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负责记录的那人满意地在“无异常”一项挨个写下呼吸、体温、脉搏等详细情况:“我已经连续工作了五天,再不休息一下,被大家这样照顾的人就是我了。”
“辛苦了。”领头人拍拍他的肩膀,“对研究内容保密的代价就是项目组人力匮乏,你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虽然这段时间相当辛苦,但的确挽救了我们所有人没错。”
男人扬眉,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于同事们期待的目光中轻叹一声,答道:“我明白了……我会坚持到她完全恢复健康那天。”
这是所有人预料之中的答案,毕竟项目组内对医学有所研究的家伙仅他一个,连续工作五天甚至五天以上的可怜人却不止他一个。
被众人倾注了全部关注的对象——那位名为“王仁望结”的志愿者,最终在脱离休眠舱后的第三十四个小时醒来。
她明明大睡一场,却显得比紧闭双眼时还要疲惫,脑内遗留的痛苦记忆使她在见到有人出现的第一时间下意识瑟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藏进床底。
科研人员很快意识到事态有变。
王仁望结之意识的降落地点说不定并非是计划中那个和睦的家庭,而是其他会为她造成精神创伤的角落,这使她受到了极大刺激,甚至恐惧任何尝试靠近她的人类。
“或许你还记得我吗?”团队中唯一的女性尝试朝前走去,伸出空无一物的双手证明自己对她没有丝毫攻击欲望,“我曾教导你在漫画世界行动的基本原则,我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王仁望结的双唇激烈地抖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思想混乱。
这位科研人员并不气馁,她试图唤醒志愿者的记忆:“我们曾经以两天一条的频率熟悉基本原则——第一条,不要向原作角色透露任何……”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因意志坚定才被选作实验对象的王仁望结竟在此时崩溃。
这个总是阳光笑着的女性尖叫着大哭,她含糊不清地吼着什么,各项生命体征均变得紊乱不堪,几乎令她马上昏死过去。
科研人员只得重新为她留下单独待着的空间,退回监控室的电脑面前,希望能通过慢放音频得出她所哭喊的具体内容。
“求求……你?”
一人面色严肃,低声念着监控里复原出的内容:“不要……我……求求……”
“她究竟在漫画世界中遭遇了什么?”众人越听便越是感到心惊。
随着王仁望结念叨相同内容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逐渐能够完全辨认出对方想要传递的信息,凌乱破碎的音节如打结的麻绳般纠结在一起,最终共同拼凑出一句意义明确的恳求。
“——求求你,杀了我?!”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喊出了百分百正确的答案。
“她恐怕曾受到非人的折磨。”有人如此分析道,“具体原因不明,但以她对人类的恐惧来看,在她的精神状况稳定下来之前,我们难以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另一人咬牙锤了拳椅背:“纸舞的原始数据在上次躲避政府搜查时被无意损坏,否则我们就能复制出另个系统监控她的行踪了!”
“这是场意外,那也是场意外,我们……”团队中常扮演和事佬的那人尝试让同伴们冷静下来。
“意外!都是意外!”他被人愤怒地反驳,“可加茂伊吹是个活生生的人,王仁望结也是!科研工作从来不允许意外存在,我们所进行的研究本就不同寻常,遇见的意外更会叫人感到难以收场——”
“如果我们仅仅用‘意外’一词推卸准备不足、操之过急的错误,我们还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弥补可能根本无法挽回的损失!”
团队中不是第一次产生不同的意见,却是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争论。
科研人员各抒己见,却没人注意到,监控屏幕之中,歇斯底里的王仁望结吐出了新的内容。
“求求你,杀了我吧——”
“——了鳌 �
第233章
世界意识在主动削弱六眼术士的力量的确是加茂伊吹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一时间感到愕然,又很快平静下来,发觉这正是黑猫提过的“离开之契机”——恐怕等五条的力量在这个世界完全无法发挥用处之时,就是五条应当离开之时。
与其说这是力量的衰弱,不如说这是价值的减损。
在漫画之中,价值无疑是衡量某事所能采取的最精准标志,也是加茂伊吹绝不会估算错误的倒计时。
他必须关注这一信号,因为五条的留存事关他计划的执行进度。
——失去一个强大战力并非加茂伊吹所要面临的最大损失,而他显然无法承受重要角色突然人间蒸发造成的意外状况,即便对方本就是突然出现。
万一作者借势将五条的离开画成本作灾难的起点,真使局面变得极为混乱,那从整体来看,系统的奖励很可能起到反作用,弊大于利。
五条误会了加茂伊吹的犹豫。
他将两人刚才匆匆对视的一眼看作加茂伊吹下意识流露出的惶然与无助,一时间便更感到心中的情绪柔软了几分。
这是历尽千帆的成年人在难得对谁感到怦然心动后给予对方最坦然的优待。
但也正是因为他见过了太多或好或坏的事情,在明知与加茂伊吹不会发生更多故事的情况下,他只想为对方尽可能留下什么,然后再将清醒的自己完整地抽离出来。
“如果我迟早有一天会回到原本的世界,我不希望在这儿丢下太多东西。”五条意有所指地说道。
“但给予你的除外,我将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看作一段非常宝贵的经历,无论如何都不会因做出的选择感到后悔。”
听了他的话,加茂伊吹又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说道:“我多希望自己能回报给你什么啊。”
青年将承接对方的情绪当做刻入骨血般的下意识反应,令五条无端便感到自己真挚交付出的感情落到了实处,很快也软下眉眼。
男人想:他又何必向加茂伊吹提起这些事情呢?苦难组成了青年的全部,他不该为对方灵魂的重量再添一份砝码。
他当然要回到原本的世界,那儿有他的亲人、朋友、学生与必须为之奋斗一生的伟大事业。
虽说唯独没有这样一位仿佛从现实向悲剧作品中脱颖而出的角色,但他们曾短暂相遇,五条已然认为自己足够幸运。
“你的回报相当丰厚了。”
五条也笑着,已经学会平静地接受必然到来的离别。
他想着回家后要调查一番那个本该拥有光明前途却早早于十二岁夭折的少年,然后用目光描摹下加茂伊吹脸上的每寸皮肤、最终定格在青年宝石似的双眸之中,从瞳孔里的倒影看清了自己的表情。
——还没失去便已然开始怀恋,这对结局绝对固定的彼此而言究竟算不算好事一件,五条无法给出乐观的答案。
令他唯一感到安心的是,加茂伊吹似乎误会了他的情绪——到底谁眼中才是真相,只能凭猎人的手段一较高下——青年以为他在因力量的流失感到不安,便转移话题道:“我不记得自己给过你回报。”
“加茂家的优越生活、因时代变迁而消失的美食和游戏、不用因执行任务而满世界团团转的悠闲时光——”五条笑嘻嘻地说道。
“最重要的是你,伊吹。”
“我?”加茂伊吹于感情方面的迟钝简直在此时体现到了极致,他很快将五条如此表示的原因归结于十殿的力量,“但也的确,或许你能利用我当前掌握的情报在未来便利行事呢?”
“我知道每位政府官员的情妇的住处,知道作为国民品牌的企业究竟偷逃了多少税款,更知道总监部的弱点与把柄——如果我能帮到你,我愿意将任何情报与你共享。”
“啊,还是先谢过你的慷慨咯~”五条又退回到软榻的另外一侧,歪倒在扶手之上,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朝前方橱柜上的一张合照投去,“不过,我说的并不是这些东西。”
加茂伊吹歪了歪头,他问道:“那是什么?”
“……”
五条一时有些出神,又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脱口而出什么时紧急止住了话题:“我早就说过答案了!”
他紧接着问道:“那是谁?”
加茂伊吹的注意力被顺利转移,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橱柜上一张几乎已经发黄的合照,心中漫起一股真切的思念,于是连语气都和缓许多。
“那是我在高专中结识的好朋友。”
加茂伊吹如此回答:“高专的档案中倒是有许多活动时拍摄的学生合照,但都是些太严肃的照片,不适合摆在家中纪念,选择遗照时就相当方便了。”
他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余光里果然见到五条怔愣一瞬。
“也就是说——”五条试探着发问。
加茂伊吹坦然地点头:“这大概是我们之间留下的唯一一张真正的合照了。”
画面之中,朝气蓬勃的少年比出一个胜利手势,以相当刻意的姿态在画面的另一侧让出一块位置,将男孩身周孤独的氛围霍然打破,虽说距离很远,两人间却显出种别样的默契。
这是本宫寿生曾发送给加茂伊吹的合照,加茂伊吹没和他说,却将这张照片保存至今。
等做了家主、房间不会被人随意进入之后,他更是将这张照片光明正大地摆在橱柜上,算是作为那时的纪念。
给五条的答案不算说谎。
本宫寿生在假死事件之后彻底更换了面貌,此时的长相是十殿成员以“绝不引人注目”为原则设计出的最为平庸的样子,与他原本清俊的面庞几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无论为公为私,加茂伊吹都希望他能得偿所愿,他已然为复仇付出了生命中的全部,此事不容有误,十殿必然全力配合。
“……抱歉。”五条最后看了眼那张合照,仍无法将记忆中的任何一位咒术师与其对号。
他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还同样经历过挚友离世的悲伤。加茂伊吹是如此坦然地提起了这段记忆,正如他在夏油杰死去时对学生所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五条一时有些恍惚。
加茂伊吹问他:“休息吗?今天你应该也很累了。”
他趴在扶手上扭头看过去,脸颊便挤出一道有些可爱的隆起:“可以哦。”
于是两人起身,五条将加茂伊吹扶至床边——后者今日用假肢步行了太久,到家后没多久就将支具卸下休息——甚至帮他盖好被子后,五条又折回门口附近的位置关灯。
“晚安,伊吹。”
他在按灭灯光前轻声说道。
加茂伊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仪式,他不再像起初听到五条的问候时一样会在第一时间陷入沉默,而是温和地回应道:“晚安,五条先生。”
五条笑笑,虽说他知道加茂伊吹无法在浓厚的夜色中看清他的表情,也知道——
也知道,加茂伊吹并不会在关灯后如春心萌动的少女一般、以期待的目光朝他看来,只为尽可能窥探到他松懈时的任何一个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的表情。
事实上,加茂伊吹并不在意他。
五条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对于成年人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却又莫名有些残酷的事实。
他凭借六眼的能力顺利回到软榻之上,扯着被子躺下,夜深人静之时,总觉得加茂伊吹刚才倚靠的枕头都带着股特殊的气味。
不是沐浴露或洗衣液的香味,而是一种钝钝的、极淡的、铁锈似的气味。
加茂伊吹似乎对此没有任何自觉。
青年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股常年为使用赤血操术而制造伤口所留下的血液气味,他分明是被自己的术式浸透了全身,又怎么能将责任尽数推到无法控制咒力溢出的五条身上呢?
五条深深吸了口气。
他突然感到面上有些发烫,然后意识到自己正在感到羞赧,因为他在深呼吸的这口气中,的确意识到了并非从自己身上溢出、而是通过加茂伊吹的身体残留在枕头上的无下限术式之咒力。
他无端联想到了用气味标记领地和所有物的雄兽,又感叹成年人心中竟然会生出如此暧昧的幻想,破坏加茂伊吹心中纯洁至极的师生与战友情谊。
而此时的五条还不知道,等第二天睁开双眼之后,将会有另一只“雄兽”来到加茂家的本宅之中,为加茂伊吹极力想要避免的相遇拉开一次极不愉快的开场,令后者为遮掩五条存在痕迹的一切布局都瞬间化为虚无。
换句话说,此时的五条完全没有料到,十五岁的六眼术师竟会在两人进行日常教学之时直接闯入训练场。
他兴高采烈地带着一个想要与加茂伊吹分享的喜讯,就那样将两人以极近距离相对而立的亲密姿态尽收眼底。
五条悟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他心底几乎要重塑认知的惊愕,这使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展现出任何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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