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法律没规定未成年不能谈恋爱吧？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穿得人五人六，在人前装出万事如意，家财丰富的样子，口里吐出的是甜言蜜语，表面具有吸引力，但却是酒楼的木头柱子，是一个心怀鬼胎的恶魔。
慢性侵害和突然轰击一样能致人于死地。
曲应骞厌恶地开口：“把‘女朋友’的视频传到网站上，卖给其他人？你心不是一般黑啊。”
邢映抿紧嘴。
他嘴上不说话，但并不代表等于真心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曲应骞真心觉得他长得跟个哈巴串儿一样，脸在灯的照射下显得发青，是一种类似幽灵和黑夜的意味，有一种灵魂行将远离的神情，看上去，已经不大像人。
“你是怎么设计的林黛西？”
“我没设计，都是她自愿的，不信你们去查啊。”邢映显得一副得意的样子。
曲应骞抬高音量：“不想活了是吧？”
邢映笑起来，又恢复成了不慌不忙的样子：“你刚才列举的那些罪，扣在我头上，死不死都是我死，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背靠大树不一定好乘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万博南呢？”
“我不认识什么万博南。”
“QZ汽车的少公子。”
“没听过。”
“你撞下河的那辆车就是QZ的！”
“我是说我没听过QZ汽车的少公子，我买他家的车，不外乎是跟着风想脸上长了个面儿，我有必要查他八代族谱内的子子孙孙都叫什么？”
“那辆车是万博南十八岁时，他的老子为了给他庆祝，送的成人礼。QZ内部设计生产，全球仅限一台！”
不知道是因为回答来的猝不及防，还是因为两人之间言语的较量太过快速终于到了让人反应不及的地步，邢映愣住，显然是不知道有这件事，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曲应骞：“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二手转卖给你？是想让你跟他有什么牵扯呢……”他将后半句的疑问拉平，语气显得无比坚决。
邢映的脸涨成了猪肝一样的紫红色：“不，不是他卖给我的，我是在QZ店里买的，也许是万博南不喜欢这台车，让员工帮他出售也说不定，反正他家就是做这个的，怎么做都方便……”
曲应骞是在诈他。邢映的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耍赖，但反而有可能是真的。
“人可以通过伪装在某个阶段掩饰行为，但掩饰不掉长久的习惯，看人吃饭这套活儿你倒是玩的挺厉害。”
邢映意识到了曲应骞的厉害，表情讪讪，不愿意再多说话，斜着眼睛看曲应骞。
曲应骞翻开平板：“这个是你的账号吧？”
邢映还是不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已经查到了，我刚才给你看的这几个女生，都是你这条犯罪路上共同的受害者！其中一个死了，并且还是死于谋杀！”
邢映激动起来：“你别他妈空口无凭地诈我，怀疑一个人你嘴上说几句就行了，你说我犯罪，倒是把证明犯罪的证据拿出来啊！那两个人老子连毛都没摸过，关我屁事儿？送老子当鱼饵老子都要嫌弃半天����”邢映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刹车，却从曲应骞冷笑的嘴角中明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好找补：“她们的年龄太大了，我不好那一口，我只喜欢用未成年，我也没有杀过人……”
“鱼饵？”
曲应骞并没有过多谈及肖洋的死，反而是在百转千回之中，将审讯的重点放在“邢映是怎样成为一个罪犯”上面。顺着这条路，极有可能会捕捉到意想不到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他犯罪的起点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
这个时候只能自证清白，邢映说：“我赚的那些钱，都是通过这个账号赚的。”
“说清楚细节。”
“鱼饵的意思是我们这个行当中买卖的一种手段。”
邢映说手段，曲应骞自然知道这绝不是像红灯区那种花了钱就能解决的买卖服务。
钓鱼时，想要鱼上钩，就得抛出去饵料，重点在于引诱。
“这些被拍视频的女生，就好比坐台小姐，有客户就不缺市场……这种买卖，我们是会和买主签协议的。网站就相当于一个高级会所，能在这里头混的人，都不差钱，只不过有档次高低而已。很多人联系我，想要我手上的那些人，我就挑了几个伶俐的当‘托’，等顾客开了房，再找人告诉他们这些人是未成年什么的，一般的人胆小怕死，怕惹事儿，不敢碰未成年，就选择毁约，根据合同是要赔违约金的，违约金我会和托对半分。有些顾客好这一口的，不肯毁约，我自然也就不会上赶着得罪，反正他们也会给托打赏小费……”
其实就是变相的敲诈勒索。
曲应骞继续问：“买卖者名单和协议呢？”
“没了。这种能给自己倒打一耙挖坑的事，我不会留着，一开始搞这协议不过就是为了套钱而已，不管目的能不能达成，我都会毁掉。”
邢映此刻又变得太坦诚，曲应骞多留了个心眼儿：“你是怎么进入网站的？”
“一开始自己无聊找片儿看呗。“形映摆出一副八卦的神情，往前探了探身子，又插了一句，“看得出来警官你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你的乐趣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将眼神落在曲应骞的手上，慢慢地说：“指甲真是干净。”
曲应骞收回手，往后仰头：“两年前你进行偷拍，将视频上传在了网站上，这是你犯罪的开端，对吗？”
“你说是就是吧，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当时在想什么，反正就那样了。”
“Hades，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不是我起的，网站是要经营的，我在这里面所有的交易都得抽一笔钱出来给他们，算是地盘费。所有像我这种拍视频的人，全部都是网站授予的名字。但也不是每一个都授，这就好比一个销售的企业，哪个员工的业绩多，才有这等殊荣。”
邢映的表情有恭敬的成分，干这个，需要变态而伪善，既要工于心计，又会阿谀奉承恩威并施，才能掩盖得了自身的卑贱。
“殊荣？”曲应骞昂首怒目，将整个愤怒都注眼睛里。
“实话跟你说吧，虽然我一开始是以一些胁迫的不正当手段让那些女孩子进来，但后来的每一次交易，都是她们自己同意的，她们要是不同意，我总不能将人绑着去，那样还谈什么鱼饵？毁约的金额不菲，干一票是外面红灯区那些小姐们的十倍。分成她们七我三，没有人会对眼前的钱伸手不接。警官，这些未成年的女孩子，心思的深沉不比成年人差。”
曲应骞抄起手边的文件夹朝他额头上砸过去：“如果不是你这种三流货色，她们现在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为自己的梦想奋笔疾书！”
邢映的额头被文件夹刮了一道口子，不深，没有流血，但是红了。曲应骞气愤自己刚才扔过去的为什么不是一把斧头。
邢映嘲笑地再次开口，说话很慢，有点儿拖腔，仿佛要边想边说：“梦想这玩意儿，能比钱香吗？就算那么多人考上大学，结果工作后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为了往上爬就给老板当情人、被包养……这种事儿少吗？和我手下的鱼饵有什么区别？法律就是爱四两拨千斤，看得见的地方，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你们就认为这是合法的，看不见的地方，你们就认为不是合法。所有人的心都有阴暗的一面，那大家都不要活好了，都去死呗？你们查，最好使劲儿查！知道我的那些客户中，喜欢未成年的都是哪些人吗？我告诉你����和你一样的，在某个阶层里耀武扬威的，穿夹克衫的！”
邢映的眼睛变得令人可怕起来。那已不是眼睛，而是一种幽深的玻璃体，它仿佛反映的不再是眼前的现实，而是一种看别人大难临头好戏的光芒：“就算有些人一开始怕得要死，但是到后来他们就习惯了，况且每做的每一件坏事，就要牵扯无数个部门的人，那些给他们开绿灯的都要分一杯羹，想收手为时已晚，而且越是知道自己快要完蛋，越是要拼命地捞，反正最后不是自己的，也不能留给别人。没有一心为民，反而是从每个人身上狠狠撕掉一块肉肥了他们自己。哈哈����”
法律刻画在一个国家表面上的平行线条，存在暗淡和明显的区别，它底下的任何骚动，都会直接引起翻天覆地的颤动。
当人们真的要了解一个伤口、一个人或者是一个社会时，谁又能说对它们了解的最明白最透彻？
官僚男人普遍用的招数，不过也就是以“恋情”为借口。
所有女人都是感性的，不分年龄，三两句甜言蜜语就能把她们的心防推倒，把她们带入种种有目的但又无着落的幻想之中。于是女人在爱和恨纠结中，掉进带淤的深渊之中。处于这种状态中的女人是受不了紧张生活的，她们振作不起，又无法放下，到了这份上，还能有什么灵丹妙药来拯救自己？几乎就是那些男人可以亦步亦趋控制的傀儡，最后落得财源涸竭，四大皆空。
只要钳制人心，就能驾驭人心。
邢映想激怒曲应骞，但没想到曲应骞不为所动，不禁在心里一声嘀咕，看来真正的刑警就是要比一般的货色难以对付。
曲应骞用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拳头砸去邢映的脸上，熊熊烈火正处于一触即发之势。他站起来，将桌面的东西都抄手带走。
粟海东站在讯问室门外，见曲应骞出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亏你没动手。”粟海东又看向玻璃窗户内，“这个人相当狡猾。”
审讯的过程中有摄像机，曲应骞即便再愤怒，也必须得忍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不是溅起几个水花就完事的，一定会像涟漪那样一圈一圈逐步扩大。
危机的出现也许偶然，但绝不孤立，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也正因此，危机一旦发生，其影响不会止步于危机本身，而是会促使其他更多危机的生成。这种情况下，公众的目光会紧紧地盯着危机的源头，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人类好奇心的必然。此时此刻，舆论面前息事宁人都来不及，绝不可以做出任何让事态扩大或恶化的行为。
曲应骞说道：“时机还没到，所以我刚没有把他的房子出现在别的视频里说出来。”
“你想到了什么？”
“网站是分类犯罪。邢映是专门挑未成年少女下手，Phoenix是挑有微薄社会经验但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至于其他犯罪者挑选的类型，一查就知道是不是固定的了。”
既然一笔连不成始终，已经都到这儿了，干脆搂草打兔子，一股脑全查了。
粟海东：“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犯罪的看着就像被下了命令的，分工不同。”
曲应骞点头表示赞同，既然邢映承认网站就像一种企业，那么他们的这些人负责的东西就会有所不同。
一般的成/人/网站，传播视频的犯罪者都是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而这个网站，实在是太过有条有理。
粟海东摸了摸头顶稀疏的头发：“最近上头来了个新任务，下到各个局里进行‘变态人格访谈行动’，以此来征集国内不同犯罪的特征。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专家派下来，到时候让专家会会他。”
曲应骞的手机来了微信，是周遥让他去办公室。曲应骞将手机揣回兜里，冲粟海东一点头，就走了。
这件案子涉及到未成年，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张茜他们是知道的。为了防止曝光以及其他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妄图通过张茜他们来接触警局套消息，粟海东拒绝了这一次的拍摄。
张茜和秦操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虽然能理解，但张茜还是不免有一种被人驱逐出门的丧气感。
大家认识也有一段时间，这俩人又是邹司礼的员工，曲应骞说了几句权当安慰：”以后会有机会让你们拍的。“
周遥见他们办公的小东西太多，包里放不下，就拿了几个纸盒子递给张茜。张茜接过，懒得整理，一手将所有小玩意儿都扫荡进盒子里：”曲队，我在你心里是那种为了曝光度不顾一切的无良心媒体吧？”
曲应骞没什么心思回答她这种话，他感觉今天实在是很累。
他不笑嘻嘻地踢皮球，也不板起脸来给人认真做敲打，张茜反而有些不适应，但也由此意识到，这个案子，恐怕比以前的，非常不同。
“我知道媒体在你们心中的形象不会太好，我也听朋友形容过这个行业，‘别人拉了一泡屎，我们立即就捡热的吃’。”张茜说到此，苦笑了一下，声音因为无奈而变得有些温柔：“在医学上，有黄金抢救时间，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媒体中，也存在着这种时间，我私下里把它称为‘白银’时间。
“新闻是世界上最容易被带节奏的东西。有良心的媒体如果不在第一时间对外发布一篇新闻稿，就会丧失牵引的优势，将机会拱手让人，令竞争对手，或者是无良水军获得了机会，到时候真相不真相的，很难逆风翻盘了。就算警方最终会出面公布案件结果，但大部分群众都不能很好的接受。”
张茜的这番表态一是抛出自己虽然身为媒体人，但该有的正直一直保持着，二是表示她和市局刑侦队是站在同一线上的。她很聪明，从头到尾没提过邹司礼。曲应骞这人最烦的就是利用人际关系去打点，邹司礼偏偏最喜欢这套，张茜分得清在他们两人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曲应骞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有需要我会联系你们的。”
张茜听他这样说，便确定邹司礼是真的在市局打通了一条路。
回想到一开始，曲应骞对他们表现得非常不配合，张茜刻意讨好但也行不通时，是邹司礼跳出来激怒他，两人形成一种敌对的状态，然后再设法缓和。
想到此，张茜不免觉得，有时候人的心理真的很奇怪，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一旦化敌为友，反而容易惺惺相惜，产生好感和亲近感。
邹司礼将这一招用在曲应骞的身上，果然好使。
张茜和秦操也不磨蹭，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曲应骞问周遥：“恩婧呢？”
“季老师说他们俩在旁边的便利店。”周遥急不可耐地又说：“万博南一直没有行踪，我们的人在万家附近监视也没动静，整个晏城都没有查到万博南开车出门的踪迹，各路机场、高速、地铁、火车都没有。哥，你说……他会不会已经……”
第81章 开价
曲应骞问：“婚礼前一周的行踪呢？”
“路线极其杂，跑了很多地方，基本上市中心一圈都给绕了，婚礼前一天晚上，监控拍到他的车路过城南古巷，然后就没踪迹了。”
城南古巷那一圈有许多地下通道，没有摄像头。
曲应骞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叼了根烟，往门外走去。
路的路灯不甚明亮，冷风一紧，投射在开裂的地面上的每一道光芒都颤颤巍巍的，路边两旁种的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在夜色中像一个个瘦骨伶仃的站街人。
临街的各种小店什么的都黑着灯，挂着锁的门上贴着支离破碎的广告，上面依稀能看出“停业” 、“致歉”、“转让”之类的字样，也许正因为如此，唯一的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就显得特别打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