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加茂伊吹慢慢说了很多,引起伏黑惠的无限联想,实则两人只不过并肩走过了几个红绿灯之间的距离。
是加茂伊吹如数家珍的样子和伏黑惠思考的程度太过,才会给人以内容多且时间长的错觉。
望着信号灯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加茂伊吹终于将话题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答道:“悟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和甚尔几乎一模一样。”
加茂伊吹想,如果伏黑惠的发质更柔软些,再换上禅院一族在本家内活动时所穿的传统服饰,除了和谐的童年导致他眉眼间并无尖锐的郁色以外,应该与少年时期的伏黑甚尔没什么出入。
“我只是——”加茂伊吹合了合眼,吞下未说完的后半句内容,转而解释道,“你可以放心,我尊重你作为伏黑惠本身的独立人格,不会让我对甚尔的看法给你造成负面影响。”
伏黑惠猜加茂伊吹想说:“我只是很想念他。”
思念化作回忆过往时嘴角不自觉露出的一抹笑意,时隔多年再提起离别时依然控制不住的痛惜和刚才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加茂伊吹努力将伏黑惠和伏黑甚尔看作独立的存在,究竟是因为良好的品格使他不至于将没参与过父辈故事的少年当作寻求心理安慰的替代品,还是他认为……
认为伏黑惠根本没资格与伏黑甚尔比肩呢?
伏黑惠说:“我没觉得和父亲相似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至少目前看来,他是个不错的朋友。”
他看见加茂伊吹双眸一亮。
鸽血红般晶莹的猩红色眼眸中焕发出欣喜的光彩,加茂伊吹朝伏黑惠绽开一抹真诚到显出几分灿烂的笑容,回道:“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伏黑惠凝视着加茂伊吹,半晌后垂下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
将自己的形象与父亲捆绑,并不是个多好的选择。
如果将亲密度量化,伏黑惠可以通过此法从六十分飞快迈入八十分的行列,却很难像五条悟等人一般进一步突破九十分大关。
他难以避免地感到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自愿站进“伏黑甚尔之子”的身份之中,利用那个自记事起就再也没出现过的、不负责任的男人靠近加茂伊吹。
甚至说,他开始怀疑心中只在萌芽状态的感情,可能并不值得他付出一切、拼劲全力去做。
他的胜算实在太小。
伏黑惠忍不住再次看向加茂伊吹,发现男人正笑着接过一路走来的第五张传单。
或许是因为与他聊天时展露的笑容消除了容貌上的疏离感,上前与加茂伊吹搭话的路人已经无法用一只手计量,亏男人能一直保持耐心,温柔地做出每次回应。
“哥哥!”
熟悉的呼喊声传来,加茂伊吹停下脚步,顺声音的来源看见朝自己快步走来的加茂宪纪。
“希望他没有追着我跑上太远。”加茂伊吹笑着对伏黑惠说。
“哥哥!”加茂宪纪来到加茂伊吹面前,因刚才太过专注而没能第一时间发觉伏黑惠的存在,这才轻咳一声,做出正经的样子问候道,“伏黑也在——我打扰你们了吗?”
“加茂前辈。”伏黑惠则回应道,“我和加茂先生也是偶遇,谈不上什么打扰。”
加茂宪纪马上露出笑容,又恢复了在加茂伊吹面前的孩子气,而不再是咒术高专中可靠的三年级前辈:“那就好。我是特意来找哥哥的,还怕你们有正事要说。”
他称自己早料到提出计划的禅院直哉会买通冥冥获得便利行事的机会,早在抵达涩谷前就找冥冥询问,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既然已经有人率先违反规则,他也不想落后,于是提出条件,希望能以相同的价格得相同的待遇,冥冥却说加茂伊吹已经支付过报酬,无需他再出价。
“明明哥哥已经拜托冥冥老师直接把你的位置告诉我,我却还是来得晚了。”
加茂宪纪走在加茂伊吹的另一侧,距离明显比伏黑惠近了许多:“十殿成员的数量比我想象中更多,因为和认识的人们打了招呼,所以浪费了很多时间。”
“嗯,比起赶来和我见面,还是维护和部下的关系更重要。”加茂伊吹抬眸看向已经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弟弟,眉眼弯弯地夸赞他道,“宪纪真的长大了呢。”
“哥哥……伏黑还在,请别说这么让人难为情的话。”加茂宪纪埋下头,耳尖发红。
他可以在学生的集会上炫耀自己的身份,却不想在后辈面前展示羞赧的神态。
伏黑惠尽量表现出关注点不在加茂兄弟身上的模样,已经开始思考离开的借口。
一个插曲划过脑海,他想,即便加茂宪纪现在已经十八岁了,恐怕仅是在午饭时多吃了一份蔬菜也会得到加茂伊吹的夸奖。
这本该与他无关,但心底有道吵闹的声音一直叫嚣:他也有机会得到相同的待遇。
伏黑惠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地面,终于下定决心。
他抬眸,向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告辞,又道:“加茂先生,等你有时间时,我还能再来问你和父亲有关的事情吗?”
“随时欢迎。”加茂伊吹目光柔和,“我会把他肯定懒得重述的部分都详尽地讲给你听。”
伏黑惠高高悬起的心脏在听见回复后安定下来,他轻轻舒出口气,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一同远去,直到两人的背影被人潮淹没才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好在日后还有大量时间和机会能被用于挽回如今的失误、或直接选择放弃——伏黑惠只能安慰自己,他仍有转圜与后退的余地,只要保持思考就好。
“哥哥?”没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应的加茂宪纪疑惑地呼唤一声,看见加茂伊吹陷入沉思的表情,不由问道,“伏黑怎么了吗?”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很快收敛了面上的苦恼:“没事,我只是想起了甚尔,稍微有些失落而已。”
他的确想起了伏黑甚尔,却是出于对现状的为难和担忧。
他刻意提起伏黑甚尔、希望伏黑惠考虑到自己与他父亲是同辈人的做法并没能起到应有的警示作用,反倒让对方抓住了下次再见的机会。
伏黑惠大概继承了伏黑甚尔的狩猎天赋,锁定猎物便不会放弃,即使当下希望不大,蛰伏时积累的力量也足以帮助他们大获全胜。
加茂伊吹只能寄希望于伏黑惠会在五条悟等特级咒术师的激烈争夺中知难而退,别掺和进本就相当复杂的情感战场,出于现实考虑,却也觉得不太可能。
从伏黑惠离开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加茂伊吹能感受到某种隐秘的坚定。
伏黑惠大概已经在心底吹响了宣战的号角。
——他进入了进攻状态。
第452章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其实很缺乏对加茂宪纪的关注。
事实上,他与所有人的交往都具备这个特点:仅抱着强烈的目的性展开对话,即便交流的氛围相当轻松愉快,背后也一定藏着某些会随着故事的发展缓慢浮出水面的真实缘由。
他不在乎旁人的日常生活,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也或许是因为他认为十殿递交上来的情报已经足够让他了解现状。
伏黑甚尔和黑猫是两个例外。他会仅为了玩乐和前者碰头,也会带着后者去耍完全没必要让宠物蹲在肩头的帅。
令他明确发觉这一事实的是,自回归以来,他甚至未曾问过加茂宪纪与两位母亲重逢的感受。
顺带一提,加茂伊吹与加茂荷奈也不过仅以十殿首领与意大利分部负责人的身份通过一次电话,没向对方交代假死的前因,更像是在通知权力几番轮转的最终结果。
加茂荷奈没有多说什么。
她倒是隐约想起了离开日本时为她拾起随身物品的手,加茂伊吹看不出想法的平静态度却让她生不出询问的勇气。
她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轻声回答:“我知道了。”再提醒他,“宪纪已经和藤本遥香见过面了。”
“好的。”加茂伊吹回复,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通话就到此为止吧。”
加茂荷奈应道:“意大利和日本有时差吧,你早些休息,我不打扰了。”
母子两人疏离地挂断电话,加茂伊吹很快将不重要的内容抛在脑后,导致他直到今日才想起应该和加茂宪纪详细谈谈有关未来的规划。
“宪纪,你已经不再称呼遥香女士为阿姨了吗?”加茂伊吹以稀松平常的语气开口,任谁听来都找不出施压的意味。
加茂宪纪从织田作之助和两位母亲口中了解到了许多在他没懂事时发生的事情,同样不相信加茂伊吹会因此认为他有不满之意,便坦诚地说道:“是的,哥哥。”
“你怎么想?”加茂伊吹又问。
“生母在抛弃我后独自脱离加茂家,一直隐瞒真实身份和我接触,实在是身不由己的选择;养母虽然是害我母子分离的直接原因,却也是被来自家族的压力逼迫,她照顾我时也很尽心尽力。”
加茂宪纪沉默一瞬,接道:“在当年紧张的局势中,大家都各有难处,哥哥对她们的处理结果代表着你的态度,我会追随。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也没有理由怨恨她们。”
加茂宪纪确信自己是咒术界中最幸福的孩子。
向前一步,他能以加茂家和十殿的雄厚实力为踏板,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之中,有无限资源配合他修习咒术,晋升事宜也不会在总监部审批时遭遇任何阻碍。
向后一步,即便他追求的目标是画画、唱歌等与咒术界毫无关联的梦想,加茂伊吹也会为他兜底,供他一生衣食无忧,甚至抵达相关行业的最顶点。
父母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早年被加茂拓真差人绑架的记忆早已因强烈的恐惧而被大脑自动封存——加茂伊吹的怀抱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加茂宪纪尚且年幼时,加茂伊吹陪他在街头四处探索各种新奇的事物,把飘舞的氢气球用蝴蝶结拴在他的手腕上,见他开心,阔气地在脚腕上也绑了两只,接着抱他回家。
随着他像棵树苗似的茁壮地成长起来,加茂伊吹也逐渐变得忙碌,一同出席公共场合时只牵着手,却也会在他朝自己跑来时张开双臂弯腰迎接。
现如今,加茂兄弟的肢体接触不多,主要停留在摸头或拍肩这种寻常的安抚性动作之上,但加茂宪纪明白——
但凡他再次遭遇任何难以抵抗的风暴,加茂伊吹都会第一时间用身体护卫着他,帮他扫平前进的一切障碍。
他曾无数次仰望着加茂伊吹的背影,现在却要微微垂眸才能和兄长对视。身材的变化没能引导心态的独立,他反倒更加依赖对方。
“我不想发表好或坏的评价,”加茂伊吹望向他,轻轻弯了弯眼睛,“我尊重你的选择。”
加茂宪纪也露出笑容,他说:“我就知道哥哥会这么说。”
“看来你很了解我嘛。”加茂伊吹与他调笑一句,“那么,你以后打算怎么做呢?”
男人补充道:“我说的是非常、非常靠后的事情。差不多是——我还在你身边、你不需要考虑来自家族和十殿的负担时,你需要订立遗嘱时,或她们遇到麻烦和危险时吧。”
加茂伊吹想听听加茂宪纪在自由时、涉及财产分配时、面临重大抉择时的答案,分别对应着真实意志、钱、理性和情感的板块。
虽说理想情况有很大概率与现实中的反应不同,但纸面上的答案一定是经过全面综合的思考后给出的完美答案,多少也能看出作答人的取向和能力。
“就算没有家主和首领身份,我也不会和母亲相认。她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庭,还生了个乖巧可爱的女儿,我不希望破坏她现在的生活。”加茂宪纪先回应了第一种情况。
他大概依然会维持曾经的相处方式,偶尔到藤本遥香经营的店铺中简单采购一番,如果恰好碰面,就露出微笑和对方告别,确认她依然平安快乐就好。
他想了想,有些惭愧地说道:“我想,我仍然会把她们列入继承人的名单,大部分财产当然留给哥哥,少部分则算是对生养之恩的答谢。”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耐心地等他结束最后的思考。
“必要时刻,我当然会向她们伸出援手。”加茂宪纪没花费太多时间,“我实在没法对她们的困境坐视不理,如果这是优柔寡断的表现——”
他提前预想了加茂伊吹的评价,忍不住为难地皱眉。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他的不安:“很高兴听见你把我放在了最优先的位置。”
加茂宪纪的答案中处处藏着以加茂伊吹的意志为指引的意味,事发时,加茂伊吹的反对意见必然能驳回他的本意。
弄懂加茂宪纪依然毫无动摇,加茂伊吹便无需再过多在意胞弟的心态问题了。
“我们是最亲密的血亲。”加茂伊吹温柔地望着他,迟迟才解释自己进行追问的理由,“我想知道你是否会因为得知真相而和我生出嫌隙。”
加茂宪纪的呼吸一滞。
他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凝视着对方眼眸中仿佛处处与兄长相像、却又处处有所不同的自己的面容,仿佛过了整个世纪那般漫长的思索后,道出了一句太过僭越的真心话。
他说:“加茂拓真的唯一作用,就是让我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和哥哥相同的血脉。”
他们有相同的黑发红眸,相同的东方长相,相同的姓氏,相同的赤血操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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