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梁德的父亲曾是C省的一把手，虽然退休多年，但在地方上依然是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并且还挂着基金会名誉会长一职，有了他，梁德在咱们晏城做公益，一度被视为雪中送炭。”
晏城在独立以前，一直属于经济不发达的贫困城市，并且直到经济提起来前都还存在着许多孩童工作做的不到位的问题，最显而易见的便是疫苗����落实的不够彻底，导致有问题的孩童、残障特别多，所以有不少的孩子大量遗弃。
还有的是不少父母双亡，或者父母外出打工留给老人照顾，而老人去世后又联系不上其父母的……城内所有的福利院再增加十倍都不够，民政部门只能号召各县、乡、镇自行解决，其主要办法就是民间募捐，再用善款支持福利院的各项开销，各种各样的爱心慈善基金会就是那时成立。
总会一般都设在省会，那时候晏城还隶属于C省，每个县都有分会。有许多人通过慈善募捐等方式获取了大量资金，实际上成了福利院及其设立在各县、乡、镇分院的金主，并逐渐掌握了各个分院建设和管理的控制权，而C省福利院总院也越来越成为一个纯粹的办公机构。
粟海东见曲应骞听的认真，又接着道：“日行一善为了得到捐款，会挑一些特殊的孩子，这类孩子是指有些明显毛病但是可以通过医疗干预或者后天改善的，企业家拨款后在他们身上能见到明显的效果，让别人觉得日行一善是真的在做公益，而不是耍花招。这些孩子被救助以后，机构会定期对外组织活动，将孩子们进行‘展览’，以获取更多的社会募捐。”
后面的话，哪怕粟海东不说，曲应骞也能明白。
在外人看来，公益慈善组织是个没有什么油水的地方，其实大错特错。
政府每年都会对公益慈善组织有财政拨款，会对款项的流向进行严格的审计，但是国内需要救助的人很多，仅从孤儿和被遗弃的儿童来看，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国家拨款再多也只是杯水车薪。这种情况下，国家是支持公益慈善组织向社会募捐的，对于募捐数额比较大的企业和个人，也给予相关的减税政策，所以大部分公益慈善组织都是奉公守法，扶危济困，全心全意投入公益慈善事业，但也有极个别爱心慈善基金会想方设法钻国家政策的空子大捞特捞一笔。
那些渴望获得减税政策的企业和富豪们，如果有很多公益慈善组织可以选择，那么他们当然是对比哪家在社会上的口碑好、救助的孩子多，就捐款给哪家。但是，假如一座城市只有一家公益慈善组织独大的话，它能享受的好处可就太多了。
这样一来，本来捐款企业是甲方，一下子变成了乙方，因为对于公益慈善组织而言，爱捐不捐，你要不捐有的是人捐，你要想获得减税政策，就非捐给我不可，而且不捐给我一个合适的数目，我就有拒收的权利。于是募捐的款项中存在着大量的返点和抽成，这些返点和抽成的比例高到吓人。
所以梁德才要把其他的民办慈善组织全部收复，把获得财富的渠道统统抓在自己的手里，然后就可以为所欲为，利用税收政策诈捐、利用善款实施金融犯罪、利用土地优惠政策投机倒把、洗黑钱……
恐怕那些募捐的钱，多半都进了梁德的个人腰包。当然这还不算完，在爱心慈善基金会的业务中，还有一部分是洗钱。
由于是社会募捐，对款项的流向，审计和监察都有一定难度，于是就有一些黑钱以募捐的名义从爱心慈善基金会手中洗过。
他们从策划到计划再到执行，都做得非常完美，因此值得他们狗咬狗相互去博弈的空间很小，出卖对方的概率不大，没有铁打的证据，不可能一锅端完。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是相互保守秘密。秘密在大众中普遍存在，只有秘密才能构成团结统一的整体，泄密会让他们失去一切。
曲应骞心想虽然这机构的走向不大正确，但这和粟海东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刑侦局局长为什么干经侦的活？又是如何调查到俞桢身上去的？难道俞桢其实是孤儿院的孩子？
“那俞桢……”
粟海东说：“你猜的没错，她其实是孤儿院的孩子。日行一善除了在募捐方面弄钱，它还涉及了一些其他，有校园贷和房地产这两项。它的校园贷逼死了许多的学生，从大学生到初中生都有，但因为受害人是主动自杀，所以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日行一善私底下有进行诈骗逼迫。”
曲应骞问：“那你为什么会查到俞桢身上？”
“我本来只是想着，梁德能这么嚣张，背后应该有其他支撑。他爹就算再有能耐，毕竟只是退位干臣，在C省有些权力是人们愿意买他面子，不可能还能在晏城只手遮天。咱这座城里，牛鬼蛇神，什么都有。”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了太多的东西，在一张脸的背后还遮掩着许多张从不示人的面孔。在各种人情世故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一股股暗流，偶尔搅动起污泥浊水，旋成一个个漩涡，顶多在水面上冒个泡，而水波不兴的底下，恶臭让人触目惊心。
“说来也巧，我在调查那些校园贷受害的名单，发现了梁德的‘掉包’之计，俞桢不是真正的俞桢，真正的俞桢已经失踪，或者已经死了。这个俞桢是梁德从孤儿院挑出来送回俞家的。”
曲应骞疑惑：“为什么？据我所知这个俞家家境不好，孩子的父母各自离异……”
“校园贷套的就是家境不好的学生。真正的俞桢的确有自闭症，上特殊学校要花很多钱，治疗费也不低，她爹妈都不要她，她奶奶舍不得，但一个没文化的老太婆子有多少经济能力你肯定知道。这些家庭在学校是能申请贫困补助的，日行一善找到了这些需要贫困补助的家庭，声称以低利息贷款的方式给予他们救济，同时还会提供后续众多的免费救助服务。有这么大一个看上去专业的机构公益做保，孩子还不明事理，许多家长咬咬牙，就贷了。大一些的孩子有一定认知的，他们就会让孩子自己主动贷，年轻人经不起钱的诱惑。
“俞家真正的孩子去哪儿了我不清楚，虽然失踪的时候年纪比较小，但奇怪的是警方并没有接到过报案，不过我查到过俞家的亲生父母合起来去找过梁德。后来夫妻俩对老太太说带孩子去外省治疗，结果去了个一年半载才回来，就有了真假孩子的这件事。老太太眼睛本来就有毛病看不清楚，加上孩子又一天一个样长得太快，而且假俞桢应该被培训过，学了真俞桢的生活方式以及习惯，老太太怀疑不了。”
难怪俞桢会被介绍到林映芸那里去。既能学钢琴，又能打出治疗的幌子。
曲应骞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为什么你会查这种案子？”
“我跟你说了，我认为梁德背后还有支撑。我本来是想查出一些东西之后就转交给你，但还没来得及查出什么，就这样了。”
曲应骞笑了笑：“叔，你这话蒙蒙别人还行，蒙我是不是不太合适？”
粟海东坚持道：“我没蒙你。”
“你和假俞桢在一家酒店里见了很多次，做什么？”
粟海东这次不回了，而是要先听听曲应骞说什么：“你怀疑我做了什么？”
“邢映上次说，他手下的那些女孩子，有许多官员也牵扯其中。”
“你认为有我？”粟海东哼笑一声：“那你调查出什么了？”
“这不是正在向您讨要一个说法？”
他是警察，这一社会角色要求他必须耳聪目明，循环往复地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找寻蛛丝马迹，告慰一些人，满足一些人，成全一些人。
“也是，按照你的性子，要真确定了什么这会儿我就该坐讯问室了。”粟海东拍了拍曲应骞的肩膀，颇有几分骄傲的语重心长：“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曲应骞对他这种有几分托孤式的遗言意味的话不明其意，他又点了根烟：“谁塞给您的？”
粟海东要真想做那种事，不可能傻到去一个光明正大的酒店让监控拍。并且他把时长微妙的控制在二十分钟，就是想让调查到这里的警察明白，他没有做什么。
唯一可能的就是假俞桢是别人塞给他的，并且塞给他的那个人，让他拒绝不了。
曲应骞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半空中翻滚，欲去还留：“成书亮？”
第89章 算计
马中凡在警方的设计之下通过秦操进了“交易群”，里面一笔笔的“拍卖转账”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市局立即派人将马中凡抓到警局连夜审讯，在知道邢映也在隔壁时，一个扛不住，什么都招了。但他一个下线，知道的东西有限，因此说的大致也与警方调查到的没什么区别。
与此同查清俞桢奶奶在高四路小区附近的菜场里有个摊位，而林黛西住的地方恰好是在高四路附近。
俞桢一案最诡异的地方不在于死在烂尾楼，而在于在她衣服上发现了万博南的DNA组织。在证据方面，这算得上大进展，但其实实际意义并不大，俞桢的脖颈虽然有印记，但没有提取到指纹，最多只能证明万博南或许和俞桢接触过，但不能铁证为一定就是他杀死了俞桢。
俞桢失踪当天的监控中，警方发现她还有去酒店弹琴，但法医检测的死亡时间不会有错，去问工作人员，说是那天俞桢戴了口罩帽子，称自己感冒。曲应骞认为能符合其条件伪装的人就只有林黛西，身材差不多，身高方面林黛西要比俞桢高一些，但是那天天气冷，监控里的人穿着一件长款羽绒服，在衣服中如果佝着腿走路根本看不出来。再加上林黛西有个懂艺术的妈，她肯定也懂钢琴。
何恩婧去CBD办公楼问过林黛西的上班情况，证实林黛西在俞桢失踪的那天下午有请过假，便联系同事去自己家一把将林黛西提到了讯问室。
何恩婧不在，曲应骞就派了周遥和另一个同事进行审讯。
林黛西这孩子，像极了她妈的性格，遇强则强，得安排几个审讯经验没那么丰富的，才能让她在不小心之中开破一道口子。
“你认识俞桢吧，监控拍到你有代替她去弹钢琴。”
周遥的切入点实在不怎么样，更何况监控视频里脸都没露出来，林黛西自然不会认栽：“你说是就是吗？拍到我脸了？”
周遥又说：“监控是没拍到你的脸，但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种东西叫指纹？”
林黛西不说话，连脸色都没变一分，她倒想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
“你很聪明，你知道会留下自己的指纹，所以你弹琴结束之后，用带有酒精的湿纸巾把琴键擦了一遍。”
“这上面有我的指纹？”
周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演的挺像的，俞桢弹琴的手法、姿态……只可惜你忽略了一点，她没有擦琴的习惯。”
林黛西本来想说那天感冒了，消消毒……脑中突然一闪，不，不能说，她作为局外人，怎么可能知道“俞桢感冒”？
林黛西让自己静下来。这是在诈她，不能正面回答。
“这就是你们的调查？那如果是这样的话，随便一个会弹钢琴的岂不是都能冒充？怎么就偏偏是我了？”
“我也不知道是该说你细心还是不细心。”周遥慢慢地说：“你擦掉了琴键，可是你忽略了一点，俞桢因为爱惜钢琴，每次弹琴之后，都会把盖子盖上。你家里也有钢琴，但你并不习惯把盖子盖上。你在酒店弹完琴之后，在琴键上擦得一干二净，却忘记了盖子。”
周遥调出了两段监控的画面，一段是真俞桢弹完琴之后盖上琴盖，一段是假俞桢没有盖。
一个人再怎么费尽心思去模仿他人，但模仿就是模仿，总是一些小细节里会不由自主显现出自身的习惯。林黛西就算现在落魄了，但她从小在物质方面的确过得趾高气昂，好的东西见了太多，没觉得一架钢琴在她的生命里有什么需要被特殊爱护的份量，但真俞桢就不一样。
彼时周遥还不知道那真俞桢其实也不是真正的俞桢。他收回思绪，继续分析现状。
虽然有指纹能够证明弹琴的人是林黛西，但也不能直接证明俞桢的消失和她有最直接的关系，还不能将一切土崩瓦解。事到如今，很难找到有利于警方的材料。如果能在这次审讯中正面交锋，事态还有希望好转。
他逼问道：“实话实说，为什么代替她去弹琴？”
“她让我替她去的。”
“你撒谎！”
“那你找出我撒谎的证据来啊？你要我说，我说了你又不相信，你到底要我怎样？把我提到这屋子里来，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周遥被她嚣张的姿态显然气得不轻：“你……”
同事及时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被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乱了阵脚。
周遥被同事这么一拉，背后竟出了冷汗。
我在做什么？愤怒之下失去理智？
这根本不是他的风格。他再次看向林黛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凛冽和压制。
“既然你说是她让你替她去弹琴，那你说说经过。”
林黛西说：“她就给我发了条微信让我给她代班，代班那天的工资归我。”
“没了？”
林黛西懒洋洋地朝他瞥了一眼：“就这些，你们爱信不信。”
周遥感到十分惊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审讯的时候为什么会有如此老练的神情和姿态呢？难不成林映芸和孙荣延在私底下给她培养过？
“那为什么要用纸巾擦掉指纹？”
林黛西昂起下巴反问，好似她不是被警方提审的嫌疑犯，依旧是过去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我爱干净，不行？”
“是么？”周遥将她从桌子挡腰的那一截上半身一直打量去脸上。她现在穿着的是何恩婧的衣服，倒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干净的。但即便这样，周遥还是要故意露出一些鄙视：“那你还真是每时每刻不忘本职工作啊，走到哪都惯性当清洁工。”
林黛西一听这话，脸色就有点挂不住。对她来说，别人的瞧不起，比怨恨或无视还要令她刺痛。
“关你什么事？我爱擦哪儿就擦哪儿，爱怎么擦就怎么擦。”
周遥进入了掌控的状态，开始步步逼近：“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承认是你替俞桢弹琴并擦拭掉了指纹？你根本就是心里有鬼，你知道俞桢会出意外，根本就不是她找你代班，而是你自己去的！”
“她在酒店弹琴不是一天两天，我只给她代过一次班，我能知道她什么意外？”
“是啊，你不知道她会遇到什么意外，可是你偏偏知道在哪天给她代班。”
林黛西起伏着胸口，显然对周遥这种定罪的说法感到不满：“我再说一遍，是她让我去的，我手机里有聊天记录，你们去查啊！你凭什么说这一切是我的自作主张？”
“你要是堂堂正正的代班为什么一开始不肯承认？为什么要从头到脚的伪装？”周遥又将话题绕了回来，势必不让她狡猾地混过去，“林黛西，人是要讲良心的，翟青的死，虽然没办法直接算在你头上，可你真觉得自己逃得过去吗？现在又因为你多死了一个女孩子，你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
周遥虽然没有太多的审讯技巧，可是他知道一个人是有耐心的，是会烦的。尤其是嫌疑犯，被关在这里本就不好受，更别提车轮战的提问。他没有曲应骞那样高超的办法从对方嘴里套出想要的讯息，但他也有他的能力，那就是戳人心窝子。
一个人只要参与犯罪，就代表他并不是一个无坚不摧的铁人，只要不是铁人，就一定会有短板。越不想听见什么，他就越要说什么。
怒急攻心，往往是既能伤己又能伤人的招式。
周遥瞪着她：“别再左顾而又言它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说不说？”
林黛西的短板在这次被审讯中暴露无遗。她过于耿直，比起审讯的还要显得攻势强劲，但转攻为守时又极其脆弱。自尊心强，与之对应的自卑也根深蒂固。无论哪部分受到刺激，都会勃然大怒，陷入恐慌，暴露出心胆的软弱。想必她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她盯着桌面的晦暗表情上仿佛写着����终于还是来了。
“是万博南，让我去的。”
周遥不信：“看来有必要给你上测谎仪了。”
林黛西一脸坦然：“那你上吧。”
周遥和同事对视了一眼，认为这种坦然不可能伪装的出来，决定还是先静观其变。
同事接过话：“你认识万博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