶手与肖洋认识，是约她去城南巷是不会被拒绝的人。凶手懂得清理现场，具有反侦察意识和缜密的逻辑思维，以及通晓蜡像艺术……
第73章 夏樱
肖洋名下的网贷当真是五花八门，少说也有六七个，但因为她还是学生，所以每个贷款软件能放下来的金额都没多少，几千到一两万。
每月的连续月供像是压死骆驼的一根稻草，有许多供应不上的，就打电话炮轰她，征信黑得一塌糊涂。
周遥连连摇头惋惜：“爱名牌爱到这种地步了？”
即使以他一个新警察有限的社会经验，也知道一个孩子上大学有很多的办法，可以申请正规的助学贷款，利息低，好通融，甚至各大院校都有“绿色通道”，只要成绩稳定保持，一年下来，各种奖学金和助学金也够用了。要是成绩不好也没关系，打几份零工，只要不沉迷坑蒙拐骗不可自拔。
而肖洋的家庭情况明显不差，没有一般人上不了学的困苦，也没有家里人生病需要大钱急救，贷这么多的钱，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大手大脚中迷失了自我。
高发展、高膨胀、高负债的模式下，伴随着收入分配机制的失衡，普通个体贷在如今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但借钱是要还的，这是一个基本常识。网贷放大了借钱的容易程度，扩张没有自制能力群体的内心借贷消费冲动，会引发出社会不良消费习惯，极少一榔头买卖。
这几年的疫情闹得不少家破人亡，大多数普通人都因为家里稍有几分积蓄，才能勉励撑过去，可见存储对老百姓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周遥觉得，虽然自己嫌弃警察这班上得颠三倒四，但此刻又觉得，人还是忙点好。
世界上最洁身自好的人，不一定是自律最强的人，往往是工作最忙的人，由于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去想别的或者干别的，所以会展现出良好的个人形象。
曲应骞面不改色，认真地看着肖洋的账单，发现她每个月的流水都是还贷款，再就是给一个固定的账户打钱，几乎没什么别的零散汇款，也没有动不动就网购名牌成千上万的消费记录。
“兴许那些名牌不是她自己买的……”曲应骞用笔圈出那个账户，对周遥说：“查一查这个账户。”
互联网人才资源丰富，在人手一机的今天，镜头无处不在，只要在人群中发生丁点不寻常的事，都会有人留下影像记录。案子太大，要考虑到公众关注的力度和密度。
大量的媒体朝市局蜂拥而至。
粟海东在向上级请示并得到批准后，果断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对媒体公开案件的部分信息，请求他们协助发布警讯，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
另外还通知城南古巷周边的十个街道、几个社区以及各个人民武装部、安保部门，都统一做好积极主动的防范工作，护送夜深下班族回家，对那些单身独居的女性，居委会要做到“两个面”����见面说话、当面提醒。
但这个提醒进行的很不顺利，接下命令办事的民警无一例外都被居民话里话外讽刺为社区治安操心费力的一切，都是纸糊的工程。
城市里既不是青纱帐，也不是荒野之地，却频繁发生命案，闹得市交管官网上每天都有人留言问：为什么犄角旮瘩里不装监控？一个监控还抵不过一条人命是吧？
罪犯实施犯罪的整个过程，不是单一的、静态的、固化的行为，而是复杂的、动态的、不稳定的一个链条状体系。
以一起故意杀人案为例，与受害者搏斗并杀害、破坏可能暴露个人信息的物证后离开等一系列行为。在这个过程中，最有价值的物证，大多是受害者与罪犯在搏斗时留下的，尤其是那些有经验的罪犯，他们在实施犯罪前早已经戴上了手套，不会留下任何指纹，所以，唯有在受害者的手指缝和指甲缝里，才有可能找到罪犯的头发、血液等DNA信息。
但肖洋几乎是被凶手从背后一下子制服，失去反抗能力，所以在整个办公室得人看来，在这个案件中，受害者与罪犯的“互动”为零。
查不到线头，就只好围绕着已经有的东西继续研究，毕竟在毫无头绪的相比之下，大海捞针还相对容易一点。
曲应骞三番两次又带人去现场及其周边都仔仔细细勘查了一番，然后彻夜不休地将这一起案件的现场勘查报告、法医尸检报告、笔录和相关照片看了又看，接着重新走访了肖洋的家庭和学校。
经过无限的走访调查之后，符合曲应骞推测的凶手形象总算找出了一点苗头。
肖洋身边有个相处得挺不错的女生朋友，叫夏樱，同样是在晏城上大学，并且还是个美术生，资料上家里父母早年就因病去世，小时候寄居在亲戚家，成年后就自己养自己，是校里有名的贫困生，但比起她的贫困，让人记忆更深的是她的努力和坚韧。
在晏城上学、通晓艺术、比肖洋要高、可以不通过任何电子设备就能直接在学校联系肖洋……这一切的特征都符合凶手的侧写。
肖洋的同学还说这两人搭档得倒也相宜，一个见谁都自来熟，嘻嘻哈哈地就能打探出一堆“内幕”，而另一个沉默寡言，但记录认真，善于思考和分析。
夏樱便是后者。
为了继续寻找到能充分支撑的证据，曲应骞决定先安排人私下里调查一番。很快，夏樱从小到大的生活经历、上学期间用过的几个邮箱账号都被查了出来。
何恩婧还带了几个人日夜轮着跟踪夏樱。
夏樱住在一栋非常破旧的老小区，楼大门旁油漆褪色到几乎看不到的阿拉伯数字，楼似乎有五六十年以上的历史，灰色的外墙因为年久失修显得破破落落，也令人怀疑它本来是白色的，只是被灰尘和废气熏成这种丑陋的灰黑色。
二楼屋檐的边缘水泥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叫人担心站在它下方会被掉落的碎片砸伤。大楼门口没有钢闸，就是一个长方形的出入口，里面只有一道往上延伸的楼梯，通往阴暗的二楼。
这栋楼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破落的外表不是令何恩婧这样想的原因，而是这建筑物散发出一股废屋的气息。
她抬头一看，除了顶楼外，各层的窗户都紧紧闭上，另外也看不到窗口有装空调，它跟一般废屋的分别只有窗户玻璃没破，以及门口没有以木板封掉。
这时候各大高校都还在放寒假，夏樱每天的日常就是待在家里，去超市逛一逛，然后再是去医院。
何恩婧调取了夏樱在医院的就诊报告，竟意外发现了她竟然……怀孕了。
曲应骞听到这个消息，眉头皱了一下：“有对象吗？”
“我觉得应该是万博南，她在大一的寒假时，曾给万博南当过贴身秘书，至于有多‘贴身’，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最清楚。医生说，万家的老总也派人来调查过她就诊的档案，非常不信任，又盯着让夏樱重新做了一次检查。不过，万博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另一名警察补充道：“我这几天晚上监视夏樱，也没见万博南出现过，她也没去找过万博南，两个人好像完全没有交集。”
周遥说：“骞哥，我这边查到了肖洋不停汇款的账户信息，不过情况不太好，是海外匿名账户。”
如果只是为了收钱，干嘛近乎完美地掩去自己的身份？这个账户的主人这样做，根本就是知道“肖洋多半会死”，并且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会引人追查对方的身份，所以提前做好了保护措施。
何恩婧猜测道：“难道是夏樱为了能和万博南在一起，杀害了肖洋？”
好朋友间因爱生恨的戏码，放在普通人身上，多少令人膈应。但在见过众多黑暗的警察眼中，这种类型的案件早已是层出不穷。
曲应骞什么都没说，只嘱咐了一句：“别过早下结论，继续盯。”
来之不易的年假就这样被破坏掉，不仅不能按时下班，要处理的鸡飞狗跳反倒没完没了，仿佛开业大酬宾似的，市局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业务旺季”����轻轨上的小偷、电话里的诈骗犯不停地刷业绩、流窜的保健品传销团伙、饭局上喝了几口马尿就开始对实习生动手动脚的领导……让各单位的警察们忙得团团转。
因着加班，曲应骞至少又得有一段时间不归家。邹司礼见不到他的人，就只好自己跑来市局。
他这人深谙做人的道理以及处世的标准，每次来都不会空手，永远是礼比脚先行，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有口福。
曲应骞靠在椅子上，边吃东西边来回翻看着肖洋从会所到国贸大厦的那段监控，想从中找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的嘴巴虽然嚼个不停，目光却很沉静，好像坐在和式茶室内与人对弈的围棋手，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什么，只是手指捻动的不是黑白子而是木签子。
在接连吃了两串烤串之后，他从桌上的塑料纸巾包里抽出两张擦了擦嘴，开始一辆一辆分析当晚进入国贸大厦的车辆。
进入的车辆很少，所以很容易排查，但都没有发现夏樱或万博南的踪迹，也没发现有什么嫌疑车辆。
能进城南巷的路，并不是只有一条，修建的大路需要过桥，但除了过桥这一方法，也可以走隧道、小路，还可以坐船。
而且晏城的小路并不是死胡同，反而像个四四方方很宽敞的洞口，这要是一段一段路去模拟追查，估计得查到下辈子。
邹司礼闲得无聊，就坐在一旁刷手机。
网络能刷到全世界的新闻，大事小事无聊奇葩事，想刷多久刷多久，反正永远也看不完。那些文字配图像流水一样刷过邹司礼的视网膜，结果什么都没剩下，一会儿就看串行了。
屏幕顶端忽然弹出来一个窗口，来了条微信。
邹司礼懒懒点开一看，是群发的消息����各位亲朋好友，爱子良辰已定，吉日待访，吾有薄酒，以谢良友……
邹司礼一看地点，居然是自己的会所，再一看发消息的人，万宗然。
“万宗然的儿子才多大，就要结婚了？啧啧，英年早婚啊。”邹司礼嘀咕了一句。
曲应骞听见姓万的名字，耳根敏感地一动，偏头问：“谁？”
邹司礼把手机给他看：“QZ汽车的老总，明天他儿子在我这里办结婚。奇怪……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先直接联系我？”
按理说讲排场的老总需要办什么隆重的宴会，都会直接给他发信息，他再安排手下的人去布置，这样显得更有诚意用心一点。
唐佳手上接的业务，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老板，想攀关系的，邹司礼不会管，但若是万宗然这种级别的，邹司礼就得上赶着攀关系，压根儿不会拒绝。
而且这事到临头了才发信息通知参加婚礼……看上去显得想万分低调一样。
曲应骞看着那信息，万宗然就发了爱子婚礼，时间和地点，连他儿子儿媳的名字都没写。
作为婚礼的主人公，不可能会忘记，那就只能是有意为之。
曲应骞问：“新娘是谁？”
邹司礼：“我怎么会认识？他儿子我都只见过一面，话都没说过。”
他和万宗然的交集也仅仅只限于他败家的在QZ买过几台车，卡一刷，那几辆车就扔进了车库里基本没怎么开过，账单里刷出去的，其实是捧场的人情费。
曲应骞想了一下，举办婚礼对于两家而言都是很大的事情，尽管夏樱的父母都不在了，可是这婚礼未免办得也太仓促了一些，并且夏樱这段时间连婚纱店都没去过。
夏樱怀孕，很可能会用此理由威胁万家，要求嫁入豪门。万宗然心里肯定是不想承认夏樱当他的儿媳妇，所以连请帖都不准备，就只在微信里简单发个群发的信息，连名字都不写上。
估计夏樱不是个简单的人，手里应当捏了什么把柄让万宗然没办法强制性给她打胎，而是选择低调的将人纳进门。
那把柄会是什么呢？
是关于她怀孕的？
可未婚先孕的太多，即便在豪门中算得上一桩丑闻，但也丝毫影响不到万家的生意，充其量只是受一些普通人茶余饭后的白眼。
万宗然如果执意不让夏樱进门，对付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能有很多种办法。因此能让万宗然不得不咽下一口气的，一定是对万家非常致命的东西，这是夏樱的隐身衣和防护伞，一个窟窿都破不起，否则她就要暴露。
莫非……是肖洋的死？
但现在还没有证据能够直接表明是夏樱杀害了肖洋，或许有可能万博南也参与其中。而夏樱捏住了这个把柄，万宗然就必然不得不同意。
毕竟，杀人犯的儿子，和花花公子的儿子，这两种称号，有无限大的区别。
反正只要进了万家的门，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万宗然随便搓？
能在商场上厮杀出来的人，曲应骞可不敢将其想得太简单。
这样的人惯会先给对方一点甜头，让对方以为自己拥有主导权，还击时便更得心应手，能制造更大的伤害。
曲应骞说：“你明天参加婚礼，带上我。”
邹司礼知道他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但最近发生的这起案件，他什么细节都还不知道，当下见曲应骞这么一说，心里就知道应当是有什么关联：“先说好，你去归去，但别在我地盘上闹事，影响我生意。”
“人命关天，由不得你。”
邹司礼皱着眉往后一仰：“那不带你去了。”
曲应骞只好保证道“：“行行行，尽量，我尽量。”
他敲下键盘，继续看监控。
邹司礼左右无事，也跟着看了几眼，问道：“这就是那个遇害的女孩子？”
曲应骞点头：”她是你会所里兼职的员工，你没印象？”
邹司礼眨巴眼：“你开什么玩笑，会所员工海了去了，全职的我都记不完，还兼职的……”
他是老板，该管的是会所的营业额、绩效，不是记员工的脸。员工记他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