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一阵死寂后,他以笃定的语气呼唤:“爸爸。”
第402章
好消息:孔时雨不必为解决伏黑惠的心理健康问题付出任何精力。
坏消息:他拿不走那张至少装着一千万日元的银行卡了。
伏黑惠的突然出现没让男人陷入慌张混乱的状态之中,他无声地示意孔时雨已经可以离开,将银行卡装回球包后,竟然又从其中摸出了一瓶酸奶。
那瓶未开封的酸奶稳稳落在玉犬的头顶,伏黑惠犹豫一瞬,瞥见男人手中相同的包装,果断握住了瓶身。
男人笑了,不是伏黑甚尔惯常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脸上的线条只是微不可见地一弯,便显出温柔的意味。
孔时雨倒是很好奇这对假父子的相处模式。
伏黑惠应该对伏黑甚尔没什么印象才对,也不知道他为何能马上认出父亲的相貌,只是结果并不准确。好在男人打算配合,不至于使他太过失望。
虽然明白留下肯定能得到更多线索、甚至直接推出真相,但孔时雨没胆量反抗刚才抵在脖颈上的尖刀,只好向伏黑惠挤出一个笑容,继续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他最后在转过拐角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伏黑惠已经解除了对玉犬的操控,正和男人并肩朝与伏黑家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真稀奇,”他乐道,“伏黑甚尔才不会陪儿子散步。”
但很显然,在陪伴伏黑惠一事上,男人有大把耐心。
伏黑惠能从父亲轻车熟路的样子看出对方已经不是第一次回家了,如今却才是自打他记事以来的第一次重逢。
他多少觉得有些生气。
每隔一段时间经由五条悟带到家里的信件都表示写信人一切安好,只是仍然由于工作原因无法回家。
一直忍耐着强烈的不解与思念成长至今的男孩竟然在住宅的对面抓到了本该在外奔波的父亲,完全没有负面情绪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不是感到孔时雨和姐姐在门口低声交谈的时间过长,于是借找同学借书的理由暗中跟踪客人出门,恐怕他依然会维持直到十岁都没见过父亲一面并没有相处记忆的状态,直到——
直到对方愿意现身为止。
但伏黑惠偏偏无法责怪什么。
五条悟的教导与照拂、按月汇进账户中的巨额生活费、信件中真挚的文字与情感都让他坚信父亲同样对他怀有无尽的思念,只是碍于客观因素才无法像寻常家庭般陪伴在他身旁。
如今,他似乎自行找到了原因。
伏黑惠不敢抬头光明正大地打量,只是用力转动眼珠向上方看,第一次在极近的距离下看清父亲的相貌。
与随信寄来的照片中模糊的身影不同,男人俊朗的面容和高大的身形无一不与伏黑惠凭想象自行填充的细节一致。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父亲就该是帅气与强大并存的全能战士,毕竟对方在战斗水平得到五条悟不情不愿给出的认证的同时,文采也十分出众。
他的心情常常随着信中的故事跌宕起伏,每次读信后都要过几天才能缓过神来。
要说有哪里属于超出想象的部分——伏黑惠想——大概是男人嘴角明显的疤痕。
他当然也会坚信父亲从事的工作非常危险,毕竟脸上的伤口往往藏着一段殊死搏斗的特殊经历,但凡己方的运气更糟糕些,就可能被剖开头颅。
于是他猜父亲不愿回家的原因就在此处。
如果男人上次出现在伏黑惠面前时脸上没伤,如今却破了相,男孩不知道要伤心欲绝到何种程度;凭相同的逻辑推测,万一下次他出现时再少了只手,只怕伏黑惠能直接哭晕过去。
念及此处,伏黑惠心中积攒已久的怒火完全散了。
他实在没法对父亲说出任何哪怕只是类似于责怪的内容,一想到男人正在为姐弟俩的生活在外拼命奔波,他就觉得鼻尖发酸。
街上的垃圾桶不多,男人便在经过购买酸奶的便利店时拜托店员代为处理垃圾,再出门时带着一包糖果,于伏黑惠眼前晃晃,发出了塑料包装摩擦的声响。
伏黑惠双手捏住包装,终于说出了称呼以外的第一句话。
“你很喜欢酸奶吗?”
话音刚落,男孩便马上埋头懊悔起来。他责怪自己竟然用一个非常蠢笨的问题毁了重要的重逢——在他的构想中,眼下的场景本该感人到无以复加才对。
果然,他听见了男人的笑声。
“这是我今年才找到的爱好。”男人的语气非常温和,看上去与粗犷的外表并不契合,但低沉的声线又稍微弥补了这点不足,“如果在酸奶和牛奶里选,你喜欢哪个?”
伏黑惠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开始思考,犹豫着回答:“那个、牛奶?因为津美纪说多喝牛奶就会长高。”
“对吧?大家提到‘牛奶’就会想到补钙、安神、促进发育之类的好处,虽然也有人只是单纯喜欢它的味道,但总体上还是有种带着功利性和目的性的感觉。”
男人一本正经地传授着明显太过上纲上线的理论:“但酸奶听起来很像能悠闲生活的人才会喝的饮品,如果想让自己放松下来,就试着喝酸奶吧。”
“明明酸奶也有促进消化的功能……”伏黑惠嘟囔道,却已经不自觉地将对方的观点默默记在心中。
“一升牛奶只要一百八十四元,”男人继续论证道,“但酸奶就贵很多哦。”
伏黑惠的眸光微微一颤,他沉默很久才问道:“你很穷吗?”
他的表达或许不太准确,毕竟对方汇来的生活费足以再养活十对未成年姐弟,但伏黑惠就是莫名觉得男人的语气不似玩笑,不禁开始怀疑每月的汇款到底占据工资的几成。
男人想了想,答道:“与其说是钱不够用,还是第一个理由更符合我的情况。”
“所以是工作很辛苦吗?”伏黑惠马上追问一句,他又去看男人身上的其他部位,“津美纪攒下了很多钱,你不用再受伤了。”
他向父亲细细数着两人每月的开支,能准确地报出水电费与燃气费的数字,还对各自未来完成学业需要的金额做了清晰的规划。
“五条老师说,只要我愿意成为咒术师,在咒术高专读高一时就能领到总监部发的工资。”伏黑惠仰头看着男人,认真地重复道,“你已经不用再受伤了。”
男人垂下视线,忍不住扬起嘴角,然后在男孩期待的目光中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虽然你很有成为咒术师的天赋,但我也不太清楚这是好是坏。”男人说,“你只要跟随自己的心意行动就好,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为你托底的。”
伏黑惠当然知道自己具备成为强者的潜力。
他首次发动十种影法术时,五条悟惊叹一声,对着比出玉犬手影的他连拍十张照片,念叨着要与谁分享,足以看出这份能力的可贵。
六眼术师亲自教导他学习咒力和术式的运用,他能在汲取到新知识后很快举一反三——趴伏在玉犬背上、再令式神踩着影子移动就是他避免发出脚步声的常用招数。
孔时雨毕竟不是身经百战的咒术师,没能察觉也实属正常,至于父亲……
伏黑惠没忘记信中曾提到禅院甚尔就是因毫无咒力才被家族排挤孤立,恐怕男人根本看不见玉犬的存在。
突然将信件与咒力联系到一处,伏黑惠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伏黑津美纪多次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何从某日开始有些变了,他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因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而选择独自保守秘密。
他很难说明原因——他学会了观察咒力残秽的方法,然后偶然看见了抽屉中的信件,发现其上竟然有明显的咒力残留,笔者自然是位货真价实的咒术师。
如今亲眼看见男人身上没有半点咒力,伏黑惠终于能够确定: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信件都并非父亲所写。
或许大部分内容是真,但一定也有欺瞒。
“信——!”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男人微一挑眉。
伏黑惠鼓足勇气道:“你给我的信是怎么回事?上面有咒力残秽,那明明不是你写的!”
他死死地盯着父亲,希望得到一个能令自己接受的答案。
男人轻咳一声,答道:“我没上过学,写了几次觉得不好,所以托朋友代笔,但内容都是真的。”
他看见伏黑惠猛然松了口气。
男孩满是稚气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笑容,又因为表情变化太过明显而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只留下一个泛红的耳尖。
既然确定信件不是造假的产物,他攒下了好多事情想说。
有关禅院家、有关母亲、有关与双亲分别的数年时间。
但他想好邀请男人回家吃饭的台词而转回视线时——他已经决定,甚至要他请求、哪怕是恳求都行——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发现身旁已经没了男人的身影。
他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可那袋才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糖果还在手心握着,叫他只能咬紧下唇才克制住哭泣的欲/望。
第403章
显然伏黑惠最终没能忍住。
他站在路边小声哭着,颊边爬满泪痕,没等抽泣几次,便有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冒昧地闯进了朦胧的视野之中。
顺着熟悉的高专制服朝上方看,五条悟惊讶的表情令他更加悲伤。
他马上紧紧抓住老师的衣摆,放声嚎啕大哭起来:“五条老师!爸爸他又不见了!”
五条悟凭借跳脱的思维方式跟上了过快的叙事节奏,他马上环顾四周,至少在数米距离之内并未检测到除了伏黑惠以外的咒力残秽,或许男孩正在梦游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但他了解伏黑惠,那种马上要被训斥也不肯吐出半句谎言的认真性格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于是“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说法不得不再被纳入考量范围之中。
流言从数月前开始又被诅咒师疯传,五条悟为探明真相做出了很多努力。
他专程去墓园里检查过了——顶着守墓人惊恐的目光,他扫开阻碍视线的最后一片泥土,看见术师杀手的骨灰盒没有任何移动过的痕迹,内容物也完好无损。
少数能够唤回亡魂的术式必然受到严格的束缚,往往要得到死者的咒力或□□才能发挥作用,最起码也得是生前常穿的衣服才行。
但加茂伊吹做好了万全的收尾工作,不仅让伏黑甚尔以骨灰的形式下葬,还一把火烧光了所有与他有关的遗物。
伏黑甚尔的情报是十殿中的最高机密,就连墓园的位置都是五条悟拜托加茂宪纪才问出了答案,他可不认为哪位诅咒师能神通广大到知晓一切、还恰好拥有相应的术式。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死者一方,就得从生者的行列内寻找线索。
五条悟选择向禅院直哉寻求帮助。禅院家已经有了位零咒力的天与暴君,又有一对咒力稀薄的姐妹降生,说不定还有其他族人拥有以咒力水平换取肉/体素质的束缚。
“没有那种家伙。”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禅院家的家传术式又不是肌肉强化术,如果真的每隔几年都有类似的强者出现,甚尔当年又怎么会遭受排挤?”
他转眸盯着正安静地坐在书房中练习写字的禅院姐妹,并未因她们在场而采取更客气的说法:“更何况,除开甚尔以外,其他没咒力的家伙就是废物啊,你的猜测根本没依据。”
禅院姐妹不约而同地将头埋得更低,全当并未听见对方刺耳的讥讽。
大约三年前,禅院直哉突然不再给予她们任何优待,慢慢试探出上位者态度的族人重启了对弱者的霸凌游戏,让她们的生活转瞬跌入谷底。
她们只能尝试从禅院家之外的地方获取心灵上的支持:
加茂伊吹的号码自始至终都无人接听,加茂宪纪也只是连续挂断电话,枷场姐妹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唯独在谈及加茂家的情况时百般回避。
到了进入族学的年纪,她们的处境更加艰难。姐妹俩的桌椅往往被强行丢在最角落的位置,在乱涂乱画无法激怒她们以后,欺凌的手段便成了更直接的破坏。
怀着不肯服输的心情,她们腰酸背痛地站着上完了整日的课程,在离开教室前对每个嬉笑着嘲讽她们的家伙怒目而视,包括冷眼旁观的老师。
然后,禅院真依在拖着发胀的双腿朝房间慢慢移动时,突然哭了起来。
“加茂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她依靠在姐姐的肩头,迷茫地询问,“我们给伊吹哥哥和宪纪发去的邮件根本没人回复,他们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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