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Roof
那个死在她手里的少年,永远都像是另一个江洵,光芒万丈,天生就像是一颗太阳,值得所有人的追寻和赞扬。
但是她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出身,她永远无法想象自己受人追捧的样子。
但每一次获得一个成果,她的脑子里就会想起父母的冷嘲热讽,想起那些被唾弃的日子。
为什么你们这些出身已经比别人好了千倍万倍的人,却不愿意将自己的身躯挪开一分半点,让那些打在身上的光芒分给在阴影中的人一些呢?
眼眶骤然湿润,苏昱不敢停下喝水的动作,直到这样一整杯糖水全部下肚,才借着放下杯子的手轻轻的擦过自己的眼角,不再斜斜的靠在椅子上,反而坐正了一些,看向了对面的江洵。
“你想和我聊什么?”
江洵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将苏昱的所有资料都看过了。
案件的事情他无需跟入,他来找苏昱,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对她口中的那个上级的问询。
“你们手里的这个社团之前在宋城大学有一个同名社团,不过当年社团的创造者,在几年前已经得肺癌去世了,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能让你们重新将这个社团建立了起来。”
双手合拢,江洵微微的直起了自己的身子,让头部高于苏昱。
这是一个很适合谈话的动作,可以让对面的人最大程度的感觉被尊重。
苏昱想了一会,那个纸杯在她的手中握着,却又没敢用力,保持着一个完美的圆形。
良久过后,苏昱反倒开口反问:“我回答了你,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江洵并不回话,他大概能猜到苏昱想要什么,但是这种东西恰好是他不能给的。
所有的判刑程序全都是法院进行审判和量刑,他给不出任何的承诺,倒还不如不给。
苏昱从他的沉默中听到了答案,她苦笑了一声,犹豫了几秒,将手中的杯子推了出去,再次抬头,脸上反而带上了几分真诚:“可以再给我泡一杯糖水吗?”
江洵轻轻的点了点头,他拿着杯子走了出去,过了几分钟之后,便带着一杯新的糖水回来了。苏昱从他的手中接过杯子,轻松的一笑,“谢谢。”
江洵犹豫了一下,将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似乎想通了什么?”
苏昱喝水的手一顿,轻轻的抬起自己的眸子。
她一直都明白江洵这个人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在还没接触的时候,她一笑置之。
可是当真的正面对上这个男人,每一次被戳中心事,她只觉得害怕。
没有人会不害怕,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法,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无处遁形。
整个人都好像变成了透明人,不敢去想,不敢去做,生怕被对方得知一点念头,便公之于众。
但是现在,阴暗的念头只要消失,苏昱便又不觉得害怕了。
或许是对方的态度让自己感到很舒服,不像是在对待一个罪犯,而是像是在对待朋友。
她抿了抿嘴唇:“大概是觉得……瞒着也没有什么用,我这种十恶不赦的作风肯定也是吃枪子的命。”
语毕,苏昱的身体前倾了一些,看着江洵认真的问道:“我想问一下,在我被抓之后网站里的聊天风向大概是怎样的。”
她之前一直是网站的管理员,管的就是控评,数据bug,还有防火墙。在她被抓之后,就不会有人在维护服务器了。
她其实知道那个网站很快就会被取缔,甚至被关闭。
但苏昱现在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恶趣味,莫名想看看那些人的反应。
“这个我不太好说。”
江洵露出了一个略显歉意的笑容,确实不是很适合告诉对方,她总不能直接和苏昱说,网站里的人都说要杀她吧。
那未免有点太过于残忍,尽管自己之前的目标就是为此。
可一切快要尘埃落定,他没有必要再往对方的心里捅一刀。
苏昱却是一副了然的神情,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嗤笑,反而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又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这个社团在我加入的时候只有四五个人,连那个姓唐的……哦……你们局里说,他叫唐肖。”
将名字纠正过来,她介绍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那个唐肖之前也是不在的,他今年才大三,他是前两年刚刚进的社团,在他之前,社团里就只有我和Bred两个人管事,再加一个监督员。”
“当时监督员叫杨青,如果你们有查过宋城大学近年来的学生死亡案件,可以在案宗里看见这个人,他当年和我一样学计算机,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提起这个名字,苏昱没忍住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右脸的伤痕,嘴角微微向下,嘴唇紧紧的抿了起来,又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我的脸,当时就是被他弄成这样的。”
眼眸中迸发出了一种极为浓郁的恨意。
她当年或许也是厌恶这种极为血腥暴力的行为的,因为在这种行为的操控下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伤害。
她讨厌那个叫杨青的人,讨厌对方因为一个小小的游戏就毫不犹豫的划伤了她的脸。
“后来唐肖进来了,他读汉语言文学,本来这种学科是很难出现他们口中的“天才”的,对方的成绩也不能算是太突出,但是他就是进来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莫名其妙的就进了我们的社团名单。”
唇边浮现了一丝笑容,想起当年的场景,苏昱就感觉到心中一阵快意,忍不住的发起笑来,“对方进来的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江洵摇摇头,他在这一刻已经将自己的身份定位逆转成了倾听者,没有必要做过多的引导,如果自己出声做出引导,可能还会达到相反的效果。
果不其然,苏昱轻轻的伸手鼓掌,脸上满是大仇得报:“他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凭借一场赌博,一刀把杨青给捅死了。”
骰子被投出,红蓝的花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的刺眼,一个沉默寡言的新人对那已经极具威望的监督者发起了挑战。
社团里所有人都在欢呼,他们将这两个人围在中间,一双又一双激动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牌桌,等待着这一场用运气决定的赌局,赌的是双方的生死。
“你知道当时我有多么不敢相信吗?”
苏昱的语气中略带夸张,她绞尽脑汁地描绘着当时的情景,似乎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骰子扔了出去,只用了短短五分钟,三轮游戏,唐肖就完全没有悬念的赢了对方,然后抄起刀子,一刀割断了杨青的喉咙。”
“之后,他对所有人说他会变成新的监督员,杨青变成了他杀鸡儆猴的工具,将所有人都训得服服帖帖。”
喉咙又变得有些沙哑,她并没有压着自己的音调,任凭声音充斥在这间小小的审讯室,又是兴奋,又是激动。
“原本我们的社团只是为了写一些论文所以建立的,我刚开始是真的没有骗你,我们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集结一些各个专业厉害的人。”
“但是那个杨青不一样,他进社团充当监督员的角色之后,整个社团的风格都变了。”
“他开始吸纳一些喜欢这种东西的人进来,将所有人实验方向都变得血腥又暴力,当大环境变成这样之后,我的脸被划伤这件事情就被高拿轻放,我甚至找不到申诉的渠道。”
“所以当唐肖用相同的手段把对方杀死,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这件事情掩盖成了一桩意外,你压根就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
眼神中渐渐染上狂热,苏昱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
江洵一直以为唐肖可能是通过对别人不相同的态度,所以才和苏昱打好关系,万万没想到是间接的帮苏昱报了仇。
他的眉头微挑,捕捉到了对方话中还有一个“本来”,便明白了后续,他开口问道:“那后来呢?”
苏昱那激动的情绪骤然卡在了那里。
她的脸上还留着激动的潮红,却在这一刻表情骤然冷淡下来,她定定的盯着江洵,良久过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轻笑,“你不是知道了吗,唐肖和那个杨青是同一种人,但有所不同的是,对方拉来了更恐怖的东西。”
她闭上眼,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那个男人相见时的那天。
少女欣喜若狂的认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尽情宣泄,发挥才能的地方,认为自己找到了能够认可她的所有选择的地方。
越是这么想,苏昱就越发好奇江洵和对方到底是个怎样的关系,能为了和这个人玩一场游戏,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他培养了那么多年的组织。
少女微微的低下自己的脑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郁气,她轻轻张开嘴,开口道:“学长,你认识那个蓝色眼睛的男人吗?”
江洵的手臂微微一僵,这一场对话的收获比他想象中的更多,他知道这个团伙和那头的人肯定有接洽过,但他没有想到,苏昱竟然看到了本尊。
“在唐肖进社团之后,他就已经做到了一个相当高的位置了,因为之前他在所有人面前把杨青杀了,所以没有人敢顶嘴,没有人敢提出任何的异议,之后我和Bred就被他带着去见了那个男人。”
江洵压下眼中的那种略带扭曲的愤怒,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投向对面的人,开口询问道:“你有见过他的正脸?”
苏昱疑惑的嗯了一声,她还觉得江洵更感兴趣的应该是唐肖的事情,但在对方问出口时,她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直都带着面具,声音也是电子音,只是那双眼睛确实很吸引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应该是蓝色的眼睛。”
江洵心下未免有些失落,但是又觉得只要有了消息,就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
苏昱并没有在意江洵的反应,她一直在自说自话,像是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一样。
“唐肖和那个人关系很密切有很多指令……都是他通过唐肖向我们下达的,之前好几次杀人案……像那个蝴蝶……还有之前我和你玩的一场游戏,都是他的指令。”
苏昱突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抬起自己的头,看着江洵突然就不说话了。
那目光中带着些许的不可思议,嘴唇微微蠕动两下,吐出了最后一句话:“……包括李义斌的那句“何以杏”……”
脊背瞬间发凉,江洵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明白苏昱为什么要强调这句话,对方刚刚意识到,现在他却也意识到了。
如果李义斌那句意味不明的“何以杏”并不是之前见过或者是和对方交流过,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何以杏的案子是这些人引导的,他们一定知道些许之间的内幕,或许就包括有个叫江洵的心理老师,曾经参与过这个案子。
苏昱的笑容渐渐扩大,她有无数次想看见江洵的脸上出现这种略带惊慌的表情,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她此刻敞开心扉,却满足了当时的欲望。
语气带上笃定,苏昱定定的看着江洵。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你进入这场游戏啊。”
“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一墙之隔,没有多少人参与最后一场对于苏昱的审问。
宋野的嘴里叼了一根薄荷烟,打火机早就被他给扔了,也拒绝了连新宇要给他点烟的动作,在连新宇嘟囔着“暴殄天物”的背景音中静静的看着里面坐着的两人,心中也有了些许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果那个人真的一直在引导江洵进警局呢?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江洵在第一次出现在莲城时就已经被盯上了……或许说更早,在他被官方盖章死亡时,那边就已经有人知道了江洵依旧存活。
眉头渐渐蹙起,他本来是不希望江洵走的。
但听见了对方的口供,听见这场游戏开始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早,他就有了一种想把对方藏起来,锁进保险箱里,好好保护的冲动。
手指掐上嘴中的烟,他将那根烟抽了出来,缓慢的在手心揉成一团,却听见另一边的门把手发出了转动的声音,手疾眼快的就将手心里的烟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看向了来者。
江洵推开门出来了,他行云流水的走出审讯室后,就直接进了观察室。
看见宋野依旧在这地方坐着,对他轻笑一下:“不是让你去休息吗?怎么一直坐在这听?”
连新宇举起手对着江老师刷了一下存在感,经过各种大佬的洗礼后,他现在对江洵说话比以前可客气多了,老老实实道:“宋队觉得江老师说不定能挖出更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们俩就来听了。”虽然自己只听了前面一截……
江洵点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走,并不是很想在这地方继续呆着。
两人连忙起身跟上,一路就走到了大厅,最近抓人抓的比较多,宋城市公安局的人员流动一下子多了许多。
连新宇对着两个编外人员絮絮叨叨:“最近一直在抓人,苏昱给了一份名单,那边网上也给了一份名单,本来我们是想把名单上的人全抓起来的,但是除了那个叫唐肖的,和江老师对话的bred也没有影子。”
江洵的伤还没有好全,此刻走的有点快了,身体就发虚汗。
他闻言回过头来看连新宇,算是休息一般的靠在了身后的玻璃墙上:“为什么没有bred?”
连新宇犹豫了一下,抿紧嘴唇:“字面意思,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所有ID和人名我们都对了一遍 ,确实没有Bred,不保证那边的人是刻意在保这个人。”
在苏昱嘴里,对方可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压根就不用江洵和宋野刻意提醒,连新宇早就把唐肖和Bred的优先级放到了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