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我还要生活，我想离开晏城，永远离开这是非之地，我需要一大笔钱。对于我来说，浑身上下，已经没什么是不能卖的了。我也不贪心，五十万，如果你们警方接的起这个价，我就开口，接不起就别再来找我。你回去和你的上司商量，我只要钱，至于你们有什么办法，是不是警局出的，我不在乎。”
第82章 街拍
辣凉皮儿、辣千层饼、红油抄手……这便是一早开启晏城人灵魂和精神的早餐。晏城人恨不得喝口水都往里面撒一把辣椒花椒，越是咀嚼越上头，不止激荡在口中，也激荡整个身体。
车停在路边，秦操坐在副驾驶端着早餐吃得满嘴流油，张茜坐在后座，曲应骞坐在驾驶室也差不多，三人的模样姿态比这灰尘扑扑的车还要陈旧。
曲应骞虽然在吃，但眼睛一直盯在百米开外的一个小商店。小商店面积看上去不大，但五脏俱全，从零食到用品再到玩具，只要是能赚学生们钱的，老板都一定不会放过。
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但天还昏沉着，昭示不久即将会迎来大雨。天是金属品的冷冷白色，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
一群鸟朝山巅飞去，一群鸟在白天上盘旋，飞到顶高，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似的，纷纷惨叫了一声，也翻过山那边去。
商店一早就开了门，学生们已经到了上课时间，六点多的时候，门口很是热闹，这会儿连风过都无痕。
曲应骞吃完早餐，把垃圾扔到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嘴，扔给秦操一个窃听器让他弄好。
“不要太冒进了，要想办法缓缓套，对方一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别再进攻，见好就收！”
“曲队……你怎么不自己去？”
曲应骞瞪他：“我怎么去？我的脸被你们放上电视，脸的大小取决于人家家里的电视大小，现在还有不知道我这张脸的人？”
秦操摸了摸鼻子，表面上装的很是难为情，其实心里早已嗨翻了天，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去探八卦本就是他的最爱，更何况他也不愿意和曲应骞待在一起。
今天一早，曲应骞就给他打了个电话，以“有机密情报”为由把他和张茜骗了出来，再又威胁他过来打探那商店老板，以确认邢映在审讯时说的话是不是属实。
秦操本想拒绝这种任务，他直觉这任务听上去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但一定没那么简单，否则干嘛不让面生的警察便衣伪装？但又转念一想，他们已经失去了最直接的拍摄机会，如果再不找到点新内容，就有点对不起“社会调查记者”这称号了。
曲应骞见他接过监听器的那贼样，知道了他心里的小九九，于是说道：“在我将一切调查清楚之前，你不可以擅自写文章传播出去，否则你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秦操面上点头，心里说得是：“要你管呢，我的工资又不是你发的，就算你和我家老板关系好，但我做新闻是为公司带来最直接的效益，老板不可能会为了这种事开除我。”
秦操了解邹司礼是个什么人，所以才敢有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
曲应骞狡诈地笑了一下：“在利益面前你老板会保你没错，但是，他绝对不敢不听我的话。”
秦操的狗鼻子在他的话下面嗅出了更多，抬眼想八卦更多时，被曲应骞瞪了一眼，又低了头。
曲应骞的眼睛一旦盯住什么就半天不动，像压路机一样死命在上面碾压。有几秒，秦操分明知道他已经不再看自己了，但出于庞大的惯性，他总觉得那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只好去戴监听器。
这东西是一根黑色的手机挂绳，中间有一颗用来打结的珠子，那就是监听器。绳细小，加上秦操紧张，用奶奶法把指尖搓满了口水也没法把那绳子像穿针引线般弄过去。
他埋怨道：“我说曲队，你们都已经做到这份上儿了，就不能想办法把这绳子再弄好一点吗？”
曲应骞从置物盒里拿了一根牙签，有些嫌弃绳子上面沾满了秦操的口水，便不接，只伸了一只手去戳：“经费有限啊！”
“一根绳儿能要你们几块钱？”
“钱都用来保证质量了，这叫大事不含糊，小事随便点。”曲应骞把绳子戳过去系好：“去吧。”
为了伪装，秦操放下自己巨大的背包，戴了一副平框眼睛，把平时梳上去的头发放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是毫不起眼的呆板。
人在小的时候就被告知应该如何制玩世不恭的面具，脸如此具有可塑性，关键时刻可以成为自己想要的任何模样。
秦操只拿了一个相机和三脚架，以摄影爱好者为由，进入商店找位置摆拍附近。
这会儿不止是人冷清，这种大冷天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出门，沿路把店门打开的商铺老板人人都只是揣着习以为常，至于开门后到底能做多少生意，颇有种和尚下山化缘的随意。
秦操走进商店，发现里面灯都没开，一个男人躺在躺椅上刷手机，身上还盖着毯子，脚下踩着暖脚器，手边搁着热茶和瓜子儿。
“老板，有烟没？”
马中凡连头都没抬：“我这是给学生们开的用品店，不卖烟，咖啡倒是有，你需要吗？”
“行，来一杯吧，有热的吗？”
“这种天儿必须喝热的。”马中凡掀开毯子坐了起来，伸手往背后一拨，整间店铺都亮了。
秦操这才看清那男人的样子。马中凡的相貌是普普通通的，年纪约莫在五十往上，不胖不瘦，穿着很是低调干净。
一般的中年男人看上去都会不可避免地有一股邋遢，有时是衣着，有时是脸色，但这个男人没有，想来是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马中凡所说的热咖啡不过就是罐装雀巢扔在一个大保温桶里。秦操掏出手机扫了码，马中凡看见他夹在胳膊里的相机，问道：“哟，这相机成色看着真好，不便宜吧？”
秦操推了推眼镜，显出惊讶：“您对这个还有研究？”
“上年纪了嘛，没事的时候就爱出去拍拍照。”
最近网上流传着一种越来越多的摄影不再专属于年轻人，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成了其中一支神秘队伍的传说。
他们常常出没山海林间，扛着几十万的长枪短跑去打鸟，年轻人喜欢摄影的，在公园就总能看到一些大爷成为常驻的动作指导。
秦操笑着说：“一听您这口气就知道您是老法师了，能拿出来给我开开眼么？”
马中凡咧咧嘴，从墙边的柜子里把自己的相机拿出来，宝贝地擦了擦，递给秦操看：“我统共就这一套，不比你们年轻人，什么长镜头短镜头拉出来能站成一个连。”
这相机是一个很老的牌子，的确没有秦操的贵，但秦操看得出来镜头是这老板新添的，颜色还很新，这相机加上镜头，总体也得四五万。
如今偷拍都用上大炮了。
秦操说：“这相机好多年了，虽然是个老牌子，但很好用。”
“可不是嘛，要不用了这么多年我都舍不得换呢，小伙子你可别不服气，用它来拍照，技术那真是一流。”
秦操在心里笑，别是下流就行了……
原本还想着以什么方式来不动声色地撬开这人的嘴，结果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是个摄影爱好者。转念一想，能和形映那种偷拍者混一起去的人，没点什么真东西，怎么可能会让邢映出面帮他对付小雯呢？
秦操就着摄影这一块，很自然的就和马中凡聊在了一起，从技术到设备，从天南到海北，家长里短，能套的都套了。
马中凡，离婚，育有一子，儿子被前妻带走，再没有联系过……这些简单的讯息三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真正说不清的，秦操也套不出来。
毕竟才第一次见面。
他也不急，曲应骞早就让他做好打攻坚战的准备。
“我在这儿坐会儿，拍拍对面的楼成么？”
马中凡说：“这天色不好，能拍什么啊？”
“这种天就适合拍点暗黑风格的照片。”为了防止马中凡拒绝，秦操率自不客气地拿了一把凳子。玻璃是落地窗，窗明几净，他坐在那喝光了整罐咖啡，又把三脚架抻开，把相机架上去。
马中凡立即走过去看，仗着自己玩摄影多年，忍不住好为人师起来：“你这整体曝光还是要暗一点，到时候后期才好修得明暗有深浅，你现在调这么亮，到时候修出来不能看了。”
“原来是这样，高手在民间。”秦操冲他竖起大拇指，他的马屁拍得适中，既不会让人感觉膈应，也不会让人感觉突兀。
马中凡笑着说：“我就说你小子光有好设备，没有好脑袋。”
秦操让开位置：“这样，叔，左右闲着没事儿，你来帮我拍，也好好教教我。”
马中凡推脱道：“这不大好吧……你这是块疙瘩蛋，要是万一不小心给你弄坏喽我可赔不起……”
“弄不坏，你放心，就算弄坏了我也不怪你，你来试试，给我开开眼嘛！”
秦操将他的手放在相机上，可劲儿起哄：“快快，教我两招儿。”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不客气不客气，您尽兴！”
马中凡选好拍摄主题，取景器内是一座摩天大楼，但晏城摩天大楼的设计别的城市都不同，远处的雾还没散尽，配上这灰蒙蒙的天色，有种世界末日要来临的感觉。
秦操默默在背后看着马中凡的操作，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还真不是在嘴上吹牛，摄影技术的确不错。
曲应骞坐在车里一直在听两人的对话，用不着秦操给他发什么暗号，他偏头对张茜说：“你过去。”
曲应骞说完就下了车往远处走了几步，开始抽烟解闷。
张茜在车里换衣服，为了达成目的，她这次挑选的衣服都是从唐佳那拿来的，成熟而又有冲击力的服装。
大多女人都不喜欢黑丝，但是大多男人都喜欢。黑丝因为有弹性，可以把女人的腿型修饰得很完美，且腿部给人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在男人的视觉中，是一种朦胧诱惑、欲遮还掩的美。
张茜换好衣服，又化了个妆，带上假发，穿着高跟鞋拎着包往商店旁走去。
“钓鱼”这种事儿，不可能真的选一个未成年来，曲应骞本来想找唐佳，但是她抽不开身，于是张茜就顶了上来。冷风吹得她一抖，她暗暗吸了几口气，怀揣壮士断腕的心大步走。
等到了商店边缘，用一旁店铺的玻璃照了照，拨弄了几下头发，才从唐佳那特意训练来的搔首弄姿慢慢地走过去。
马中凡正在教秦操拍照，忽然从取景器里看到一双美腿，眼睛都直了。马中凡抬头，看见一个身穿红大衣、披着波浪卷发的女人慢慢走过，心里跳了跳。
他对未成年感兴趣，但这种穿黑丝的成熟女人又是另一种风情。
秦操也露出一副快要被迷晕的表情，对马中凡说：“真性感！”说着他按下拍摄键，一连抓拍了很多张。
马中凡假装模假意地说：“你这是偷拍！”
秦操挠了挠头，说：“叔，其实我是做短视频的，专门在晏城弄街拍，这些好看的美女都是主要拍摄对象……”
街拍最早起源于欧美国家，是时尚摄影师拍摄杂志大片时的产物，在国内，街拍原本也是城市风貌的展示窗口，许多一线城市的街拍一度是外国游客参观时的亮丽风景线，所以许多的街拍史都可以追溯到互联网普及之前，通过无数泛黄的街拍照片，既能看到时代的潮流所向，也看到了城市发展中大众精神面貌的变化。
但自从自媒体出现以后，在流量的狂欢中，无数的镜头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一路尾随拍摄。水面之上，街拍照片成了商家挣钱引流的工具。水面之下，聚焦隐/私/部位的偷拍，会通过某种网站或论坛公开售卖，其生意经不言自明。
马中凡一听，脸上露出让人不懂的表情，看上去像笑，可是那笑里又都是不怀好意。秦操知道他上钩了，于是一脸祈求：“马叔，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我就这么点儿爱好，也靠这个赚钱呢！我发誓，把这个冷天混过去，我就不干了。”
他掏出烟盒，递了支烟过去，以示讨好。
马中凡在心里对他的发誓嗤之以鼻。这种发誓他非常熟。他也曾无数次发誓一定重新做人，彻底戒掉，之后有可能有那么几天成功做到了，但又一次滑下去，再又向天发誓，在心里建立没用的自我约束，然后在两三天的戒断之后又重新回到偷拍给他的慰藉里。
作为一名活跃的偷拍者，马中凡因这种人生态度而“与众不同”，他总是扬着他方方正正的脸，笑得开怀，既不对任何人低头，也不躲任何人。他笑着把烟接过，说：“你小子，我就这一次帮你打掩护！”
张茜从外面进来了，微微歪斜着身子往那儿一站，上半身怕冷搭了一件短毛领，腰间被那红色裙子显出一抹妖娆的痕迹，十分的性感。
“给我来包烟！”
马中凡堆着笑脸走过去：“不好意思啊，我这是学生用品店，不卖烟！”
“不卖？”张茜一怒眉，抬得老高，画着狐狸眼线的眼睛看上去风情万种：“那你干嘛在招牌上写‘应有尽有’四个字？还是商店？你应该改名叫学生文具店啊！”
马中凡讪讪一笑：“这不是为了吸引顾客多混口饭吃嘛！”
“那你就应该卖烟啊！你不卖给学生不就行了？我们这种成年人到你这来买什么？”张茜一手扫过旁边的贴纸：“美少女巴巴贴？”
马中凡把手中的烟递过去：“美女消消气，这盒子烟我是没得卖的，否则工商的该办我了，你先吃一根解解馋，虽然我这里没有烟，但是零食小吃什么的都有……不比便利店差，天儿冷，你瞧瞧有什么需要的没？或者喝口热乎的暖和暖和身子。”
张茜接过烟点燃，为了掩饰住自己并不会吞吐，吐烟圈的那一下她抬手撩了下头发，漫不经心地开始在货架上挑吃的。
马中凡冲秦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相机的镜头转过来对着张茜。
相机快门是有声音的，张茜听见后转头神色不虞地盯着秦操：“你拍什么呢？”
秦操说：“这……我是来给老板拍产品的，看到你之后觉得你非常的有气质，没经过你同意就给你拍了一张照片，不好意思啊，你要是不舒服我立马就删，但你要不要看一看照片？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就传给你再删。”
张茜的脸色缓和下来：“那行，我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