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他心下隐隐一惊,抬首望去,却只瞧见老子缄默无言的侧脸。他定定地注视着前方的虚空,什么话都没有说,面上却仿佛忽而苍老了许多,竟有几分像极了他的善尸太上老君。
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忽而爬上了他的身躯,令他的脊背微微弯曲了下来,宛如一位垂垂将暮的老人。
“师尊!”
老子摇了摇头:“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凡人不都觉得神仙就该是这样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爷爷模样吗?或许我以后闲着没事干,还能给你骗回来一个师弟或者师妹呢。”
他望着玄都,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为师只有你一个弟子,即便是封神劫起,你也不在劫中。可是通天很喜欢收徒弟,他收了太多的徒弟了……”
所以明明只是一份的悲伤,也会逐渐一步步地积累下去,变成很多很多份的悲伤,直到最后他的弟弟终于支撑不住,将自己逼上了同他们生死相争的道路。
他到底是……做错了吧?
也许元始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他们三个人,谁也回不到过去了。
老子闭了闭眼,思绪又落到了那柄他仲弟心心念念想要铸成的剑上,又不觉轻轻叹了一声。
重要的是剑吗?重要的难道不是那个心心念念,始终不肯放弃想要留下来的那个人吗?
他这个做兄长的,也就只能盼着他成功了。
*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之中。
元始在这里也建造了一个铸剑炉,等待着继续铸造那柄剑。
在此期间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广成子,私下询问他:“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广成子苦笑道:“师尊,剑没有任何问题,它只是太好了。”
元始皱眉:“太好了?”
广成子点头:“您看到它就会明白了,确实是太好了,弟子不知道小师叔会不会喜欢这柄剑……当然小师叔是一定会喜欢的。”
他看到元始面上的神情,默默地收回了原先的话,转而道:“小师叔都说了您做的东西他都喜欢,不过它看上去挺符合师尊您(吹毛求疵)的要求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臻于完美,即便是还未彻底成型,也能窥见它彻底铸造成功后的绝世风华……”
元始:“说重点。”
广成子欲言又止:“重点就是……它真的太好了啊师尊。”
元始无声地望着他的弟子,两人对视了一瞬,后者默默地低下了头。
空气似乎有些凝滞。
直至通天踏入屋内,弯眸浅浅一笑,方才打破了此地沉寂的氛围:“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看元始,又望了望一旁的广成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忽而道:“三二一不许动,我们都是木头人?”
元始绷不住面上的肃穆之色,带着几分无奈望向了他的弟弟,看着他朝自己走了过来,歪歪头,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剑呢?”
元始侧首:“剑呢?”
广成子:“……剑,剑在这儿呢。”
他心一横,牙一咬,到底是从袖里乾坤之中将剑连带着那个铸剑的炉子,以及炉子底下的火,都一并拿了出来,摆在了元始早已准备好的地方。
岩浆翻滚着,像是沉睡了许多的巨人在那一刻苏醒,睁开眼的瞬息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声,天地为之震动,雷霆轰隆隆地往下劈。
这是雷霆之怒,带着想要将一切都摧毁殆尽的力量。
通天微微低眸,俯视着那翻滚不息的岩浆,看着那上面因为温度过高而冒出来的一个个气泡,尚未靠近它,便已经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热量。
他不觉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好奇地朝着它探出手去,仿佛想去试一试那里的温度到底有多高。
元始眉头一皱,迅速果断地将他的手抓了回来,开口就要厉声……柔声警告道:“不要乱动。”
通天侧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又落到自己被抓住的手上。
已经抓住了的东西,又怎么能轻易放手呢?
元始默不作声,只放缓了力道,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它,目光又重新落到了面前的熔岩上。
太好了?
他思索着他弟子话里的意思,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到底是轻轻抬起手,念动法诀,令那柄桃花剑自熔岩中缓缓升起。
熔岩缓缓分开,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刹那之间命令它分成两半,宛如切开蛋糕一般丝滑柔顺,期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它缓缓地流动着,炙热而灼烫,明亮得仿佛能灼烧所有敢于直视着它的眼睛。
可是此刻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它,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柄缓缓从熔岩中浮现而出的剑上。
通天顺着那分开的岩浆望去,耳旁则传来他兄长肃穆的声音。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底是带着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那柄剑的出现。
思绪却隐约回想起在人间的一幕幕景象。
原来这世上终究会有那么一个人,他会做到所有同你承诺过的事情,即便那个时候你许愿的是那么漫不经心,甚至没有抱很大的期望——他仍然会做到。
可是你要我怎么办呢?
圣人苦笑着。
元始,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呢?
第233章
那柄剑在熔岩中沉睡了太久,岩浆中的力量一点一滴地融入了它的身体,令它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细微的变化,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围绕在剑身上噼里啪啦的响声,那是杂质被剔除时发出的响动。
它沉睡在不断翻滚的岩浆深处,水与火交融的地方,草木蔓发,春山可望,竟是一片郁郁葱茏的景象。
纷然落下的桃花花瓣淹没了那柄剑,将它整个埋在花瓣雨中——直至它被唤醒的那一刻。
剑,苏醒了。
它随着元始的命令自岩浆中浮现而出,挣脱了那明亮如烈火的东西对它的束缚,轻而易举地斩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岩浆朝着外界流淌而去,抛向四面八方,宛如汹涌肆虐的火焰洪流,亦或是无穷无尽从天而降的星火。
广成子微微色变,下意识地运起防御的法术。
两位圣人立于原地,却没有一个人动上一下。
通天微微抬首,迎着那忽而猎猎作响,夹杂着灼热的火星子的风,那风吹来是炙热的,带着滚烫的热度,仿佛要带着所见之人一道熊熊燃烧,直至灵魂彻底烧尽的那一刻。而在那烈火之后,似有一片轻轻拂过他面颊的粉白花瓣,留恋地依偎在他的发边,带着说不出的眷恋。
他抬手接住了它,那一刻什么都没有想。
元始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低眸看着掌心中的桃花,半晌,忽而咬上了那片粉白的花瓣,雪白的牙齿森然地咬着粉白的桃花,满身都是杀气腾腾,就好像要将那片花瓣给生生咬断似的。
那柄尚未成型的长剑似有所感,忽而嗡鸣了一声。
愈发灼热的风暴朝着他们两人袭来,通天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来,手掌白如玉瓷,光洁无瑕,径直从无尽的烈火中穿过,却丝毫没有受到它的影响,一寸寸地朝着桃花剑所在的方向而去,仿佛想伸手抓住它。
剑似乎感受到了危险,拼命调动起了周围的灵气,围绕着自己形成了一个肆虐的灵气风暴。那些流淌而出的岩浆被风带动着卷起,紧紧地包裹在风暴的周围,令风暴骤然膨胀了数倍,死死地保护着位于核心的剑身。
烈火汹涌澎湃,狂风肆意妄为,无形的领域已然成型,仿佛要将周围的世界吞没成血与火的汪洋。
广成子:“……”
他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迅速地又往后退后了两步,把位置腾给了他们小师叔发挥。
通天倒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他漫不经心地朝着它的方向走了过去,手指朝着那风暴轻轻一点,风暴顿时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肆虐的风迎面而来,吹拂起他脸颊旁的一缕乌色的发。
圣人的红衣于风中猎猎作响,乌色的发迎风飞扬,一步步从熊熊燃烧的烈火中走出,而在他的眼前,飞舞着落下的却是再纯粹不过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偶有一片落在他的发顶,像极了一段绮丽烂漫的幻梦。
元始的目光定格在他弟弟身上,遥遥望着那一场隔世的幻梦再度在他眼前重现,竟忽而舍不得眨眼。
他曾经在梦里无数次梦见过这样的景象。在昆仑山上,他们兄弟三人都在的时候。
那日的桃花也是那样的纷然灿烂,用尽了全力盛放一个春天,哪怕凋谢也凋谢得那么美,像是一场漫无止境的粉色的雪。通天执剑在桃花下起舞,眼神专注地跟随着一片片纷然落下的桃花花瓣,剑光清亮,不带任何的杂念,只再纯粹不过地做一场剑舞,却在不知不觉中入了他的梦中,从此日夜不忘。
青萍剑那么亲昵地贴合着它的主人,毫不犹豫地跟随着他的举动,红衣的少年眸光纯粹,偶一个回眸之间,又朝着他轻轻一笑,眼底温柔几乎呼之欲出。
他那么专注地望去,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眼。
那时候的他在做什么?好像是在弹琴吧。
可他早就已经忘记了他所弹的曲子,只下意识地为眼前之人弹起了另一支不知曲调的琴曲,琴音切切,宛如他怦怦跳动的心跳声。却不知,那人曾听懂了几分?
元始垂落了眼眸,无声地叹了一声。
在他的面前,通天已经无限地接近了那柄桃花剑,微微抬起手,朝着它的方向坚定地伸出手去。
它为了保护自己所创造出来的领域一个接着一个崩溃,无论是肆虐的烈火也好,亦或是无尽的风暴也罢,都不曾让通天的脚步停留半分,一一被粉碎得彻彻底底。最后它终于无可奈何,释放了剑中藏着的最后一份力量。
于是刹那间,漫天的桃花落了通天满身,浅浅的芳香萦绕在他的鼻息之间,瞬间将他整个人拉回到了那年那月那日,他永远也回不去的昆仑山上。
这一刻,他的手指仿佛终于微微颤抖了一瞬,怔怔地抬起首来,望着眼前的景象。
在桃花剑藏身的方向,剑已消失不见,唯独立着一株淡粉色的桃花树。树下仿佛立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人执剑起舞,眉眼干净,另一人专注地看着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轻放在琴弦上,配合着那个拔剑而起的红衣少年。
通天忽而想起了那时元始同老子说的话。
那个时候元始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停住脚步,立于离他一线之隔的背后,定定地注视着他的兄长,听着他掷地有声、义无反顾的声音。一字未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亲手为他铸造的剑,剑里融入了西昆仑的桃花,藏着我与他自始至终不曾磨灭的过往,他握着这柄剑的时候就不得不想起我。他每挥动长剑一次,眼前就会飘落下絮絮柔软的桃花花瓣,剑光里倒映出我和他在一起时的悠长时光。”
“是回忆,是曾经,是纷至沓来,足以在一瞬之间将整个人淹没的,属于我与他之间的过往。”
现在,回忆来找他了。
它们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不肯让他无所顾忌地去死,非要强行将他拉入这场过去之中。
永远一往无前的圣人终于停住了脚步,用尽了力量也无法阻挡他的桃花剑仿佛也抬起首来,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它那么努力都无法拦住他,偏偏是如今这毫无杀伤力的一幕竟生生挡住了他的脚步。
它不明白。
美好的过去是比实质性的攻击更为强大的力量,尤其是,那么美好的令人念念不忘的记忆。它本该被埋葬在大雪纷飞的昆仑山上,永远永远也不会被人回忆起来,可偏偏被它强行重现在了此时此刻。
重现在了,本该习惯了如今丑陋现实的圣人面前。
通天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久久也没有抬手将它击碎,明明只要他最后轻轻一击,这片虚无的幻境便会彻底破碎开来。他那么清醒地知道眼前这一幕不过是虚幻,可也那么清晰地听到他心底的声音,他并不愿意破坏这一幕。
人是无法否定自己的过去的,否定了过去就仿佛彻底杀死了那个过去的自己。
他真的舍得杀死自己吗?就好像彻底否定了这经年的荒唐情爱。那些东西那么糟糕,那么的令他痛苦,却又是……如此的难以割舍。
元始慢慢地走了过来,走到了他的身旁,同他并肩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即便没有说话,也仿佛胜过了千言万语。
他知道他知道了,他也知道他知道了。他们是自诞生起便相依相伴了亿万万年的兄弟,也是最为亲密无间的道侣,他们当然有这个默契,可以懂得此刻对方在想些什么。
既然如此,这一幕也便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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