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Roof
云逸玄选择休息两天,放下所有的工作,将自己住了这么多年的宋城仔仔细细的好好看一番。那个少女依旧拿着自拍杆,跟在她身后,不厌其烦的一句一句给她介绍,用幽默风趣的语言试图逗她开心。
上午的游览结束后,她们再次回到酒店。云逸玄在这期间接到了父母的电话,两位在儿子去世后便有些神志不清的老人意外的清醒了过来,他们也是通过网络才得知自己的女儿经受了这种事情,措辞严肃地要求对方回去一趟。
云逸玄挂掉电话之后有些犹豫,说实话她已经快半年没回过家了,现在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
况且,张灿瑶现在一直跟在她身边,难道要带着对方一起去自己家里吗?现在她还不确定自己回家之后会遇到些什么。
张灿瑶注意到了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轻轻凑过来用肩膀顶了顶云逸玄,“怎么了?”
“我父母让我回家一趟。”云逸玄没有撒谎,认真的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因为这件事情跟我吵架……你要一起去吗?”
“我倒是挺想一起去的。”张灿瑶知道这种场合她跟着去不太合适,却意外的感觉到了云逸玄在说这件事情时的忐忑,像是在害怕面对许久不见的父母。
张灿瑶眨了眨眼,有些奇怪的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会和你吵架?”
云逸玄沉默了,她能这么想的原因……大概是自从成年之后他们就没有好好说话过吧。就连云逸轻死后,他们都要因为这件事情吵一架。
女人的神情犹豫,不确定道:“因为之前我一回家就会和他们吵架,我不喜欢回家……他们总觉得我在外面开公司,不结婚,也不愿意去相亲是很离经叛道的事情。”
有的时候她其实也能理解父母担心的问题,无疑就是那两点:担心自己死后女儿没有能依靠的东西。担心女儿一个人在外面遇到危险。
但云逸玄在长大后就有了十分明确的目标,对各种突发事件都有应对的方案。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一个人足以生活,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在物质上。
实在没有必要再去相亲找一个自己不喜欢的,还要要求自己回家生孩子当保姆带娃的男人回来。
特别是在她三十岁的时候,这种情况变得尤为严重,母亲几乎每一次在她回家的时候都要因为这个和她吵一遍架,有的时候急了,说话就变得很难听,弄得家里鸡飞狗跳。
“所以有的时候……我不太愿意回家,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情,他们肯定又要催婚。”云逸玄头疼的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比起之前的腼腆,现在的自己明显更放得开,也不忌讳把私事告诉面前的少女。
张灿瑶本来还笑着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云逸玄提出了建议:“其实我觉得……就算你们之前有多么的不愉快,阿姨和叔叔应该不会在这件事情上为难你。”
“因为……我感觉你是爱你的父母的,既然你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你爱他们,就已经说明了在一些行为上,他们也一定表明了爱你的态度。”
张灿瑶握住了云逸玄的手腕,闭了闭眼,但是抬起眼睛的那一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回去看看吧,姐姐。”
有人提出了建议,云逸玄接受了建议,所以她就站在了这里。看着这扇半年不见已经有些陌生的大门,她有些局促的捏了捏手中提着的袋子。
这是她在来之前专门去买的果盒,六种水果漂漂亮亮的包装在一起,和这栋老式公寓楼格格不入。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她还是挣扎着抬手敲了敲门。静静听着门内的脚步声渐近,木质的大门被拉开,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的脸色还愣了一下,才迟钝的想起这好像是她给父母请的保姆。
“云小姐?”保姆的脸色有些诚惶诚恐,“您怎么来了?”
云逸玄将那短暂的失神掩盖下去,对着保姆点了点头,将果盒递过去,道明了来意:“我来看看爸妈。”
“先生刚刚去睡了……夫人在阳台剪花枝,您等着,我去喊一声。”保姆急匆匆的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找到了她之前在家里穿的拖鞋,便几步走向阳台。
云逸玄慢吞吞的给自己换了鞋,在走进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家,自己在红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等太久,通向阳台的走廊处就走来了一个穿着休闲服的妇人。
头发花白,眼角的痕迹越来越深。云逸玄愣愣的看着她,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对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衰老,更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云母看见她的时候也是一愣,可是她的眸子里并没有云逸玄以为的怒气,反而带上了几丝欣喜。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向了走廊旁边的一个房间,不多时,房间里边传来了她的大叫声。
“死老头,女儿回来了,你还睡!都睡了多久了?!”
她毫不客气地将睡得正香的云父从床上撵了起来,又马不停蹄的冲向厨房,找出云逸玄一直用的杯子,给女儿倒了满满的一杯冰牛奶。
等到冰牛奶放在云逸玄的手边时,两位老人都已经在红木沙发上入座,有些局促的看着自家女儿,都没有开口。
云逸玄也有点紧张,可看着那杯牛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杯子,小口的抿了一口。
这应该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口感很醇厚,冰镇过后更像是抿了一口奶香十足的奶油,整个人都舒坦了起来。
眼看她喝了牛杯,本来不知怎么开口的云母终于放下了心,松了口气,高兴的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跟旁边的丈夫道:“我就知道玄玄喜欢这口,我专门去买牛奶,你还骂我,老不休的。”
云父不知道该怎么回妻子,只得傻笑,但看向云逸玄的目光明显放松了一些,显得更和蔼了。
云逸玄得手握紧杯柄,张了张嘴,小声喊道:“……爸,妈。”
老两口听见这声,一下子就精神了,立马喜笑颜开,云母更是不客气的直接坐在了云逸玄身边,开始嘘寒问暖起来:“你这孩子,都多久没回家了……明明就住在一个城里,整的跟你出去打工似的……在外面吃的好不好啊?有没有衣服能穿?”
云逸玄很想说自己就是开服装贸易公司的……怎么可能会没有衣服穿。但她下意识觉得现在说这话可能会有点毁气氛,便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我没事的,妈,我在外面……挺好的。”她回道,但这句话刚说完,她就看见母亲的眼角溢出了一点泪花。云逸玄整个人都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去擦拭,一向强硬的母亲便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女儿,大声的哭嚎起来。
“你还骗我,我都在网上看到了……你被人欺负了,你也不往家里跑……你还要瞒着你爸妈。”
手臂的衣物渐渐染上了湿意,云逸玄有些出神的看着正在哭泣的母亲,听着她一句又一句的埋怨:“被打的疼不疼啊?你跟你妈说,你妈现在就去挠死那个死女人啊,你怎么就半年都不跟我们联系?被欺负了也不说?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绝情呢?我和你爸都担心死了。”
云逸玄下意识去看坐在一边的父亲,却发现父亲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比母亲好一些,并没有哭出来,只是时不时的用手背揉揉眼睛。他说话的语调还是四平八稳,有些老神在在:“你要是早点跟我们说,那俩货色就到不了你跟前,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得多依赖依赖爸妈呢?”
“之前就是这样,我们让你留在家里,找个好男人嫁了就是了,还要那么累,自己去开公司,天天都没有时间休息,弄得整个人身体都不好,你还要跟我们吵……”
他话还没说完,那一直埋头痛哭的云母便直接抬起了头,一记眼刀就瞪了过去,看的云父一下子就消了声。
云母拉着云逸玄的手臂,满脸泪水,认真的道:“不要听你爸瞎说,咱们玄玄不想嫁就不嫁,开公司多好啊,财务自由,那些个男人就没什么好东西,现在你这样就挺好的,多自由啊。”
“妈妈之前的有些观念是有点迂腐,妈妈现在跟你道歉,我们玄玄就应该像一只小鸟一样,怎么能被一个男人捆在原地?”
妇人眼皮有些发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伸手捧住女儿的脸蛋,露出一个略显开心的笑容,语气却十分的不舍。
“现在妈妈看见你翱翔了,能够独当一面……我很开心。”
云逸玄怔怔的看着自己的父母,突然意识到了,或许很多时候自己真的忽略了他们。感受到目光中那不能忽视的关怀,她的手轻轻颤了颤,最终还是搂住了自己的母亲,在她的颈窝蹭了蹭。
对方的手上已经有了皱纹,可怀抱依旧温暖。
就像是回到了年幼时分,自己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就回到了最安全的港湾,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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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江洵给坐在对面的人倒了一杯茶,依旧是那贵的吓死人的祁门红,茶香四溢,在整个客厅中弥漫。
“事情都解决了,你跟你父母也和解了,公司现在也蒸蒸向上。”
他看着那个短期内经历那么多大喜大悲的女人,露出一个笑容:“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云逸玄沉默地看着杯子里的液体,正如江洵说的,现在的她或许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去想不通的了,在她的人生里,有了自己的公司,有父母,应当是足够了。
可是在酒店门口和张灿瑶分道扬镳的时候,她的心里却泛起了一种极为不舒服的酸痛,几乎让她整个大脑都为之颤栗。
这种变化是从未有过的。
云逸玄知道,她的身上会有这种变化,就是张灿瑶带来的。尽管对方只和她相处了短短的几天,却真的改变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帮助他度过许多的难关。
云逸玄在那时有些不希望对方走,可她的理性却叫住了自己,她知道有些不能宣泄于口的感情是很飘渺的,没有必要耿耿于怀,所以她还是送了对方一程,坐在车里看着对方上了公交车后才离开。
但是为什么……还会这么难受?
她端起那杯有些烫嘴的茶,一字未说,便一口把茶喝完,活像是在喝闷酒。
江洵拎着茶壶的手一顿,不由得笑出了声。本以为云逸玄是个爱茶的,还能和他多讨论几句,但看现在的情况,就算他拿再贵的茶出来,这女人怕是也喝不出来了。
他放下茶壶,认真了起来,“到底怎么了?”
云逸玄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江洵忍俊不禁,觉得对方真的是一个很扭捏的人:“我是心理医生,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把我当树洞就行了。”
云逸玄神情微顿,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觉得……你突然开始不想离开一个人,是因为什么?”
江洵心中其实多多少少有了预感,可也没想到对方会真的来跟他咨询感情问题,立马正色道:“只是不想离开一个人吗?还是有伴随其他的感觉?”
云逸玄呆愣几秒,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皱了皱眉:“有点酸涩……情感上想让我去拦住她,但是理性上告诉我不能去,去了之后很有可能就会彻底的失去她……”
嘴唇紧紧的抿住,她又干巴巴的蹦出了两个词。
“很难过……感觉有点想哭。”
云逸玄真的感觉自己离不开那个不爱吹头,喜欢缠着她睡觉的少女。在她离开之后,就好像生活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突然消失,她陷入了一种难堪的断舍离情绪里。
工作的时候,她的出神几率大大的增加,每一次点开微信,点开张灿瑶的聊天页面,上面的聊天信息还停留在自己出发去父母家的时候,想发些东西,却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江洵看着她那略显悲伤的表情,第一时间还真想不到什么能说的东西。
斟酌许久,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平和,认真的看着云逸玄,关切道:“其实有的时候,人并不是一定要服从于理性,理性虽然不会让人出错,但真的会让人丢失很多快乐的东西。”
“人类天生就应该是感性的动物,我们比其他生物在对待情感问题上更加的复杂,有的时候,人要是成天只用理性来套自己,那岂不是把自己活成个机器了。”
看着云逸玄依旧出神的眼眸,江洵扯了扯嘴角,“之前我感觉你的状态不好,我以为是因为云逸轻的事情,你过不去那个坎,但后来又观察了一阵子,才发现并不是。”
“我跟你所处的领域不同,但可以看的出来,在你的生活里工作占了大多数,没有什么能娱乐的东西,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人类社会的本质就是社交,如果一个正常人真的拒绝了所有社交生活,人在这种情况下是很容易生病的。”
“张灿瑶就不一样,她跟你的性格相反,而且你也看的出来,自从她遇见你之后,她一直在很努力的帮你。”
眸里染上了些许笑意,江洵歪歪脑袋,“她在你身边,你不感觉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吗?”
这是无可厚非的,云逸玄迟疑的点了点头,张灿瑶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考虑到了她的心情,那真的是一种让她很舒服的社交尺度。
“那就对了。”江洵继续道,“因为你身边很少有这种人,新鲜感是一回事,重要的一点是在不知不觉中你已经习惯了她在你身边了,你现在有些离不开她,不要强行让自己忘掉自己的欲望。”
“你想要做什么,想说些什么,就要去遵从自己的内心,所以的话憋在肚子里,会很遗憾的。”
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云逸玄紧紧的抿住嘴唇,那如同蝴蝶般的睫羽下,表情晦暗不明。江洵只是看了她两眼,又慢悠悠的伸手去拿茶壶,给空掉的杯子续上一杯。
“所以……”云逸玄的唇边溢出一句有些迷茫的疑问,“我应该去找她吗?”
江洵端起精美的白瓷茶盏,语气不清不淡。
“这件事情我不能给你太多的帮助,实际上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不是吗?”
江洵第二天早晨就要回莲城,他之前来的时候是开车来的,自然也要开车回去。
可是出城上高速要开整整六个小时,裴讯一直十分担忧,总觉得这路程太过于漫长,江洵这刚好没多久的身子撑不住。
江洵倒是觉得他想太多,一在保证自己是跟着宋野的车开,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会在附近找服务站,却还是没倔过裴讯,被强行塞了个挂件。
陆白暮前一天晚上被老师勒令退票,如今一只手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一只手拿着半年前新鲜出炉的驾照,和两位警官大人大眼瞪小眼。
“我来蹭车……”他扯出一个笑容,看向江洵,却突然感觉江洵身边那个男人好像并不喜欢自己,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嘴快的解释:“……师兄你把我当代驾就好了。”
江洵哭笑不得,“你这扔出去能被几百万买断的脑子和手,给我来当代驾?你也不说说裴老师,就不能反抗一下吗?”
“裴老师说你的车超贵,刚好我拿了驾照,上高速前面还有人带着开,全程保驾护航,就刚刚好来练手了。”陆白暮倒是老实,将裴讯哄骗他说的所有话都一字不落的跟江洵说了一遍,活脱脱像是在告状,“我科目二和科目三成绩不错的……师兄你放心。”
江洵倒是没拒绝,如果在路上有人能跟他换着开那是最好不过了。虽然很不想离开老师和干爹,可莲城那边的事情肯定也不能一直放着。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车前盖,“你先上车。”
陆白暮闻言松了口气,立马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进了后备箱,手脚并用的就想爬上副驾驶。眼角余光突然撇到那不说话的宋野,对方那锐利的眼神立马扎的他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白暮下意识手一抖,心说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吗,可白暮天才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立马就瞪了回去。进了副驾驶,行云流水的给自己扣上安全带。
宋野抿紧嘴唇,脸更臭了。
理智告诉他,自己真的不应该和这个小屁孩,纠结对方该不该坐副驾驶这么无聊的事情。可这人未免也太没眼力见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